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敘述1972年末我在擔任人民日報臨時業務領導班子成員期間的一段經歷,從中可以看出周思來當時糾“左”的努力和困難處境。
1971年發生“九一三事件”,林彪機毀人亡以后,中國政局面臨一個轉折點,形勢十分微妙。
“文革”的一個主要任務是解決接班人的問題。打倒劉少奇,確立林彪作為毛主席的副手的地位,這在當時被宣傳為保證中國不變色的偉大措施。1969年的九大,把林彪作為毛澤東的接班人寫進了黨章。
正在這時,“九一三事件”像晴天霹靂,把林彪的神圣形象擊得粉碎;不但如此,它還對毛澤東的決策提出了質疑。劉少奇千不好萬不好,還沒有發展到要謀害毛主席的地步啊!如果“文革”折騰這么多年,只是為了讓林彪這樣的大壞蛋當權,那么“文革”是不是失敗了?
群眾在震驚之余,普遍覺得,毛主席挑選林彪做接班人是錯了,當初挑選周總理就好了,雖然他們嘴上不敢這樣明說。
深居中南海的毛澤東,是怎么想的呢?
周恩來大力糾“左”
林彪叛黨叛國的第一個結果,是九大正式確立的毛林體制解體。
在九大上做政治報告的是林彪。本來,按照慣例還應該有一個修改黨章報告;如果要做這個報告的話,這個人理應是周恩來。然而九大的議程中只有“修改中國共產黨章程”,卻沒有修改黨章的報告。九大黨章草案對早先的黨章的修改是很大的,但有關修改黨章的一些問題,只是在討論時由康生做了一個發言來加以解釋。可是到1973年的十大時,又恢復了修改黨章報告的議程;這一回是由王洪文來做這個報告了。可見,九大沒有修改黨章報告只是不想突出周恩來。表明這一點的另一件事是:在九屆一中全會公布的政治局名單中,周恩來排名第四,在陳伯達之后;這是因為在毛澤東和林彪之后,就按姓氏筆劃為序了。這種做法以前是沒有的。
1970年陳伯達在廬山會議上被清除后,周恩來排名第三了。“九一三事件”以后,第二號人物林彪的名字消失了,周恩來上升到第二位。毛澤東會感到他過去認錯了人,轉而讓周恩來做他的接班人嗎?
在一段時間內,毛澤東對過去的一些做法似有悔悟之意。1971年11月14日,他在接見成都地區座談會的同志時,為“二月逆流”平了反。1972年1月10日,毛澤東參加了陳毅追悼會,并對張茜說陳毅是個好同志。6月8日,毛澤東會見斯里蘭卡總理班達拉奈克夫人時說:我們的所謂“左派”,其實就是反革命。8月14日,毛澤東對鄧小平的信作了批語,說鄧小平應與劉少奇加以區別,為鄧的復出開了綠燈。年底,毛澤東對鐵道部副部長劉建章妻子的來信作了指示,要求“廢除法西斯式的審查方式”。
毛澤東也顯得很信任周恩來。在毛澤東的支持下,周恩來主持黨和國家的日常工作,使各方面的工作都出現了轉機。“文革”期間,周恩來一直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反對極左的;現在,以陳伯達和林彪集團的垮臺為契機,他加大了糾“左”的力度。“九一三事件”后不久,周恩來指示公安部對監獄情況作一次全面檢查,對看管人員中存在的寧左毋右思想提出嚴肅的批評。他抓住毛澤東作了批示的機會,采取有力措施,使相當一批老同志恢復了自由,得到醫療照顧和妥善安置。1971年底到1972年初,召開全國計劃會議。這個會議的《紀要》經周恩來主持討論定稿,其中提出要整頓企業管理,反對“空頭政治”,反對無政府主義等等。接著,中央又發出關于人民公社分配問題的指示,針對農村存在的極左思潮的影響,要求各地不要照搬大寨的管理辦法,要從實際出發;強調不能把黨的政策允許的多種經營當作資本主義去批判,等等。1971年12月26日,周恩來同葉劍英、李先念等聽取了有關航空工業問題的匯報,明確提出質量問題的重要性,要恢復合理的規章制度,批判無政府主義和極左思潮。1972年4月24日,《人民日報》發表經周恩來審查同意的社論《懲前毖后,治病救人》,要求落實黨的干部政策,并指出老干部是黨的寶貴財富。