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英是我認識社會的引路人
1973年國慶節過后,我正式到中國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報到上班。人事部門當即發給一份條目詳盡的表冊,讓我填寫。在過了八年之后,重新分配工作,自然對組織叫做的事無不恭謹如命。不過,那表上有一項是讓填出本人的“師承”,這可把我難住。我想所謂“師承”,是指受業的導師,如同室的蔡美彪可填寫羅常培,李瑚可填寫陳垣;我想不出自己該填上哪一位,于是只好把此項空著不填。
過了若干年之后,有次整理舊日信札筆記,突然發現其中竟夾有“文革”初期造反派為我寫的一份“定案材料”;這材料怎么會落在我的手里,已經全然說不清了,可是它讓我恍然大悟,明白了我原來也是有所“師承”的。那材料上開篇就赫然寫著,丁某人,是胡繩的“得意門生”、田家英的“得力干將”;當然,胡、田二位的名字前邊都冠上了“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之類的頭銜。這樣定的“罪名”,雖然“得意”“得力”均過甚其詞,但是大致還都有事實依據,算不得誣枉。胡繩同志不但指導過我如何做學術研究和理論研究,而且我在建國初期還正經地上過他講授中國近代史的課,確實是他的一名老學生。至于田家英同志,從五十年代起,他和胡繩同志一起,當過我十年的頂頭上司;不過事后回想,當年他和我的關系,并不像帥與將或官與兵,反而像是師生。這當然是由于他從來在我們年輕人面前沒有首長或官員的架子,我在他的面前也就從來沒有感覺拘謹,不覺得要謹言慎行,更不覺得有必要察顏觀色。有鑒于此,我覺得他也是我青年時受業的老師。于是我想,以后如果再碰上要求填寫“師承”關系時,我就干脆厚著臉皮寫上:胡繩、田家英。1996年,朋友介紹一家出版社出我一本論文集(不知什么緣故至今還沒印出來),并遵照編者要求,在文集結尾處寫了一篇本人從學的經歷。我在這篇自述學歷中,寫過胡繩同志對我的指導之后,又寫了以下一段話:
如果說胡繩同志是我研究學術、研究理論的引路人,那么應當說,田家英同志則是我認識社會、研究社會的引路人。我在田家英同志指導下,起草了許多調查報告,并因此在“文化大革命”中吃盡了苦頭。但是我至今認為,截止到“文化大革命”為止,我在理論和學術領域里較可自傲的作品,恰恰就是這些《調查報告》;遺憾的是,這些報告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洗劫,已經片紙不存。不過當年參加農村調查的經歷,對我產生了重大影響。它使我認識到在中國現實社會中農村問題所具有的舉足輕重的地位,并且一度有過獻身農村問題研究的想法。
認識田家英,是在1955年,可是此后五六年間,因為他不分管我所在的研究組的業務,所以工作上的接觸并不多。1959年,機關中反右傾運動熱火朝天,我被定作批判的重點,可奇怪的是,從始至終的幾個月里,從沒看到過田家英的蹤影。后來才知道那也正是他在廬山會議上受了批評,日子開始不大好過的時候。他領導浙江調查時,我正在房山勞動改造,沒趕上。1961年秋后,“改造”告一段落,我回到原單位工作,正好趕上田家英奉命組織一次去山西的調查。調查有兩個題目,一個是《六十條》中提出然而沒有明確解決的“基本核算單位”放在大隊還是放在生產隊的問題,另一個是工業生產的情況。調查工業的,去了煤礦。調查“基本核算單位”問題的,自然是下鄉。
