孫國忠
朋友來信說,隨著組合音響的走俏,激光唱片的流行,國內的“發燒友”逐漸增多。他們論音樂,侃CD,吹音響,來勁得很。
“發燒友”這名詞挺逗,有意思,我認為它應該大搖大擺地走進“語詞的密林”。對這詞的來龍去脈我尚未做過深究,只知它是港臺音樂與音響雜志中的常用詞。所謂“發燒友”是特指那些愛好音樂、收藏激光唱片、擺弄音響設備的樂迷。這批人不是一般地迷,而是迷得厲害,所以就玩得很“瘋”。想必只有燒得夠嗆,才能進入迷狂的狀態。不管怎么說,音樂“發燒友”這名兒起得絕。
CD是英文COMPACTDISC的縮寫,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激光唱片。許多中國的音樂愛好者現在也已習慣于用CD來稱呼激光唱片。CD的歷史不過十多年,它的出現對這世上所有愛好音樂的人來講真是一大福音。CD的最大優點是其卓越的音響品質,它能非常逼真地展現出音樂演奏的立體聲效果,其音色的清晰度和音量的對比度之完美,是普通立體聲唱片與磁帶所無法企及的。另外,CD體積小,容易收藏,加上它是“永不磨損型”,可以畢生享用。因此,對鐘情于音樂的人來說,收藏與鑒賞CD可算是一件大有樂趣之事。
現在出版的CD,大都標明“DDD”、“ADD”或“AAD”。這三種標記分別代表三種不同的CD技術制作。“DDD”是指CD制作采用數碼錄音機錄音,數碼技術混音、剪輯,和數碼技術制版。“ADD”為模擬錄音機錄音,數碼技術混音、剪輯,和數碼技術制版。“AAD”則是模擬錄音機錄音,模擬技術混音、剪輯,和數碼技術制版。毫無疑問,就CD的技術制作來講,當然是第一種最先進,音響效果也更佳。八十年代開始原版錄音(Originalsoundrecording)的作品,幾乎都已采用“DDD”的技術制作,而“ADD”和“AAD”則用于翻版制作老錄音的CD,即:將八十年代之前為普通唱片和磁帶制作而灌制的錄音,經過技術加工再轉制成CD。美國目前的CD價格基本上分四檔——十五元、十二元、九元和六元。這價格的檔次與上述的技術制作分類有一定關系,“DDD”的都要賣到十五元一張。但是,有些“ADD”或“AAD”的也得花上十五元才能得手,原因是這些CD的演奏版本相當好,均為以往的著名演奏(唱)家、指揮家和樂團所灌錄,作品被公認為大師級的藝術闡釋。
我接觸CD始于一九八八年,不過那時是為別人購買,為公家收藏。記得那年秋末,上海黃浦區圖書館沈館長經朋友介紹找到我,說黃圖擬辦一個音樂欣賞廳及相應的音樂資料室,已經劃出專款來購買唱片和磁帶,希望我能幫忙為他們選購。在以后的近兩年中,我就成了黃圖音樂資料室采購唱片的“特命全權代表”,大約每隔半月就跑一次延安路上的中國圖書進出口公司上海分公司的唱片及磁帶銷售部。除了買進一些普通唱片與磁帶外,我為黃圖大量購買的是CD。那時我自己尚無欣賞CD的音響設備,當然也沒經濟條件去收藏CD。但每當我以“特命全權代表”的身份盡情選購CD時,總好像是為自己買似的,一種快感便油然而生,真可謂:先過癮!
一九九○年暑假末,我赴美國讀書,這才真正開始了屬于我個人的CD收藏。我就讀的大學地處洛杉磯西城的威斯特塢,這一地段的層次若用上海人的話來講,屬于“上只角”,學校外圍的住戶大都是中產階級以上的人家。學校附近的威斯特塢大街不是以熱鬧繁華取勝,而是以寧靜幽雅為特色。這條街上所賣的東西大都要比其他地區貴許多。還算好,街上所開的兩家CD店,貨品的價格倒與其他同類店基本相同。這兩家CD店分別屬于洛杉磯兩大專銷CD與LD(激光錄相)的商業聯號——Tower與Where-house。相比之下,前者擁有的古典音樂類CD更多、更全,而且專設一個獨立的店堂。因此,我更樂意逛Tower,每次到那兒一泡就是二、三小時,很有樂趣。店里的CD放置主要按作曲家的人名劃分,在同一作曲家的名下再按音樂作品的體裁分類,如交響曲、協奏曲、室內樂和歌劇。像Tower這樣的大店,某些名家的名曲可找到十幾個甚至更多的演奏版本。這的確給愛挑剔版本的CD收藏者帶來很大的方便與樂趣。
在美國,CD已基本上代替了普通唱片。雖然CD的主要市場是流行音樂類,但仍有相當數量的人熱衷于選購、收藏古典音樂類的CD。因此,像《Gramophone》、《Fanfare》、《StereoReview》等專門評論CD版本、縱談演奏得失、褒貶音響效果的雜志就很有讀者。另外,我見到的《CD購買者指南》(《CDBuyersGuide》)之類的專著就不下六、七種。這類書刊由此行業的職業評論家(這類評論家不同于學院派的音樂學家)撰文。有些評論雖帶有很強的主觀色彩,但畢竟這些人專吃這類飯——CD聽得多,所談的東西多少有一些參考價值。所以不少音樂愛好者選購CD版本時,很受這些評論家的影響。我雖然也喜歡翻看這類書刊作為消遣,但我購買CD時更相信自己的鑒賞力。好在我校的音樂圖書館內CD藏品甚豐,這就給了我選聽、比較的機會。每當我認定哪一個版本后,就非想買到它不可。如果店里一時缺貨,我情愿耐心等待它下次的到來。