4、5月間,周恩來又批評了出口日用工業品和廣交會展品的質量問題,指出:“現在是不敢管,無政府主義泛濫,領導機關不敢講話。”針對高等教育中的“左”的傾向,周恩來批評說:“否定一切,不一分為二,這是極左思潮,不是毛澤東思想。”周恩來還把糾“左”的精神貫徹到文化、衛生、體育等部門,指出過去林彪只搞“突出政治”,不搞業務和訓練是錯的。他說:“極左思潮不肅清,破壞文藝質量的提高。”1972年7月14日,周恩來接受楊振寧的建議,當面叮囑北京大學副校長周培源,要認真清理教育科研工作中的極左思潮,他說:“你回去把北大理科辦好,把基礎理論水平提高,這是我交給你的任務。有什么障礙要掃除,有什么釘子要拔掉。”
這一系列的措施和講話,顯示了周恩來的決心,卻受到了張春橋等人的抵制。這里不能詳述,只舉一個例子:那個反對“空頭政治”的《1972年全國計劃會議文件》,就是被張春橋否定的。以后,國家計委將這個文件改寫成一個關于加強經濟管理的規定,按照周恩來的指示拿到1973年的全國計劃會議去討論,全國二十八個省、市、自治區都贊成,唯獨上海反對。張春橋還說這是“光榮的孤立”。
爭奪《人民日報》
林彪集團的覆滅,使周恩來的工作負擔大大加重了,可毛澤東還委托他代管人民日報。這些繁重的工作,是足以把一個最強壯的人壓垮的。本來,人民日報是由姚文元管的。我對毛澤東為什么讓周恩來來管沒有想過,不過我是很高興的。
那時人民日報面臨兩個問題:一個組織問題,一個宣傳問題。
先談組織問題。當時人民日報沒有正式的領導班子,只有一個管業務的“宣傳小組”,召集人是從上海解放日報調來的魯瑛。他原是“文革”初期中央派到人民日報的以陳伯達為首的工作組成員,排名最后。但他前面的成員都一個一個倒臺了,或回原單位了。魯瑛的原單位群眾組織也曾一度要“揪”他回去,但張春橋不同意。這樣,他就自然地成了報社第一號人物。現在看來,張春橋留下魯瑛顯然是有打算的。
最初報社的人員對他不了解,也沒有什么偏見。可他成了負責人以后,就要上臺講話;一講話,就鬧笑話,大家這才看出他的水平之低。張春橋、姚文元卻把他當作報社的唯一依靠對象,可見對于張、姚來說,能力弱并不重要;他們重視的是他們的政治標準。這種做法,引起了相當多同志的不滿。
周恩來從1972年開始過問人民日報的事以后,姚文元雖然還繼續管一些報社的事情,但上面不能不受周恩來的牽制,這肯定是江青集團不高興的。他們不能容忍周恩來做接班人,當然也不能容忍人民日報這樣一個重要宣傳陣地落到周恩來手里。那個時期,周恩來就像一架超負荷運轉的機器,擔子不能再重了,可是張、姚毫無協助之意,反而事無巨細地往周恩來身上推——那意思好像是:不是你領導嗎?那你就來管吧!
我們下面的人都為周恩來的身體擔憂。有些文理不通的社論稿子,也直接送到周恩來那里去了。周恩來一面改稿子,一面搖頭,嘆息著對魯瑛說:“你們以后不要讓我當小學教員好不好?”
周恩來決心改變報社領導的現狀。1972年夏,周恩來提出,人民日報在正式建立領導班子之前,“要組織一個班子看大樣,統管全局”。他還說:“干部還是老、中、青;老的都靠邊站,都是年輕的,不行”,要魯瑛提出一個名單。幾天之后,未見動靜,周恩來來電話催詢。魯瑛回答說因病未辦。周恩來斥責說:“你病重了,怎么辦?你死了,人民日報就不辦了?”
一向溫和的周恩來,在這里顯出了他嚴厲的一面。顯然,他對魯瑛的情況已經有所了解,他不喜歡這樣的人來擔任人民日報的領導。他是不是要把魯瑛當作一個釘子拔掉呢?
根據周恩來的指示,報社成立了臨時的“看大樣小組”,成員有七人;除魯瑛外,還有新“解放”的前總編輯吳冷西和一些老干部;我的名字也在其中,算是中年干部。顯然,這是未來人民日報領導班子的基礎。這里面的任何一個其他人,都比魯瑛強。根據預定計劃,報社黨的核心小組要在年內成立。魯瑛的地位搖搖欲墜了。
批“左”還是批右?
