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不能提拔

楠客

蘇東坡讀書有“十面埋伏”的心得。我用此法讀過《西游記》，獲益匪淺。比如，從宗教學的角度讀，可知三教合一；從社會學的角度讀，可見封建社會的世態炎涼；從干部工作的角度讀，我發現這豬八戒不能提拔。

從豬八戒的檔案看，這人用用也可。他早年當過天蓬元帥，為天庭效過力。雖然有調戲嫦娥一節，但那是因為對佳人傾慕太久，終于酒后失持罷了。高老莊上，他翻土種糧起早貪晚，是個勤快女婿、憨厚郎君。雖然有強搶民女摧花折桂之嫌，但那時此類事甚多，我們可以見怪不怪，也罷了。西天路上，老豬肩落重擔，嘴拱荊棘，不容易。

但從政績德行看，豬先生實在榔亢腌ZA。

這老兄用的兵器是九齒釘鈀，與槍刀劍棒的正路比已在異端，所以稍有能耐的妖精，見他那副夯頭夯腦就料定他是個沒起色的貨，未及交手就先瞧扁了他三分。與妖精打仗，要領約有三——駕云，變化，計謀；力量還在其次。這老豬可謂樣樣不精，變個石頭、土墩之類還差不多，變個女人就只能是圓柱體，與其面目相去不遠。所以，略會幾路拳腳的小妖精常常也能揪住大耳朵把他捆將起來。

豬八戒的另一個毛病是十分自私，自私得相當猥瑣。這老兄當過幾天農民，農民的美德如勤儉、善良等等他沒學到，倒把小農經濟形態下的劣根性如嫉賢妒能、諛上壓下、損人利己等等弄得爛熟于心。太平年辰他嫌官小，總想把孫悟空擠兌回花果山，過一過“老大”癮；動亂關頭他怕出陣，每當與妖精捉對廝殺的要命時刻，這老兄便倒拖釘鈀，喊一聲“師兄，你對付對付，老豬出出恭。”到得師徒受挫，鍋里的油燒得滾沸滾沸，妖精們在算計是將他們煮著吃還是炸了吃時，這老兄又總是請求妖精們去吃唐僧肉、猴子肉，說服人家吃豬肉沒意思。

豬八戒最大的毛病是沒有真正的信仰，或者說是個庸俗的唯物主義者，只要能保住既得利益或者稍稍增加點好處，你讓他信仰什么都可以的。他一會兒說孫悟空濫殺無辜，一會兒說孫悟空心猿意馬，一會兒說孫悟空一身反骨忤逆我佛，好像他是唯一的衛道士，忠誠得心如菩提樹似的。然而，一遇到艱難險阻，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提出“分行李，回家去”的人。三打白骨精一段，他裝出一副憐香惜玉的斯文相鼓動唐僧對悟空念緊箍咒，骨子里是恨悟空斷了他的溫柔夢。酒色財氣，七情六欲，比丘二百五十戒，這小子其實一戒不戒，然而他還儼然如來佛的嫡傳弟子似的，動不動教訓人。

豬八戒是絕對干不了大事的，尤其是需要真才實學、膽識過人的開創性事業。孫悟空被擠到花果山之后，他當過老大，結果讓妖精輕而易舉捉住了細皮嫩肉的大唐和尚，西天取經的大業險險乎葬送在這個大耳兒手上。好在蒼天有眼，英雄大義，再加上沙僧、小白龍這些群眾的眼睛雪亮，終于讓孫悟空有施展手腳的機會，一酬壯志。

當然，我說豬八戒不能提拔，并非說他毫無用處。西天路上的取經班子，總的來說搭得不錯。豬八戒雖然“無能”，但挑擔喝道、化緣喂馬的事情，他干得很好。在孫悟空的智勇影響下，他也確實放平過幾個妖精。要是有一種優勝劣汰的公平競爭機制，他也許會改掉偏狹、自私、虛偽等毛病，從精神上走出高老莊，切切實實增長降魔伏妖的才干，成為一個真正叱咤風云的帥才。

吳承恩是個極不得意的秀才。一方面他對朝廷和社會滿懷理想主，義的希望，幻想“佞人遠，古道邇”，賢能報國有門；另一方面，他不能不正視“曲而跽，俯而趨”、“蠅營鼠窺，射利如蜮”的時弊。所以，《西游記》能讓人聽出吳承恩“玉帝輕賢”的長吁短嘆。至于誰都認為不能提拔的豬八戒，在《西游記》里被寫得居然官運亨通，則不知吳承恩是源于對科場、官場的經歷，還是“總是有人愛八戒”的世俗真實。總之，令人扼腕三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