去農村的調查組,由中央政治研究室、紅旗雜志社、中央農村工作部的十來個干部組成,組長高禹、副組長裴潤,我也被分在這個組。調查的地點是由山西省委幫助選定的,即晉東南地區潞城縣的魏家莊公社;它是山西省互助合作運動以來生產一向不錯的先進單位。調查大約進行了半個月,田家英也帶著逄先知趕來,和大家一起研究了調查的結果,我奉命執筆起草了魏家莊調查報告。后來回到長治,大家又分頭到其他幾個縣不同類型的公社里做過短期調查。這次調查進行得比較順利,干群間、上下間,意見大體一致,總之是認為按現時農村情況,基本核算單位還是定在生產隊為好,這有利于克服平均主義,有利于調動各生產隊的積極性。個別集體積累已形成規模且收益較好的的大隊,只要群眾自愿,自可仍以大隊為基本核算單位。這次調查,反映的是當時農村的實際需求,雖然這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農村面臨的問題,但總算是克服農村體制上的“共產風”的一個進步。這一意見,為毛澤東所贊同,并責成田家英負責寫成正式文件,提交給1962年初召開的“七千人大會”。
這次頗為平淡的“山西調查”,對于參加調查的人來說,特別是對于像我這樣初次跟隨田家英學著做調查的人來說,卻受到了不小的教益。印象最深的,大致是兩條:一是要反映真實情況,實話實說,絕不說假話;另一條是,在調查組內,可以暢所欲言,什么意見都可以講,什么人的意見都可以駁,即使是田家英的意見也同樣可以和他爭個臉紅耳赤。我們這些普通干部,在田家英這樣的大首長面前,沒大沒小,嬉笑打鬧,放言無忌,爭論不歇,惹得當地的干部大為驚奇,老是偷偷問我們:你們的膽子怎么這么大?
堅定的求是態度,充分的自由討論,這大概可以算是田家英領導的一系列農村調查能夠取得重大成績的兩大法寶。
奉毛澤東命赴湖南調查
“七千人大會”的召開,在多難的中國大地上吹起了一陣溫暖的春風,大躍進、人民,公社運動以來的“左”傾錯誤,開始得到初步清理與初步糾正,黨內外有識之士也開始探討從根本上解決農村問題的辦法。
1962年2月底,毛澤東決定由田家英再率調查組,到湖南他的家鄉一帶調查《六十條》下達后的農村狀況。田家英從杭州趕回北京,立即在紅旗雜志社會議室召開調查組全體會議,宣布這次調查的意圖和選定的地點(即湖南省湘潭的韶山沖、湘鄉的唐家坨、寧鄉的碳子沖,亦即毛澤東的家鄉、毛澤東的外祖家鄉、劉少奇的家鄉)。田家英說,少奇同志要我告訴大家,湖南春寒,要多帶些衣服。到了那里,也可以向省委借些棉大衣,帶下鄉去。
調查組由農村工作部、政研室的干部為主組成,此外有紅旗雜志社、人民日報社和中央辦公廳的個別同志參加,共17人,計:農村工作部的王錄、裴潤、王涵之、羅貞治、劉顯謙,政研室的柴沫、高禹、李洪林、郭沖、丁偉志、張作耀、孫啟佑、宋士堂,紅旗雜志社的張先疇、張凜,人民日報社的蕭風,辦公廳的金石。加上田家英和逄先知,就組成了一個19人的大調查組。
3月初,田家英率領我們南下,直達武漢,住進東湖邊的翠柳村。在這個湖光山色、鳥語花香的地方,一住就是十來天,無所事事,卻又不見布署下一步行動的動靜。大家都像丈二和尚,卻也不去打聽,樂得逍閑,逛逛東湖,看看雜書。請王任重講過一次湖北情況,但講的過于平穩,沒給大家留下什么印象。倒是農村工作部的裴潤,奉田家英命,就農業生產的破壞與恢復問題,給大家做了個報告,使大家對當前我國農村狀況的嚴重性,大大加深了認識。裴潤列舉大量數字,證明1960、1961年間,農作物產量、農村人口、耕地面積、牲畜、肥料、口糧等項,與1957年相比,甚至與1952年相比,均大幅度減少或下降。