另一個問題是宣傳問題。“批林整風”開始時,最初是批判“五七一工程”。這屬于林彪的陰謀,主要是聲討揭發,理論上沒有什么好批的。接著中央發下來文件,要批林彪在遼沈戰役中的軍事路線。那屬于歷史,和現實沒有什么聯系,批判很快就結束了。下一步批什么,不清楚了。批林顯得冷冷清清,和“文革”初期批劉少奇的那種雷霆萬鈞之勢相比,這種情況是很不正常的。
那一年,少數報刊批極左,這是很自然的。因為毛澤東有過“深挖五一六反革命集團,批判極左思潮”的指示,而現在說林彪是“五一六”的總后臺,那么批林當然要批極左了。
1972年8月1日,周恩來在人大會堂對駐外大使和外事單位負責人講話,再次強調批“左”。他批評了外交部、人民日報社、新華社(都是他主管的單位)。他說,你們對極左思潮沒有批透。“極左思潮是有世界性的,中國也有極左思潮,在我們鼻子下面也有嘛!”“關于這個問題,如果我們不好好做工作,還要犯錯誤。極左思潮不批透,右的還會抬頭。”
這個精神傳達到報社以后,大家都很興奮,覺得這個指示非常正確,應該很好地討論和貫徹。
然而奇怪的是,在宣傳問題上具體管事的姚文元,卻沒有做出任何部署。我感到納悶:當年他們批判劉少奇的那股勁頭到哪里去了呢?
8月8日,在周恩來提出批“左”一個星期后,張春橋、姚文元來到報社,同報社軍宣隊和看大樣小組的幾個人談話(那次我因病未參加)。
談到批林問題,張春橋說:“林彪的一套,是在我們批判劉少奇的過程中搞出來的。……林彪利用批劉,搞出一套形左實右的東西,流毒很廣。因此,在批林時要動腦筋,劃清界限,不要過頭,不要重犯過去批劉時的錯誤。”他又說:現在有些地方批“精神萬能論”,可是毛主席說過“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有人說林彪是“唯意志論”,不對,他是“唯武器論”。
“精神萬能論”和“唯意志論”都是“左”的東西,是林彪大肆宣揚過的。批林剛開始,還沒有怎么批起來,張、姚就說批“左”不要過頭,這不能批,那不能批。這當然是給批極左思潮澆了一盆冷水,和周恩來的觀點形成對立。這種不一致,編輯部的許多同志都感覺到了,并對張、姚的說法很不滿意。
編輯部同志的另一個不滿意之處,是覺得人民日報這么多有能力的人,張、姚都不依靠,只信任一個草包,這明明是“任人唯親”。11月間,在討論建立黨的核心小組時,同志們紛紛提出:魯瑛不能當第一把手。有人激動地說:“報社有很多老干部、好干部都沒有使用,魯瑛這樣的人卻當上了主要負責人。魯瑛這樣的水平,放在領導崗位上,與其說是愛護他,不如說是坑害他。這對黨不利,對他也不利。”
9月,周恩來再次說:極左思潮不批透,你們就沒有勇氣貫徹毛主席的革命路線。
這時快到國慶節了。報社準備了一篇社論,吳冷西根據周恩來的精神,在其中加了一句話:“要批判右的和左的錯誤傾向,特別要批判極左思潮。”送審時,姚文元把這句話刪去了。
一塊版引起的風波
1972年3月21日,國務院業務組的華國鋒、李先念、余秋里接見黑龍江的同志,聽取他們匯報哈爾濱三個“老大難”工廠的問題。那時,經濟工作面臨的一個很大問題就是無政府主義,生產沒人管,工廠沒紀律,工人不上班。因此,國務院領導同志指示,要反對無政府主義。后來,省委寫作組寫了一篇文章,署名龍巖,交給人民日報理論部;理論部認為可用,又送給我。我做了很大修改,改題為《無政府主義是假馬克思主義騙子的反革命工具》。此外又加了兩篇文章:一篇是《堅持無產階級鐵的紀律》;一篇是書評,介紹一本關于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的書。這三篇文章組成了一個版。當時,張春橋、姚文元都不在北京,我抓住這個機會,就在10月14日把這一整版反“左”的文章發出去了。
這塊版馬上受到各方面的注意。法新社記者當天就發了一條電訊,說龍巖的文章是為老干部講話的,是批評紅衛兵的。與此同時,上海方面來了電話,是市委常委、張姚的紅人朱永嘉打給魯瑛的,詢問文章的作者是誰,誰組織的,是否送給什么人看過,等等;還說了一句:“上海工人對這篇文章反應強烈。”不久,文匯報的內參《文匯情況》第312期(11月4日)登了一篇上海工人座談這篇文章的報道。的確是“反應強烈”,說這篇文章是“否定文化大革命”,是批到了群眾頭上,一大堆罪名。奇怪的是,文匯報過去也曾大力批判過無政府主義和極左思潮,這次卻來個大轉變,所有發言人的觀點都是一面倒的。
