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長征”

孔建民

1962年，我10歲，父親去世了。家里的生活一下子陷入困境。

和父母離異的家庭一樣，失去父親的孩子心靈也會受到戕害，心理上往往會出現失衡。自卑是最常見的一種。

我的自卑不是沒有來由的。

就說學校的家長會吧。健全的家庭都十分注重家長會，因為家長可以更多地了解孩子在學校的表現，溝通和老師的聯系，對孩子的成長十分重要。每到這時，家長都會打扮得體地來到學校，在孩子心中，體面的家長是他們的靠山和驕傲。特別是老師要求孩子也來參加時，孩子心理上的影響會更為強烈。

父親去世以后，我家沒有人再來參加家長會。母親沒有文化，父親去世后，母親的全部身心都放在如何讓我們吃飽穿暖上，對我們學習上的幫助幾乎無能為力。

每到老師要學生通知家長來開家長會時，都會使我備感窘迫，我不知道該如何向老師解釋。

六年級時，老師希望我們這個郊區小學能有更多的學生考上北京的重點中學，要求家長和學生都來開會，做一次總動員。

家長們都來了。每個學生身邊坐著一位家長，同學們都依偎在自己親人的身邊，只有我，一個人孤伶伶地縮在我的座位上。

我不愿意向我的身邊看，我也不知道老師都講了些什么。我想起了去世的父親，抱怨不肯來開會的母親，嫉妒身邊的同學……，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陣陣悲愴涌上心頭，淚水掛在我的臉上，也流進了我的心里……

我變得不愛講話，變得不喜歡和周圍的同學交往。我把自己封閉起來，注意力都集中在學習上，這使我有機會考上了城里的一所重點中學。

這所學校當時實際上是一所“貴族學校”，班上四十幾名同學幾乎都是干部子弟，只有我和另外兩個同學是平民子弟。在這樣的一所學校上學，心理上多少會受到有形無形的傷害：我們3個同學因吃不起學校食堂的飯菜，每天中午帶飯到學校吃。冬天還好，將飯放到暖氣片上，吃的時候飯是溫的，再喝上一杯開水。夏天就不行了，一大早把飯從家中帶出來，到中午就餿了。因米飯容易餿，我們只能帶玉米面窩頭和烙餅。看看人家，熱飯熱菜，有湯有肉，便常常會生出一些自卑來。我們那個時候畢竟只有十二三歲，十二三歲的孩子哪有不饞嘴的?逢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們3個就找個角落躲得遠遠的，吃自家帶來的東西。

一次，學校組織國慶歌詠比賽，老師要求大家都穿白上衣、藍褲子。我沒有一件穿得出的白上衣，只好穿了姐姐的一件。幾個調皮的同學見我穿了一件女孩子的衣服，把我大大地嘲笑了一番。自卑給我造成了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他們的嘲笑傷害了我的自尊心，我拼著命和他們打了一架，衣服撕破了，臉上抓出了血。

老師批評了幾個欺負我的同學，又和我做了一番語重心長的談話。老師說，你的家庭很困難，這不怪你。但是學習上你比他們強。你們是同學，現在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10年，20年，30年以后就大不相同了，要比到那個時候比!

盡管我覺得老師說得太過遙遠，但他所說的“不想做將軍的士兵不是個好士兵”，“人生的目標定得越高，取得的成績就越大”，卻成了我的座右銘。

那年春天，學校組織到頤和園春游。我家離頤和園很遠，大約四五十里路。學校租用了大客車負責接送，每個學生繳5角錢。我知道為了去玩。向母親要5角錢會很困難，要知道，我家那時人均每月的生活費只有6元。可我又真的很想去。這天早上，3點多鐘我就爬起來，拿了幾個饅頭裝進書包悄悄溜出家門——我決定步行去。

那年我才12歲。要走到頤和園確實不是件容易事。早上3點鐘，天還很黑，我沿著昏黑的馬路走，見不到一輛車、一個人，心里很有些發怵。走到西直門，天已經大亮，路才走了一多半。我坐在馬路邊，吃了一個饅頭，鼓起勁兒來再走。那時從西直門到頤和園，沿途還都是莊稼地，路也不如現在這么乎坦。我已經走得很吃力。走走，歇歇，越來越邁不動步。這時有幾輛大客車開來了，車里都是春游的學生，一路歌聲隨車而來，又隨車而去。我想，我們學校的車子可能也快來了吧?可千萬不能遲到。我加緊趕路，腿已經有點兒一瘸一拐了。

走到頤和園，看看公園門口的時鐘，已經8點半了。趕了幾十里路，如果仍然沒趕上，對一個孩子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我焦急地在人群中鉆來鉆去四處尋找同學，眼睛里已經噙滿了淚水。

同學們終于來了。看到班主任老師，我一下撲到他懷里，眼淚滾滾而下。老師用手帕擦去我的眼淚，關切地問我怎么來的?幾時從家里走的?老師說：“我已經替你繳了車費，到處找你，還以為你不來了。一個人走，多危險呀。好了，別哭了。看，同學們都等著你呢!”

同學們把我圍起來，有的遞水。有的遞餅干、糖塊。我破涕為笑

爬頤和園里佛香閣是這次春游的高潮。我努力地向上攀登，可實在是沒了力氣。老師連拉帶拽，鼓勵我一定要爬上去。最后的高臺階我實在爬不動了，他說：“來，我背你!”沒容我多想，已把我背起來。趴在老師的背上。感覺到老師沉重的喘息，他的汗珠滴在我的手上，也滴在了我的心里。我緊緊地摟住老師的脖子，眼淚止不住直往下流。

站在高高的佛香閣上，我不禁發出一陣驚呼：多么美麗的景色啊!我從沒站在這么高的地方，不是老師的鼓勵，我幾乎就無以登高。這次登高，使我幼小的心靈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

回來的路上，我被同學們擁上了汽車。老師表揚了我，希望同學們向我學習，都能發揚這種艱苦奮斗的精神。我成了同學中的英雄。

那一天，真把我累得夠嗆。可心里非常高興。我靠自己的雙腿完成了一次“長征”。這次“長征”和以后在生活中遇到的種種挫折相比，已經算不上什么，但對于一個12歲的少年來說，這樣的一次經歷卻是非常珍貴的——我戰勝了自卑，增強了自信。

如今30年過去了，我應當向我的老師深深地鞠上一躬，感謝他當年把一個自卑的少年拯救出來。否則，我可能會是個因沉淪于自卑而無所作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