他據此做出了一個令人怵目驚心的結論:“農業生產力和實際生產水平的幾個主要指標,都下降到1952年以前。1960年農村勞動力,少于1949年?!比缓笈釢櫽终劦健盎謴蛦栴}”,他說,“勞動力恢復的中心是體力的恢復,體力恢復的中心是提高口糧標準。而按每年糧食遞增百分之四的速度計算,需要五年才能恢復,但不容易。”“畜力,恢復到1955年(水平),需要五年;全面恢復,需要九年?!睆呐釢櫟膱蟾嬷?,人們看到了以鄧子恢為部長的中央農村工作部,當時對我國農村面臨的嚴峻形勢,認識十分清醒,而且是敢于面對事實的。田家英安排裴潤給調查組做這樣一個報告,顯然也是向大家傳達了他對當時中國農村狀況的估計。而像我們這樣數年來一直在農村生活和勞動的人來說,自然也都覺得裴潤的估計符合農村的現實。大家在正式出發調查之前有此認識,當然都大大增強了嚴肅而沉重的使命感。
等來等去,等到了3月22日上午,田家英突然通知調查組全體人員:今天一律不要外出,下午有重要活動,衣冠也要弄得整潔一些。下午三時許,一輛大轎車,把我們拉到了東湖賓館的梅花嶺別墅。進得樓后,發現身材魁梧的毛澤東已站在會議室門內側,并和大家一一握手。當時陪同參加會見的還有王任重、謝富治。等大家肅然落座后,毛澤東拿出田家英他們準備好的一份名單,逐一點名。叫到誰,誰就站起來,他看看,有時候還開上一兩句玩笑,然后再往下點。記得點到柴沫(當時任中央政治研究室秘書長,在延安時當過毛澤東的秘書,“文革”中被迫害致死)時,他說:“柴沫,老朋友了!”點到調查組中最年輕的宋土堂(已于1996年病故)時,他說,歷史上向來就是年輕人打敗年老的,赤壁之戰的時候,周瑜三十四歲,魯肅三十七歲,諸葛亮才二十八歲,可是他們打敗了五十四歲的曹操。點完了名,又開玩笑道:“知識分子成堆么!”接著,他便講起農村調查的事。他說自己對農業還熟悉,工業就不熟悉了,不如陳云同志。他提醒大家下去,只能帶上馬列主義,不能帶著框框;要依靠當地干部,要不連話都聽不懂?!跋驵l的話,更不好懂,我們家鄉都說湘鄉人講話像牛吼?!彼€囑咐大家,要適當和老鄉一起做些輕微勞動,這樣老鄉才會把你看成自家人,和你說心里話。毛澤東情緒很好,談笑風生。話說完了,還問大家有什么問題沒有,可是誰也沒敢提一個問題。事后田家英還把大家埋怨了一通:你們怎么就不說話?老人家情緒那么好,提個問題不就可以多談一會嗎!不過毛澤東并沒有因為我們冷場而掃興,會見完畢,還到別墅門外跟大家一起照了張像。調查組成員每人。都得到一張,留作紀念?!拔母铩睍r,我把這張像片藏在有林彪“四個偉大”題詞的毛主席標準像鏡框背后,高高掛起,居然逃過了被造反派抄走的厄運。
大概是毛澤東接見后的第二或者第三天,調查組便帶著被接見后的興奮,奔赴長沙。在省委第一招待所里住了兩三天,省委書記王元春給大家介紹了省里當前情況,又從省里抽調了幾個干部參加調查,幫助我們工作。這幾天,田家英興致極好,和大家不斷地開玩笑,有時候還咬耳朵發上兩句牢騷。記得參觀了湖南省新建成的賓館大樓以后,他就躲開省里的人,悄悄在我們面前撇嘴說:也不看看老百姓住的是什么樣子!共產黨比國民黨更會享受了!這樣尖銳的話,當時大半只有田家英敢說,我們只能意會,心里同情,誰也不敢接碴兒。
遭遇“分田到戶”的風波
3月底調查組全體到達韶山。韶山的春意正濃,滿山的映山紅燦若流霞,農舍掩映在竹叢杉林間。大家交口稱贊之際,又禁不住流露出內心的焦慮與不安。我們既為此地山林受到了特殊保護而慶幸,卻又無法不由此聯想到幾年來神州大地那些數不清的一座座被剃了光頭的山丘而憤懣!有的同志說,有些山頭,本來土層就薄,現今把樹一砍,土沖走了,石頭裸露,看來要等幾億年后,石頭風化成土,再種樹了!