姚文元叫新華社把法新社的電訊稿送給我們看;接著又把11月4日的《文匯情況》轉給我們,要看大樣小組和理論部討論,說“同意不同意都可以”。他自己卻不表態,推說那篇文章還沒有看。
玩這種拙劣的把戲,是沒有幾個人愿意上當的。理論部首先拒絕討論。當時胡績偉是理論部黨支部書記,他私下對我說:“怎么討論啊?你說同意吧,它是錯的;你說不同意吧,它又是工人意見。對工人意見,我們怎么好去反駁?”確實如此。姚文元說“同意不同意都可以”,其實是同意不同意都不可以。
看大樣小組先后討論了四次,也沒有什么結果。第一次開會就討論不起來。多數同志心里不服,嘴上不敢說,怕又是“引蛇出洞”。姚文元看到我們討論不積極,又要我們好好學習中央文件。這一次我倒是認真學了。不學還好,越學越覺得自己有理。毛澤東批發的關于批林整風的中央文件,多次提到反對無政府主義。1972年以前的且不說,單是1972年當年就有26號、31號、38號、42號文件,都提到反無政府主義。最后這個文件是11月1日印發的,時間還在10月14日我編發那塊版之后。即使是姚文元主持的《紅旗》第11期(11月出版),也還有批無政府主義的內容。其中說:劉少奇一類騙子(指林彪,當時還沒有在報刊上點林彪的名字)散布無政府主義,是妄圖從“左”的方面來否定黨的正確路線。此外,10月14日那篇反無政府主義的文章,曾經列入理論部擬定的“批林整風選題計劃”,并送姚文元審閱過。姚文元沒有表示不同意。為什么出爾反爾呢?
事情的變化,看來是發生在張春橋、姚文元去上海前夕。我知道,張、姚每次去上海,下車伊始,就要找文匯報、解放日報的負責人去,滔滔不絕地講一通。不久,“新精神”就從這兩家報紙上透露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得去注意《文匯報》。
“新精神”果然出來了。11月6日,《文匯報》的一篇評論說:“要反對劉少奇一類騙子所推行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過了幾天,又有一篇文章說,“劉少奇一類騙子”一貫是右的,只是在“有的時候,有的問題上”,搞一點形“左”實右的東西。這種提法在報社引起議論紛紛,因為中央文件上不曾有過。
11月24日,《文匯情況》第335期再次批評<人民日報)。這一期的內容是《人民日報》反對無政府主義和極左思潮的文章對各地報紙的影響,說全國有九個省市的報紙轉載了,有八家報紙“雖未轉載,但也發表了批判無政府主義的報道、文章或評論文章”。意思就是流毒全國。它還舉出了報紙上的若干論點。包括“劉少奇一類騙子是煽動無政府主義的罪魁禍首”,“反對無政府主義是批修整風的一項內容”(當時報紙上只提“批修”而沒有公開提“批林”)。雖然《文匯情況》并沒有對這些論點加以評論,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它是把這些作為反面觀點拿出來示眾的。我看了很激動,心想:難道林彪沒有煽動無政府主義?難道批林整風不能包括反對無政府主義?這不是一篇文章或幾篇文章的問題,是批林整風的方針問題,是要不要和能不能反“左”的問題。
我直接給毛澤東寫信
當時批林方針上的混亂情況還可以從以下幾件事看出:
(一)11月份剛發下的中央關于河南省批林整風問題的文件,還在提反對無政府主義。
(二)12月1日出版的《紅旗》提法變了:“劉少奇一類騙子像游蛇一樣,時而從右的方面,時而從‘左’的方面,來干擾和破壞毛主席革命路線的貫徹執行。”這和第11期只提“左”不同,但也不完全和《文匯報》一致。
(三)12月1日《安徽日報》頭版頭條報道安徽省農業學大寨會議,李德生出席并講了話。消息說:要排除“左”右干擾,當前主要是批極左思潮,同時注意和防止右的傾向。
(四)北京軍區黨委舉行第23次擴大會議,會上批評了山西省軍區副司令員、國防工辦黨委書記張照遠,認為他在所在單位“不是把批林當做頭等大事,而是把批判極左思潮和無政府主義當做頭等大事,這是一個原則性的錯誤”。當時紀登奎是北京軍區政委,他在12月11日的講話中說:不能說林彪推行的是極左路線;林彪是要復辟資本主義,叛國投修,這是他的修正主義路線實質。他還說:“有一些提法值得考慮,如空頭政治、唯意志論、精神萬能論”。
