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月光如水

“你為什么放著每月1000多元不拿，來當兵？”入伍的第二天班長這樣問我。“人，不能單為錢活著！”盡管我的回答使班長張著嘴巴懷疑地瞪了我好久。后來他又多次問我，但我始終沒有把事情的經過公開，直到今天。

5年前，我嘆著氣從高考場上走出來，不甘心走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路。于是，我打算承包村里的養雞場，好好干一番。可信奉“千買賣，萬買賣，不如莊稼地里搬土塊”的父親，堅決不同意我去冒這個險。但我固執己見，完全有信心使自己成為一個人人都羨慕的“冒富”。父親只好嘆著氣把辛苦了大半輩子準備蓋房子的4000元錢給了我。我又托一位同學找他在銀行工作的父親貸款1萬元。鳴鑼鼓放鞭炮，“張氏養雞場”誕生了。

或許是因為懂一點知識，加上我翻閱了大量有關肉雞飼養方面的書籍，不到半年，我就把養雞場搞得像模像樣了，而且逐漸盈利，第一批雞送出去就賺回6000多元，手下的職工都拿到了薪水。那時的我，街坊鄰居夸贊，親朋好友敬慕，家庭也陡然增添了光彩。

然而，正當養雞場紅紅火火的時候，一場災難降臨了。那年的6月份，一場前所未有的特大暴雨沖倒了我的大部分雞舍，沖走了剛購進的大量飼料……

我又重修雞舍，把剩下的部分肉雞安頓好。之后，一場雞瘟又蔓延了整個雞場，我徹底破產了。討債的人催命般地尾追著我，沉重的債務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四處找親朋好友借錢抵債，可他們卻像躲瘟神一樣躲著我。

世態炎涼，人情如紙。我終于明白了，沒有錢就沒有了一切。我們家面對1萬多元的外債，生活失去了光彩，失去了意義。

離開這個世界，一切就輕松了。在一個月光如水的晚上，我在水庫的大堤上徘徊了許久后，對著家中透著微弱燈光的窗子，磕了3個頭，決定結束我20歲的生命。隨即，我選擇一塊突兀水邊的山石，縱身跳入水中……在我張開大口讓水不留空隙地往肚子里灌的時候，才知道選擇在水中自殺是錯誤的。因為人在將要死去的瞬間一般都有強烈的求生欲望。所以，熟悉水性的人跳水自殺是難以成功的。

然而，當我意識到上岸比死還難受的時候，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頭發，將我的頭猛地提出了水面。可快到岸的時候，他竟然咕嘟咕嘟喝開了水，使頭昏腦脹無力的我一沉一浮，只覺得他猛地將我往岸上一推，自己卻沉了下去。這時，我便使出渾身力氣，一個猛子下去，把他從水里救了上來。

月光依然那么皎潔、明亮，我看清了他是一位解放軍戰士，看上去還沒有我的年齡大，稚氣未退。他斷斷續續地吐出了幾口水后，慢慢蘇醒過來。看著他那可憐樣，我忽然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動。他告訴我，他是衛生員，入伍還不到一年，剛學會游泳，還沒有救人的本事。晚上，他去村里為患坐骨神經疼的張桂法大爺按摩，路過這里。

“你是想自殺嗎？”

他滿腹狐疑地問我。“是因為我欠了人家的債，死了是一種解脫！”我覺得，對于一個自己生命都不顧而來救我的人，不能再掩飾什么了。于是，把自己破產的經過和對人生的感悟全倒給了他，

“你真是沒有骨氣，人不能單為了錢活著，沒有錢也要活下去，你死了什么都結束了，你的家人將背著你的債去痛苦、去難受，你想過嗎？”他的臉色很嚴肅，而且顯得非常激動。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對我說了好多話，其中幾句讓我終生難忘：“你再睜開眼睛看看，就會發現世界是美麗的，生活是美好的，人間自有真情在！”是啊，這位小戰士對我所做的這一切，不是恰恰證明了這一點嗎！那晚，他走了，沒留下地址、姓名，卻扔下了那幾句話，使我產生了活下去的決心。

一個月后，我只身下了廣東，決心用血汗掙錢還清債，創造一個充滿陽光的家。整整一年的時間，我寄回家近萬元，加上家人拼命地干，欠下的債終于還清了。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然而，在我收入可觀，不再缺錢的日子里，卻越發想念那位不知名的小戰士，懷念他扔下的那幾句話。漸漸地，我對綠色軍營產生了向往，心想，不但要學會賺錢，還要學會做人。這成了我最美好的心愿。當我聽到家鄉開始征兵的消息后，不理會同行和朋友們的不解，返鄉穿上了綠軍裝。

滁州某部隊張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