在韶山短暫觀摩后,調查組兵分三路展開工作。韶山大隊,以柴沫、裴潤為正副組長;大坪大隊(屬湘鄉,即唐家坨所在的大隊),以高禹、蕭風為正副組長;碳子沖大隊(屬寧鄉),以王錄、張凜為正副組長。田家英住在韶山,領導整個調查。我被分在大坪一組。省委、地委和縣委也都派了少數干部參加調查。事實證明,當地同志參加,對于調查大有好處,他們情況熟、語言通,使得調查工作得以較快地進入軌道。只是他們謹言慎行,小心翼翼,不像我們這些北京去的,常常亂發議論,口出狂言。
初到大坪,正是油茶花開,春耕忙時,農民的生活雖仍清貧,但一日已能湊合著吃上三餐,可以下田勞動。所以,給我們的初步印象是,這里比許多“重災區”好得多,顯出一派平靜安定的田園風光。可是,調查工作正式開始之后,卻讓我們這些“北京下來的”,受到了意想不到的震動。事先,在農民中已經哄傳,這回是毛主席派來的人。于是他們不單覺得信得過,而且還覺得和這些人說說真心話,能夠捅到中央去,能夠管用。這種純真的信任感和過分的期望值,使得這些和善、質樸甚至有些木訥的老鄉們,在我們面前打開了他們的心扉。不論是在調查會上,還是在田頭農舍,他們開始用本來就激越高亢的湘音,傾訴起他們的苦惱與愿望。他們對幾年來所受的饑寒的傾訴是很動情的,有時甚至聲淚俱下,但是對于我們這些走南闖北的人,聽來卻覺得大坪情況還不算出格的差,可算是上中等了。后來,蕭風和我們三四個人,在湘鄉縣內轉過兩天,看過幾個較好的大隊,也看過幾個很困難的大隊,驗證了我們對大坪狀況的判斷是不錯的。
出乎我們意料的是,大坪社員們向調查組提出了實行“分田到戶”的強烈要求。農民們“分田到戶”的呼聲,成了我們湖南調查一行突然遭遇的強烈的龍卷風。
“分田到戶”,是當地農民使用的并不確切的口語,事實上他們根本沒有考慮關于土地權的分割和變化問題,也就是說,他們并沒有想到要化土地公有為土地私有。事實上湖南農民當時所提出的“分田到戶”,無非就是安徽等地已經試行過的“包產到戶”的同義語罷了。農民們普遍認為,現今貫徹的《六十條),雖然改善了生產和生活狀況,但是仍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農村面臨的經濟困難,不能有力地調動起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無法從根本上恢復和發展農業生產。說到底,農民已經看明白公社化以來建立的“一大二公”的集體經濟體制,是違背當前農村的實際、違背農民的意愿的。他們認為,恢復農村經濟的有效辦法,只能是以戶為單位分別承包和管理少量田地的生產。他們信心十足,認定只要準許“分田到戶”,完全有把握把生產和生活搞上去,于國家于農民,必定兩利。老鄉們苦口婆心,言之鑿鑿;調查組的成員們則聽得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正在我們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田家英來到大坪。大坪的情況,他還不知道,一下聽到這樣強烈的“分田到戶”的要求,也不免感到突如其來,不好表態,只好叮囑調查組的同志們注意保持謹慎客觀的態度:“遇事虛懷觀一是,與人和氣察群言?!?月6日,他再次來到大坪。所以這么快又來,大約是得知調查的三個點,雖然都有“分田到戶”的要求,但以大坪為最強烈,要來進一步聽聽情況。不過,這回他還是只聽不說,到唐家坨看望了老人們,然后布置我們寫一份《大坪大隊基本情況》,另寫一份《唐家坨情況》,就又回了韶山。前一份報告的起草,落到了我的頭上,完成這項任務可成了一大難題。