姚文元得知我思想有抵觸,就派我去旁聽這個會議,讓我體會一下“新精神”。但我當時聽到紀登奎的講話時,卻禁不住想:真有意思,司令員(李德生)在安徽強調反“左”,政委在北京強調反右……。
這種方針上的分歧,外國記者也注意到了,并且作出了自己的判斷。美國洛杉磯時報記者從北京發了一條消息,題為《北京的官方報刊走著不同的道路》,其中說:“《人民日報》是攻擊下層的黨員,并且要嚴厲鎮壓;《紅旗》是提倡下層抵制。按照中國的習慣,在清一色的內部,正在進行著爭權斗爭。”
當時報社已經有些同志上書中央,反映魯瑛的無能,表示不贊成魯瑛當總編輯。理論部的同志也在醞釀寫這樣的信。我卻想,最重要的是解決對反“左”的干擾。問題還不僅是誰來當總編輯,問題是張、姚兩人在推行一條什么樣的方針。既然“左”的根子在張春橋、姚文元身上,寫信給政治局或周恩來是沒有用的,于是,我索性直接給毛澤東寫信。
我的信是12月5日發出的。信的底稿我后來燒掉了,因為追查得緊。但信的主要內容,我曾多次交代。現在復述如下:
開始我說,現在人民日報陷入宣傳上的混亂,主要是批林方針問題。總理在8月1日說,批“左”還沒有批透;但張春橋、姚文元在8月8日卻說,批“左”不要過頭。到底是沒有批透呢,還是批過了頭?我認為周總理講的是對的。他雖然指的是幾個單位的運動,但我認為也適用于報紙宣傳。
我報告了《文匯情況》對《人民日報》的批評和《文匯報》對林彪路線性質的提法。我說這種情況有些像批《海瑞罷官》的局面。到底《文匯報》講的是不是中央精神?如果不是,它怎么有那么大的膽子?如果是,人民日報為什么不知道?我說,我不相信<文匯報)的提法是中央精神,因為中央文件剛剛說過批林整風中要注意反對無政府主義,無政府主義就是極左。中央精神要變也不能這樣快。
我在信里表示不同意《文匯報》說的林彪推行的是右傾機會主義。我說林彪有“左”的表現也有右的表現,主要是“左”。當前實際工作中的主要干擾也是“左”。因此,批林就要批極左思潮。
我還引了張春橋、姚文元的話,表示了不同意見(我想,在寫給黨中央主席的信中,用不著隱瞞自己的觀點)。姚文元說,林彪反對黨的領導,這是右。我說,就其表現形式來說,反對黨的領導可以從右的方面來反,也可以從“左”的方面來反。我還摘引《紅旗》第11期上的話(“劉少奇一類騙子散布無政府主義,是妄圖從‘左’的方面來否定黨的正確路線”),說姚文元的話和《紅旗》上的話不一致。張春橋不同意批“精神萬能論”和“唯意志論”;我說我不懂為什么因為毛主席講了“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就不能批“精神萬能論”,我認為這是兩回事。林彪既是唯武器論也是唯意志論,這兩種東西可以在一個人身上兼而有之,蔣介石和希特勒就是這樣。
以上是我寫給毛澤東的信的主要內容。我估計,這樣一封信,由于涉及高層領導人,毛澤東不大可能有直接的反應。我想,他知道就行了。不過,這是重要的情況和問題,毛澤東即使不指示,也會放在心上的。我也考慮到,這封信是冒風險的,為了避免連累別人,我沒有給任何人看,寫好后就發出了。
信剛發出兩天,就聽到一個不利的消息:12月6日,張春橋、姚文元有一次談話。姚文元說:“主席說,林彪歷史上一貫是右的。”“林彪的理論和實踐都是右的。”張春橋說:“大亂是不是無政府主義?文化大革命初期,大亂是主席號召紅衛兵造反。……當時亂有些損失,如鐵路,沒什么了不起。……停止黨的組織生活,這是主席決定的,不是無政府主義。文化大革命剛剛過來,怎么能忘掉?沒有大亂,哪有大治?人民日報的同志要到工農群眾中去,聽聽工農意見。到上海去聽聽,上海工人硬是敢提意見。”“生產搞不好,主要是階級斗爭,班子不團結,不是群眾的無政府主義。”“只講極左思潮說服不了我。林彪也有個發展過程,只講極左怎么行?最后投靠蘇修是極右。”
這些話已經很明確了,但我仍然不為所動。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毛澤東會在那樣的時刻,把反右作為重點。1959年廬山會議把糾“左”變為反右,給當時“左”的做法火上加油,接著而來的是三年災難。這個教訓太慘重了,毛澤東怎么能不接受呢?!
