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平
坐在父親肩上看衛星出現的場景印在他的腦海里;這便注定了他將與中國航天、與中國的衛星相伴終生……
1957年10月4日,蘇聯率先發射了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開創了人類航天新紀元。
1958年5月17日,毛澤東主席在中國共產黨八大二次會議上發出號召:我們也要搞人造衛星!同年8月,國務院科學規劃委員會將發射人造衛星列入發展規劃,由中國科學院承擔此項被命名為“581”的攻堅任務。著名科學家錢學森擔任581組組長。
1970年4月24日21點35分,我國自行研制的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東方紅一號”在“長征一號”火箭的運送下,準確無誤地進入預定軌道,衛星晝夜不停地向全球播放《東方紅》樂曲和遙測信號。
那一天,億萬中國人幾乎在同一個時刻站在夜色里,仰望太空——
吉林通化,一個7歲的小男孩坐在父親肩上,他仰起頭,努力瞪大了雙眼?!鞍职郑覀兊男l星怎么還不來呢?”“快了,快了?!备赣H安慰著性急的兒子。
衛星出現在遙遠的天際;隱隱地,傳過來《東方紅》的樂曲聲。
坐在父親肩上,隨著周圍的人群,小男孩使勁地拍著雙手。對于他而言,這個不尋常的夜晚給他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深刻,竟最終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
26年后,這個名叫袁家軍的小男孩,已經是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最年輕的副院長和衛星結構系統的高級工程師,領導著我國最新型航天器的研制工作,為國內外所矚目。
第一次見到袁家軍,是在北京的藝術家與中國航天人的一場聯誼會上。藝術家們精彩的表演博得一陣陣熱烈的掌聲。后來,有人提議,航天人也得出一個節目。這時,袁家軍走上臺,很瀟灑、很風度地用英語唱了支《獅子王》里的主題
曲。一曲終了,舉座皆驚。王鐵成說:“嗓子一流,感覺也不錯?!彼{天野說:“當個歌星絕對沒問題。”主持人趕緊向大家介紹:“這是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副院長袁家軍先生,也是研制衛星的高級工程師。目前,袁先生正在領導著我國最新型航天器的研制工作。袁先生已經很不年輕了:今年整34歲。”
主持人最后幽了一默。
臺下掌聲四起,群情為之振奮。
其實,袁家軍的“歌唱”生涯從1980年在北京航天航空大學讀書時就已開始了。在校內的許多次演出中,他抱著吉他、邊彈邊唱的形象,風靡一時。1986年春節,中央電視臺與RADIO BEIJING聯合舉辦了一場英語聯歡晚會,他在晚會上有過極精彩的表演,連許多專業演員都大聲叫好。他那次唱的英文歌曲名叫《Blow in the wind》。
除了唱歌,袁家軍的另一項專長是田徑。1985年,黑龍江省大學生運動會開賽。當時正在哈爾濱工業大學讀空間飛行器設計專業研究生的袁家軍,代表哈工大出戰田徑場,取得了110米欄的亞軍和400米欄的第三名。離開哈工大多年以后,他還一直是哈工大110米欄的紀錄保持者。這也一直是袁家軍引以為榮的一大快事。
然而,這一切畢竟只是他的業余愛好。因為坐在父親肩上看衛星出現的場景已經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腦海里。他這一生都已離不開航天、離不開衛星的設計與制造了!