我收藏的第一張CD是奧地利作曲家馬勒的聲樂交響曲《大地之歌》,演奏版本是:次女高音克里斯塔·路德維希,男高音弗里茨·溫德里希,指揮奧托·克勒姆佩雷爾,演奏新愛樂樂團(前身為倫敦愛樂樂團),原錄音為一九六七年,技術制作分類為AAD。我之所以特別喜愛這張CD是有緣由的。幾年前,當我在上海音樂學院讀碩士時,撰寫的畢業論文就是關于馬勒的交響曲。在馬勒的所有交響曲中,我最欣賞這首《大地之歌》,因為它是作曲家創作的巔峰,音樂本身的美感與滲透其中的哲理意蘊都讓人回味無窮。那時我就比較過幾個不同的演奏版本(當然聽的都是磁帶),其中讓我聽來最感震撼的就是現在這個版本。兩位歌唱家的演唱藝術極為精湛,表達細膩貼切,尤其是溫德里希的演唱更為動人心魄。克勒姆佩雷爾對整部作品的把握極好,藝術處理很有感染力,把馬勒音樂中那種特有的情感宣泄與復雜的思想內涵表現得淋漓盡致。說實話,每次聆聽這一版本的錄音,我的心靈都受到一次震顫。來美后,我又選聽過近十個不同版本的《大地之歌》,無論是卡拉揚的,還是索爾第或伯恩斯坦的,沒有一個能與克勒姆佩雷爾的強烈藝術效果相比。這樣,當我首次決定買CD時,毫不猶豫地就挑了這張。
目前我已收藏約七十張CD,數量雖不多,但自我感覺其中有不少無論從作品還是從演奏版本的角度,都值得再侃上一番。
理查·斯特勞斯是與馬勒同時代的晚期浪漫派大師,他最流行的作品是其盛年所作的一組交響音詩,如《唐璜》、《英雄的生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與《唐·吉訶德》等。這類標題音樂大都注重于描繪性的藝術效果,并且富于華麗的色彩,確實不乏可聽性。然而我更喜愛他晚期的一部作品——為女高音與樂隊而作的《回首最后的歌》。這首作品反映出作曲家晚年的悲涼心境,盡管其內涵尚達不到《大地之歌》那樣的深度,但就藝術表現來講,卻具有晚期浪漫主義音樂美感特征的同工之妙。另外,這首作品聽起來也比作者那些交響音詩更為樸實、自然,所以更為耐聽。我現在所藏的版本是:德國女高音歌唱家施瓦茨科普夫演唱、塞爾指揮、柏林廣播交響樂團演奏、一九六六年的原版錄音AAD。在我耳里,施瓦茨科普夫對這部作品的藝術表達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那種抒情的高雅氣質和細致入微的演唱處理也許是后人無法超越的。目前幾個著名的女高音如諾曼、卡娜瓦在演唱這部作品時,其藝術表達與氣質明顯都要低于前者。
來美國留學后,我對西方早期音樂的興趣倍增,尤其著迷于文藝復興時期的音樂。從整體上講,文藝復興是西方音樂發展史上的一個極其重要的時期,其體裁的繁榮、形式的規范、作曲技巧的成熟、作品的眾多,與音樂表現力的強烈,都達到了令人驚嘆的地步。我非常欣賞這時期的彌撒曲,它既保持這一體裁特有的肅穆與純凈感,同時又通過復調技巧使音樂的發展形成豐富的變化。我藏有一張文藝復興后期音樂大師帕萊斯特里那所作彌撒曲的CD,音樂精彩之極,演唱是著名的歐洲重唱團(EnsembleVocalEuropéen)和皇家教堂聲樂團(DeLaChapelleRoyale),水平堪稱一流。我還藏有另一張精彩的文藝復興時期宗教音樂的CD——英國作曲家塔里斯為四十個聲部而作的經文歌《SpemInAlium》。該作品中復雜的多聲效果與多變的藝術表現聽來真讓人難以想象。當然這張CD的版本也很好,由國王學院合唱團(KingsCollegeChoir)演唱,其藝術水準幾乎不可挑剔。本人并不信仰基督教,但我不得不承認西方教堂音樂所具有的那種獨特的藝術美感與氛圍。另外,我現在愈來愈感覺到,如果不熟悉西方教堂音樂的特點與發展(由中世紀至文藝復興),很難對西方藝術音樂的整體演進有深層的理解。
我在這里讀西方音樂史專業,同系的好多同學都愛收藏CD。馬克與我同班,全系同學中大概數他的CD收藏最多。每次我們上討論班課,輪到他發言并用音響資料舉例時,他總是選播從自己家中帶來的CD,從不向圖書館借。有一次我問他:“你有多少張CD?”馬克回答道:“八百張。”當時聽到這個數字可把我鎮了一下,因為我知道與這個數字對等的美元數也足夠可以的了。不管怎么說,我還是依我的經濟能力去收藏我所喜愛的CD,但愿到我畢業時數量能超過三百。
有人說,唱片也是書,這話有道理。要想理解西方音樂文化的真諦與奧妙,首先就得去聆聽作品,而且要多聽、多比較。只有經常“讀樂”,才能不斷積累藝術感受的經驗,提高鑒賞的品味。我想,CD的鑒賞與收藏,或許會大大增加這一“閱讀”與理解的樂趣。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四日于洛杉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