因為此時,調查組內部已經圍繞著如何看待“分田到戶”一事發生了激烈爭論。雖然馬上就以明朗的態度表示積極支持或堅決反對的,一時都還是少數,不過兩不相下,爭論漸趨激烈,并有上綱上線之勢。報告如何寫呢?高禹和我商量的意見是,在報告中既要如實反映情況,又不要對是否實行“分田到戶”表示態度。報告大致是按這樣的路數寫的,但是面對農民如此強烈的要求,也無法把我們的情緒完全掩蓋起來。于是,這份匯報一般概況的報告里,也不免處處流露出我們同情農民的傾向性。例如,報告中概述了幾年來生產破壞的情況和農民恢復生產、改善生活的迫切要求之后,就以相當充分的篇幅,如實地描述了大坪大隊社員、干部、群眾、黨員、老年、青年、勞動力強的戶、勞動力弱的戶都要求“分田到戶”的狀況,并且毫不回避地說明這的確是當地農民的強烈的“普遍的呼聲”。報告中寫道,目前此處群眾的情緒已如箭在弦上,用農民的話來說,已是“政府一松口,就會一聲喊”。報告反映了農民提出要求“分田到戶”的理由,說他們普遍認為,只要允許這樣做,“就會精耕細作,兩三年就能恢復生產”,“糧食可以增產,家庭副業也能很快發展,社員吃得飽,征購好完成,政府也買得到東西。”因此,“分田對社員對政府都有好處”。據此,報告對這種“分田到戶”要求的性質做了簡略的分析,認為它表達的是農民恢復生產的強烈愿望,所以它“不是什么資本主義的問題”,“不能用階級斗爭和兩條道路斗爭作解釋”。我們當時之所以敢如此寫,并且自以為穩妥,無非一是覺得如實反映了民情(我們路過長沙時,田家英帶領我們看過一場湘劇《謝瑤環》,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但是“認真體察民情”的信念確實深深印在了我們這些調查人員的頭腦里,總也忘不掉);二是我們對中央充滿信任,我們知道報告經田家英同意,簽發付印后,將直送毛、劉兩位主席。以中央領導之高明,自會體諒民心,做出正確的決策。何況我們只是如實地反映了農民的呼聲,并沒有就如何決策的事提出任何建議,一切聽從中央定奪。
我奉高禹的指派,把這份我們自認為十分穩妥的報告,以及《唐家坨情況》,到韶山送交田家英。大坪與韶山分屬兩縣,實際上僅是一道山梁之隔。從大坪步行出發,走段山路,穿過滴水洞,大約三小時許即可到達韶山沖。這條路也就是毛澤東少年時常走的小道。1962年,滴水洞別墅已經修成,游泳池也蓄了滿池碧水,不過毛澤東還沒來住過。1959年他回韶山時,這里還沒有建設。我只身走這條山路,一路上沒碰到一個人,鳥鳴林靜,可不像后來的喧鬧不堪。那時的滴水洞,有警衛,不許一般行人穿過,我們調查組的人,則特準放行。到得韶山,見到田家英,交了報告,住了一夜。第二天早飯后田家英告訴我,報告可以,已送長沙排印報中央(韶山、碳子沖兩地也都先后寫出調查報告,基調和大坪的報告大同小異)。田家英對于大坪調查組就“分田到戶”問題展開的爭論發生了興趣,決定親自到大坪看看,于是讓我帶路,還有一位省委農村工作部的副部長同行,沿我走過的來路直奔大坪。田家英這時正四十歲,身心俱佳,這點路簡直不在話下。一路上我們說說笑笑,歇也沒歇一歇,一口氣就走到了大坪大隊。