周恩來的講話
12月19日晚,我還在北京軍區開會,一個電話把我叫回報社。隨后,魯瑛、報社軍宣隊負責人、吳冷西和我坐一輛小轎車,直奔人大會堂。誰也不知有什么事。就身份說,四人之中唯有我的被召有些特殊。魯瑛也許作了某種猜想,拍拍我的肩膀說:“若水同志呀,以后報紙的工作你要多發揮作用啊!”
到了人民大會堂,汪東興先招呼我們在江西廳坐下等待。原定八點開會,推遲了。到八點半,周恩來和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從隔壁房間走出來了。看樣子他們是剛剛商量完畢。握手時,周恩來是很親切從容的樣子,江、張、姚三人卻面帶慍色。但此刻我還猜不出發生了什么事。汪東興雖然也是政治局委員,卻不時跑出跑進,做些照料,自始至終很少講話。
沙發擺成一圈。坐在周恩來左邊的是江、張、姚三人,我坐在周的右側。當時我沒想這種坐法有什么意義;后來才悟到,這三個“左派”永遠是要坐在周恩來左邊的,這意味著坐在周右邊的人是右派。
正式開會前,周恩來和我交談了幾句,問我是哪個大學的,什么時候參加革命,有沒有去解放區,是哪個解放區,等等。我雖然是第一次和這個我所敬仰的偉人談話,卻毫無緊張之感。他面色紅潤,看上去很健康——我還不知道,這時他已身患癌癥了。
會議開始。周恩來作為主持人,第一個講話。他說:“收到了你的信,主席批給我們辦。”還有理論部和其他人的,“都聯系到你所提的問題,就是‘左’和右的問題”。
這時我才注意到,江青前面的茶幾上放著一疊信。我仿佛看到我的信就攤開在那里。張春橋、姚文元也拿著幾封信翻來翻去。糟糕!我的信怎么落到了他們手里!
接著周恩來講了下面這一番話:
王若水同志聽到8月1日我講極左思潮要批透,那是指外交政策,還有工作上的一些問題,不是講林彪的整個路線。林彪叛黨叛國,那是極右了。中央報刊上曾經指出過極左思潮,《紅旗》11期也提過,但我們沒把林彪定性為“左”。至于表現形式,也有形“左”實右。說林彪是“左”,在原則上是錯誤的。這是中央務虛不夠,不能完全責備報社同志。當然群眾中有極左思潮,他來利用,到后期就右得很。
黨報和黨刊應該一致,否則敵人就利用,把黨報和黨刊——《人民日報》和《紅旗》對立起來。只要我們有一點不同,他們馬上抓住。《人民日報》批判無政府主義這篇文章,我看了一遍,是王若水的信來了以后才看的,覺得文章是錯誤的,因為理論上沒有說清楚,聯系實際也不恰當。把林彪說成無政府主義的代表也不對;林彪也有他自己的政府嘛!一個時候,群眾中有極左思潮,無政府主義是個別的。有些地方說批林就是批極左思潮,這就批錯了,批到群眾頭上了。不能把群眾中的一些自由主義說成是無政府主義和極左思潮。現在批林是批林彪的反革命,揭露他,這是批判的主要矛頭。
《紅旗》和人民日報相互之間,交換意見,互相切磋勉勵,只有好處。
現在人民日報好像有幾個對壘似的。國際部、理論部都給我寫信,又不是原則爭論,都集中力量攻魯瑛同志,我們覺得不妥當。魯瑛同志是上海解放日報來的,當時唐平鑄倒了,他在困難條件下主持報紙,上面還有陳伯達干涉。如說魯瑛同志弱一些,可以這樣說,但還是好同志嘛。人民日報的遭遇也復雜。現在要建立一個領導小組,議論很多,表現有些爭權。
兄弟報紙要互相幫助。文匯報提點意見,是在內部刊物上嘛!文匯報反映情況是應該的。彼此應該互相切磋,雙方可以交換意見。