“上帝安排的。”
袁家軍笑著說,很開心。
一個上午的報告無懈可擊;他沉穩而自信的風度,他卓越的專業才能,讓巴西的專家們感佩不已。以后,巴西空間院的院長只要來北京,必定要見他一面……
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總體部,是中國衛星設計與研制的核心部門。有兩句話可以說明總體部舉足輕重的地位:衛星的靈魂在“總體”;沒有“總體人”,就沒有中國的衛星升空。
1987年,袁家軍研究生畢業,到總體部結構實驗室,從事衛星立項前的研究工作。
日子過得緊張而充實。一本錢學森的《星際航行概論》被他翻得都已經起了邊。星期天、節假日,他的時間大多用來跑科技情報所,查閱國外有關衛星和空間技術的最新資料。他那時住在農業大學的一間兩人宿舍里,每天晚上他都得將臺燈壓得低低的,生怕影響了同宿舍的人。實驗室里,一個機理,一道公式,他都要反復驗證,苦苦求解。在別人眼里,那實在是一種單調又枯燥的生活,他卻樂在其中,常常忘了今夕何年。
他甚至已經不再唱歌了。一把隨他多年的吉他,掛在宿舍墻上,落滿灰塵。剛到北京的時候,他曾經參加過電視臺直播的一場英語晚會,在他的記憶里,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F在,他的心里只有衛星,只有航天,只有一張張設計圖紙和一道道復雜的計算公式。
逾兩年,受院里委派,袁家軍赴德國宇航院力學研究所研修。說是研修,但德國人對他的信息封鎖卻是顯而易見的。他平時想找一些航天方面的資料來看都極為困難。德國人只愿意提供機會讓他做簡單的實驗。雖然如此,他還是盡一切可能,收集信息,查閱資料,絕不愿虛耗出國研修的時光。
研究所里的德國同行,慢慢才發覺這個英俊的中國青年身上,有著一種令他們驚訝的能量。哪怕是再簡單的實驗,他也能做得不同凡響。實驗報告既嚴密又充滿了奇思妙想。德國的同行們常常搖著頭,難以相信那些堪稱天才的構想、大膽的求證,竟是出自他的大腦。
總的來說,德國人屬于一個崇尚智慧與天才的民族,當他們發現袁家軍在許多地方都令他們望塵莫及時,他們立刻改變了對他的態度。他們為袁家軍提供的物質條件是一般研修人員所無福消受的。當然,這一切的終極目的只有一個:讓袁家軍永遠留在德國,為他們的宇航院效力。
一年的研修很快結束了。袁家軍拒絕了他輕易就可以擁有的優越的物質生活,回到北京?!傲粼诘聡?,只是為別人打工,我心里是不會痛快的?!痹臆娙绱私忉屗囊闳换貒?。
回國后的袁家軍趕上了一個好機會。當時,中國與巴西合作研制的一顆地球資源衛星剛剛上馬。衛星總系統由雙方聯手,而結構系統則由巴西完成。但巴西在技術與經驗上還不夠成熟,無法完成結構系統的設計與研制。于是,巴西便將這個系統又反承包給中方。總體部結構實驗室當仁不讓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結構室有十多個人參與,已被任命為室主任助理的袁家軍負責整個研制的協調、組織與管理。
工作的難度極大。按照合同規定,中方的研制,最后必須按國際通行的標準,拿到巴西的工廠去加工,原材料、零部件和生產工藝都必須符合國外的規范與標準。這樣,袁家軍他們的研究等于是憑空又多加了一道程序:他們必須首先收集齊國外的相關技術資料,翻譯過來,詳加領會,以使自己的研制能夠完全符合巴西工廠的生產工藝和生產流程的要求。那時,結構實驗室還只有兩臺計算機,白天,袁家軍將機器讓給別的同事,自己則在晚上6點以后上機操作。
衛星的總體結構分為兩個艙段,即服務艙和有效載荷艙,袁家軍一個人就負責一個艙段——有效載荷艙的設計與研制。對于他來說,強度和難度都是超負荷的。他知道自己唯有全力投入,才有可能不辱使命。
實驗室的燈光總是亮至凌晨。回到自己的小屋,袁家軍常常等不及脫去鞋襪,就和衣倒在床上,呼呼睡去——這種超負荷、超強度的工作,若非有強健的體魄支撐,他或許早就累得趴下了。