田家英在大坪分別召開了干部和社員代表座談會、調查組全體會。在調查組的會上,他說,“分田到戶”,也就是“包產到戶”,在安徽一些地區已經做了,現在正在設法糾正。該不該實行?這可是件大事。唐家坨幾位老人家在那里私下議論,被調查組一位同志聽見了。他們說得很有趣:“這事(指“分田到戶”),急不得。田秘書報告給毛主席;毛主席也不能自己說了算,還得找少奇、朱老總、周總理他們開個會,商量商量,才好定怎么辦。所以急不得。”田家英說,老鄉們真是很懂得我們黨辦事的程序,也很明白他們提出的這一要求實在是件大事。這確實是件大事。我是最喜歡發議論的,可是這個“分田到戶”的問題,我可不能隨便說什么了。他對調查組的同志們說,你們在內部怎么爭論都行,到外面去,可不許亂說,不能隨便向社員們許愿。田家英做了如此謹慎的表態,可是仍然掩飾不住他對幾年來生產遭受破壞的憤懣和對農民生活貧困的深切同情。給人印象極深的是,他向調查組的同志們說,考茨基的《論土地問題)很好,值得一讀。又說,列寧講過:“饑餓比資本主義更可怕?!蔽覀兩钌罡械教锛矣⑹呛臀覀冃臍庀嗤ǖ模耖g的疾苦在他的心上是很重的砝碼。我們信任他,寄希望于他,覺得他有辦法也有膽量把農村的真實情況反映到中央。
遵照田家英的囑托,我們在大坪又做了一些面上的調查,然后由我執筆集中大家意見,寫出了當前農村《集體經濟七大矛盾》的報告,比較集中地分析了當時認識到的農業體制下生產、分配、生活以及人際關系各方面存在的突出問題。5月底,我們結束了大坪的調查,三個調查組的人員奉命全部到韶山集合。這時田家英不在韶山,他帶著逄先知到上海向毛澤東匯報去了。調查組的事,暫由柴沫主持。田家英特請梅行專程到韶山,向我們傳達了中央擬定的《休養生息二十條》。給人印象最深的是,梅行講到中央對當時經濟形勢的估計,說“困難還未充分暴露”,“現在還沒到溝底”,“要有思想準備”。尤為引入注意的是,梅行說到,中央設想“重災區,‘包產到戶’暫時不糾”。這一來,惹得當時在場的地方干部,會下紛紛向我們打聽:“重災區,按什么標準劃定?”我們調查組的許多人也都敏感到,這一條是田家英讓梅行傳達給我們的最重要的信息。
對無為縣實行和糾正“包產到戶”的調查
聽過梅行傳達后,柴沫找到裴潤、羅貞治和我,說田家英托梅行捎來口信,要我們三人去安徽無為考察一下“包產到戶”的狀況。田家英說,那里“包產到戶”實行得很普遍,現正在逐步糾正;但是大部分還沒有改過來。你們去看看情況究竟怎么樣。
田家英選我們三人是有考慮的。裴、羅二位,長期在中央農村工作部工作,對鄧子恢支持安徽“包產到戶”的意見,了解得自然很透;而我則是1958至1959年間曾在無為下放過,并且正是由于反映無為實際情況而在“反右傾”中受到了重點批判,所以對了解無為的真實情況也許較為方便。
我們三人遵命行事,6月初經武漢到達無為。無為縣委安排我們到生產條件最好、“五風”破壞又最重的東鄉圩區作了一周左右的調查。當地的基層干部和農民,對我們無保留地傾訴了“大躍進”中的悲慘遭遇,也無顧忌地暢談了實行“包產到戶”后取得的迅速恢復生產的奇效。在無為的調查,實在是件很容易的事,只要你不昧著良心,到農民村舍中轉上三兩天,就一切都明白了。三四姓男女老少合組的新家庭,只剩下墻基的小村落的廢墟,處處可見,這無疑使得連“非正常死亡”的統計都顯得多余。至于當前的農村——實行了“包產到戶”的農村,則呈現出一派令人無比振奮的興旺景象:男女老少起早貪黑的生產積極性,雞鴨成群、魚蝦滿塘、食足民安的情景,說明這里正在恢復著向來是長江“糧倉”之一的地位。
干部和社員們反復向我們訴說,“包產到戶”對恢復生產作用極其顯著,千萬不可倉促行事一律禁止。當時無為縣委正在奉命做一些糾正“包產到戶”的工作,但是他們根據以李葆華為首的安徽省委的意見,采取的步驟非常穩健。無為縣委只是在少數幾個集體生產很有基礎的大隊,做了“糾正”的試點。我們去看過糾正“包產到戶”的試點大隊,生產生活雖然也還過得去,但是生產的積極性確實要比那些沒有糾正的差些。