以上是周恩來講話的主要內容。我摘的都是他的原話,只是略去了不重要的或沒有直接關系的部分。在50年代,我曾有機會直接聽到周恩來作報告,當時他的講話酌邏輯力量和有魅力的風度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就在十個月以前,1972年2月,尼克松訪華,和周恩來作了長時間的會談。后來尼克松在《領導人》一書中對周恩來作了很高的評價,說他“講話邏輯性很強,并且熱切和具有說服力”。然而這一次,我對周恩來的講話卻沒有這種印象。他講得很長,至少一個鐘頭,內容有些散亂。我想,他可能是有意鋪得很開,沖淡主題。我還感到有時句子不完整,有時語氣不連貫。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呢?我可以理解,總理是在說違心的話。許多話顯然不是他的意思。他不能不批評,但他仍想保護我。他說中央務虛不夠,不能完全責備報社的同志,這是主動承擔了責任。其實,他本來沒有任何責任,因為他是正確的;如果有責任的話,也絕不是他一個人的。毛澤東說過要反“左”,中央文件說過要反“左”。即使張春橋、姚文元,在8月8日的講話中也說:不能“把批林、批陳同批極左思潮和抓‘五一六’對立起來”,“批林批夠了,極左思潮也解決了”。然而江、張、姚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自我批評的話,反而裝出一副“一貫正確”的樣子。
周恩來講完,說“我開個頭,你們三位講吧”。江、張、姚三人都不講,張春橋要報社的人講。報社軍宣隊負責人先匯報。接著魯瑛匯報,他的話幾次被周恩來打斷。當魯瑛說到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遇到“左”的字樣就刪時,周恩來打斷說:“那也不是辦法,如果實際上是極左也不能刪。”
輪到我講了。我說,今天中央首長的講話明確了要反右,這一點是我過去不明確的。林彪叛國投敵,實質是右的,這一點大家容易理解,龍巖文章上也有這樣的話。但林彪的表現形式主要是極左,也就是形“左”實右。從實際工作來說,“左”右兩方面的干擾都有,這是大家承認的,問題是哪個方面是主要的。我想“左”是主要的,所以總理在“八一講話”中講到要批“左”,我就按自己的意思來理解了。實際上,我的想法并不是在聽到總理講話以后才產生的。早在1967年,王力、關鋒垮臺和清查“五一六”時,就提出了批判極左思潮的口號,包括反對無政府主義。毛主席也作過這樣的指示。一直到這次批林整風的文件中,也多次強調這一點。
我翻開了筆記本,念了1972年第31號中央文件(關于四川的批林整風問題)上的一句話:“‘五一六’反革命陰謀集團的總頭子就是林彪,煽動極左思潮的總根子還是林彪。”我說,就實質說,“五一六”和林彪都是極右,但他們都以極左的面目出現。既然林彪是總根子,我就以為這樣批是可以的。我還再次提到《紅旗》11期上說林彪煽動無政府主義,從“左”的方面否定黨的路線的話。最后我說,對于這些問題,我還要好好想通。
江青放炮
接著江青講話。她一開口,就放炮了:
“你組織的這篇文章的矛頭是對著群眾。《人民日報》這篇文章,鬼標題可長了。我也勉強看完了。(下面她提高了嗓門)這不是對著林彪,是對著群眾!我對人民日報的事情不大清楚。我有一個感覺,這封信不管動機如何,客觀上對中央起著挑撥作用,我看了以后很不高興。拿著總理在某一個場合某一個問題上講的話來加以利用。林彪的路線,右到叛國了。至于他在某一時間、某一事情上利用極左思潮,實質上也是極右。你這封信,好像春橋、文元同志跟總理鬧別扭,我認為過分了。全篇不是很講理的。都在中央工作,怎么可以把兩個政治局委員和一個常委對立起來呢?還提到現在形勢好像《海瑞罷官》,會是《海瑞罷官》那種形勢嗎?我今天還收到一封信,是理論部部分同志寫的。我還突然收到幾個口袋,都是對魯瑛進行人身攻擊。我當然不是說你這個同志(指魯瑛)沒有缺點。我也有官僚主義,沒有看。”