除了有效載荷艙段的研制,袁家軍還得時時關注并協調其他同事的研究進展,這同樣也是件勞心耗神的工作。
1991年夏天,衛星的結構大系統順利完成。11月,袁家軍與組里的幾個同事帶著圖紙、軟盤,飛赴巴西。在巴西空間研究院的大廳里,袁家軍就地球資源衛星的結構系統研制,給巴西的航天專家和學者作了一個上午的報告。巴西的航天技術水平在世界上并不高,但巴西與歐美等國多年來一直進行著技術合作,故巴西的專家一個個見多識廣,很善于挑刺。但這一次,他們沒有了用武之地。從袁家軍的報告里,他們挑不出任何缺漏或問題。相反,站在講臺上的這個來自中國的28歲的小專家,這個沉穩、自信、才能卓越的英俊的青年人,完完全全地征服了巴西的專家們。他們中許多人都已經是白發蒼蒼了,在航天領域里窮經皓首的年頭,甚至比袁家軍的年齡還要大。
如今,巴西空間院的院長和其他一些專家,只要來北京,就要想著法子見一見“袁”,見一見這個讓他們感佩不已的中國年輕的“航天之星”。
走在大街上,他不會被人認出,更不會成為追星族崇拜的偶像。然而,他確確實實是一顆璀璨的星,一顆相伴浩瀚宇宙、嘯傲無垠長天的航天之星……
1992年,而立之年的袁家軍被破格提拔為衛星結構系統的主任設計師和結構實驗室的副主任,開始主持實踐四號衛星的研制工作。
實踐四號是一顆小衛星,它是為了發展我國的小衛星,并適應長征三號甲運載火箭的首次飛行實驗任務而上馬研制的。雖是小衛星,但五臟俱全。星上的儀器設備近百臺套,僅總裝衛星的直屬緊固件就達3700多個。按照設計要求,這顆衛星要運行在一條遠地點36000公里、近地點200公里的大橢圓軌道上,因此衛星將長時間處于陰影區和無光照區,這無疑給測控、熱控等各個分系統提出了極為苛刻的要求。自然,作為負責人,袁家軍肩上的擔子就異乎尋常地重起來。因為,幾乎所有的航天人都明白這樣一個道理:每一次型號衛星的研制中,最費時間也最令人頭痛的就是協調。衛星研制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組織、協調好各分系統之間的關系,便成了衛星研制是否能夠順利進行的關鍵所在。本世紀60年代,美國全力實施“阿波羅”登月計劃,有近30萬人參與。計劃組織者將這30萬人協調與管理得井然有序,使其各司其職、各盡其能,因而保證了1969年7月20日“阿波羅”飛船的首次登月成功——這個道理袁家軍懂。所以,除了偶爾跑到計算機前實際操作幾把,他一門心思地撲在了協調與組織管理上。各個試驗組出現的技術難題,一一匯總到他那里,由他組織各系統的專家、學者研討攻關。平時,他得時刻關注、了解各組的研究進展,提出自己明確的指導性意見。任何一個細小的環節都不能有絲毫缺漏?!澳欠N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嘔心瀝血的艱難,比我單純搞設計和研制時要難上百倍。但這對我而言,既是一種挑戰,也是鍛煉提高的機會。我的個性是從不服輸,干就要干得最好!”袁家軍坦陳……
以后,實踐四號順利升空,正常運行了6個月(設計壽命),并以其探測空間環境各種數據、搭載多個實驗項目的輝煌業績,揭開了原“風云一號”衛星在運行中出現故障的謎底,為我國開展新一代應用衛星的研制和新型航天器的研究工作,提供了大量可靠的科學依據和物質基礎。
1994年,袁家軍任總體部副主任;1995年5月出任空間院院長助理。一年后,升任副院長,并作為常務副總指揮,主抓我國最新型空間飛行器的研究和設計……
袁家軍曾經有過對歌唱的興趣和運動的天賦;但這輩子他已注定了不可能成為一名歌星或體育明星,一夜之間就大紅大紫,風光無限。走在大街上,他不會被人認出,更不會成為追星族崇拜的偶像。然而,他又確確實實是一顆璀璨的星,一顆相伴浩瀚宇宙、嘯傲無垠長天的宇航之星。將來的某一天,這顆星的亮度,會讓全世界都為之目眩。
那一天,將是他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