在無為調查結束后,承地委安排,我們在蕪湖鐵山住了兩天,把調查的情況議論一番。三個人的意見完全一致。起草調查報告的事,又落到我的頭上;推也推不掉,因為我能聽懂無為的方言,記錄得最多。回到北京,我起草好報告,送交裴潤,由他轉報了田家英。7月,田家英把這份《關于包產到戶問題的調查》刊登在中央辦公廳的《簡訊》上。后來在“文革”高潮中,這份報告不但成了田家英的一條罪狀,更成了我“惡毒攻擊社會主義新農村”、“瘋狂鼓吹復辟資本主義”的鐵證。其實,當時我們還是有意地對農村遭受破壞的情況盡可能寫得概略一些,避開對一些具體的悲慘情節的描繪,以免過于刺激視聽。但是,報告畢竟尖銳地指出,“一九五九、一九六○兩年農村經濟受到了毀滅性的摧殘”。無為這個素來的魚米之鄉,一度竟然變成了“荒涼凄慘的重災區”?!叭罕姲堰@幾年的大破壞,叫做一場大劫?!薄凹w生產已經根本無法維持”,“只好允許社員自求生路”。正是在這樣的形勢下,無為才不得不實行了“責任田”的辦法(即“包產到戶”)。報告說明,就無為實際狀況看,實行“包產到戶”,“確實發揮了農民生產自救的積極性”,“對恢復生產效果顯著”。報告指出,在實行“包產到戶”的地方,也產生了一些新問題,如對大農具的管理和使用、對集體經濟的保護和發展,有些消極影響;對于將來農業的大發展,也會有局限性,可能會出現不適應現代化大生產的困難,等等。但是,就當前恢復農村經濟的需要看,實行“包產到戶”還是“利大于弊”。而糾正“包產到戶”的做法,是違背群眾意愿的,群眾情緒有抵觸,效果不很好。所以,我們認為,作為“權宜之計”,“包產到戶”在“重災區”仍宜施行。
這樣一份遠比湖南調查報告措詞尖銳、態度明朗的報告,田家英居然敢照登在中央辦公廳的內部刊物上,送到中央領導面前,這當然表明這時他對于“包產到戶”問題的肯定態度,是更加明朗了。
據逄先知回憶,田家英到上海后,就把我們在韶山、大坪和碳子沖三個點的調查報告,送給了正在上海的毛澤東和陳云,并把碳子沖的報告寄給了在北京的劉少奇。他們對此的反應,立即表現出顯著的不同。陳云稱贊了報告,說寫得“觀點鮮明”;劉少奇認真看了碳子沖的報告,認為很好。毛澤東對此卻很冷淡,稍后聽了田家英的口頭報告后,當即明確表態說:“我們是要走群眾路線的,但有的時候也不能完全聽群眾的,比如要搞包產到戶就不能聽。”但是,田家英并未就此止步,他試圖為廣大農民的利益,再力爭中央的支持。他回到北京后,關于在農村實行多種所洧制(集體所有、半集體所有、包產到戶、分用單干,等等)以恢復農業生產的設想,得到了劉少奇、鄧小平和其他中央領導人的有力支持,并獲準按照這樣的思想,在湖南調查的基礎上,著手起草《恢復農村經濟的十大政策》的文件。(逄先知的回憶,見《毛澤東和他的秘書田家英》一書,下邊引用的有關材料也都出自該書。)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田家英布置政研室組織兩個調查組,分別去對“包產到戶”呼聲最低的東北和山西,查看對此事反響如何。柴沫向我們傳達說,據田家英透露的信息,看來中央已經原則上定下來要在部分地區實行“包產到戶”,現在的問題只是考慮波及面的大小,所以要我們再去兩地做一番調查。高禹帶隊去山西,王忍之、張作耀和我跟隨柴沫去東北三省(到長春后又增加了王廣字)。這趟任務,看來是十萬火急的,我們立即啟程,直奔哈爾濱。打算由北而南,依次在東北三省做調查。
這次到東北調查,任務比前兩次更明確了。如果說去安徽調查,是要回答實行了“包產到戶”的地區要不要糾正的問題;那么這次去東北調查,則是要回答沒有實行“包產到戶”的地區要不要實行的問題。在黑龍江,和省委有關部門進行了座談,又到呼蘭、五常兩個縣做了調查,結果除在五常發現有一個大隊偷偷地實行了“包產到組”,也對部分農戶實行了“包產到戶”,生產搞得還不錯之外,農村中還沒有形成實行“包產到戶”的普遍要求。農民比較普遍的是要求實行“包產到組”,或者干脆恢復過去的“互助組”。干部和群眾解釋說,之所以這樣要求,是由于東北地廣人稀,必須靠馬拉農具才能耕作;現今農戶沒有自備馬匹和馬拉農具的力量,所以農活無法由一戶單干,只能三五戶聯合成互助組才行。我們調查組覺得這種“包產到組”的設想,是在黑龍江的一大發現。并且覺得這正好說明了,生產力狀況決定著生產的規模,從而也決定著什么樣的生產體制才是適宜的。柴沫督促我們每到一地,每有所聞所見,都立即連夜寫出報告,即發北京,報田家英。在黑龍江前后大約做了十來天調查,報告送出卻有六七份之多。
半途而廢的東北調查
據逄先知回憶,正是我們在東北做上述調查的時候,田家英在北京受到了毛澤東的批評。毛澤東批評田家英,回到北京后不修改《六十條》,而是去搞包產到戶、分田單干;并決定由陳伯達負責為中央起草“鞏固集體經濟、發展農業生產”的文件。接著,在北戴河中央工作會議上,以及稍后召開的八屆十中全會上,毛澤東更進一步嚴厲批評了“包產到戶”的主張,大講階級斗爭為綱,反對“資本主義復辟”。在會上,毛澤東沒有指名批評劉、鄧、陳等中央領導人,但是嚴厲批評了田家英主張“包產到戶”的意見和活動,并且說“田家英把持政研室”。自此,田家英也就失去了毛澤東的信任。
我們遠在黑龍江農村,未能及時了解到北京的信息,只是在臨離開哈爾濱時,恍惚覺察省里的干部們在“包產到組”問題上,突然變得態度曖昧、吞吞吐吐起來,甚為不解。是到了長春后,柴沫才接到田家英的電話,要我們立即結束調查,返回北京。接著,又從吉林省委了解到了中央工作會議和八屆十中全會的精神。從柴沫到我們,都感到突如其來,不明白“中央精神”何以突然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我在筆記本上,還不自禁地寫上了“風云突變”四個大字。這到“文革”中被抄出發現后,也居然被當成了一個審問、追究的突破點。
我們在東北的調查,半途而廢,只得倉促收兵。田家英由于得到劉少奇的說情,也由于毛澤東還需要他幫助做些事,所以還留在了中央辦公廳副主任的位置上。可是作為中央政治研究室的副主任,他卻再也不到政研室視事了??赡苁怯捎趪窠洕@時尚未真正好轉,還顧不得“再來一次”反右傾,所以,我們在八屆十中全會之后,暫時都還平安。除了柴沫做過一次“自我檢查”外,我們這些一般干部都是在小組會上談談學習體會,也就過了關。農村的實際問題沒解決,我們的認識問題也沒解決,可是既然沒有挨整,并且看到那幾年國家的經濟情況逐漸有所好轉,于是也就庸人自“安”了。誰也沒料到,四年之后,從田家英到柴沫,連同我們這些他們的追隨者,會因此(當然還有其他的“罪行”)被一齊投入到滅頂的災難中。當然人們更沒有料想到,在風暴過后,這樁永遠也不許翻的案,居然翻了過來;豈止翻過來,而且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一事,事實上成為我國國民經濟全面改革與全面振興的突破口。一著下去,全盤皆活!
民心何向?國情何狀?這么顯著的大問題,在中國認識起來怎么會這等艱難周折,怎么要付出那么大的沉重代價呢?才華橫溢、識見過人的田家英,質樸執著、忠誠寬厚的柴沫,他們甘冒風險為民請命的奮斗經·歷,他們寧折不屈的悲劇人生,難道還不該喚起更多人去體貼去關懷民間疾苦的自覺與良知嗎?
1998年6月于北京西郊皂君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