姚文元插話:“有些信那樣寫,把一個人的缺點收羅在一起,簡直少有,只有黃色小報才那樣寫。”
這時,周恩來也作了插話。由于我再次提到《紅旗》11期的文章,他叫秘書把這一期《紅旗》拿來翻閱了一下,說:“無政府主義那篇文章,矛頭不是對著林彪的本質問題。《紅旗》11期這篇文章,提到劉少奇提倡奴隸主義,林彪煽動無政府主義,那樣說可以。當然不一定這樣分類,好像一個代表‘左’,一個代表右,但總的觀點是對的。”
這里周恩來作了一點巧妙的反擊。他引用了姚文元主管的《紅旗》雜志上說的林彪煽動無政府主義的話,說這是可以的。這里肯定了《紅旗》,但同時實際上也肯定了《人民日報》(《紅旗》可以這樣說,別人就不行嗎)。周恩來接著說,不一定要把林彪作為“左”的代表;這又是對《紅旗》的糾正。但這里周恩來是用姚文元批評《人民日報》的標準,轉過來用到姚文元主管的《紅旗》雜志上。就算江、張、姚對別人的批評是正確的,難道他們自己就是“一貫正確”嗎?周恩來這樣說,叫姚文元啞口無言。
然而,周恩來所能做的僅此而已。在毛澤東表態以后,他已經是無能為力了。
江青的講話突然提高了調子,這顯然使周恩來感到意外。周恩來講話的調子是溫和的,江青卻提高了嗓門。周恩來說我的錯誤是認識問題,江青卻斷定我心懷叵測。本來,這次接見怎樣對我們談,在接見我們之前的小會上應該是商量好的,統一了口徑的;江青這樣一講,氣氛突然緊張起來了。她批評我把中央領導人對立起來,可是她又用自己的發言顯示了和周恩來的不一致。在以后的發言中,周恩來為了掩蓋這種分歧,不得不用插話來做些彌補,并把調子提上去了。然而如果加以注意,就會發現其間仍有微妙的區別。
當時我所不知道的是,在我寫信的第二天(12月6日),毛澤東就約見江青,要她將我的信轉給周、張、姚等,由他們一起找我談話。當日,江青就將我的信轉交了。關于談話的事,江青提出:“建議我們先談談,統一一下認識。否則冒冒失失地找他們來,各說各的,不好。”12月15、16日,周恩來主持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我的信和對批極左問題的認識。12月17日,周恩來和張春橋、姚文元等到毛澤東處開會。毛說:王若水那封信我看不對,極左思潮少批一點吧。關于林彪路線的實質,毛說:“是極右。修正主義,分裂,陰謀詭計,叛黨叛國。”這樣看來,“統一口徑”的會,不但開過,而且不止一次。可是江青還是蓄意在會上造成“各說各的”局面,陷周恩來于被動。
張、姚的表演
江青講完,張春橋、姚文元都表示:“同意總理意見,同意江青同志意見。”好像周恩來和江青的意見是相同的,實際上他們只是同意江青的意見。
姚文元講了一些話,都是即興式的插話。他把身子埋在沙發里,一條腿蹺得高高的,擱在沙發扶手上,一副得意忘形的神情,好像說:“你們擁護周恩來,告我們的狀啊!好吧,看誰勝利了?”
張春橋則接過江青的話加以發揮,語調很嚴厲:“怎么能設想工農兵是反對無產階級專政的呢?上海工人對這篇文章意見大了,覺得受了侮辱。我為了維護黨中央機關報的威信,一句話都不敢說。”
張春橋在撒謊。粉碎“四人幫”后,據揭發,參加座談的工人本來不覺得龍巖的文章有什么問題,但他們被告知:“春橋同志看了這篇文章,覺得不好,認為‘不要以為《人民日報》登的都是定論,這一篇就可以討論’。”發言者是根據事先定的調子講的。
張春橋接著講:“一方面說,無政府主義是反對無產階級專政的,一方面怎么能說群眾搞無政府主義?我說非要反面教員教育不成。叫敵人抓住了!怎么能說千千萬萬的工農群眾是無政府主義?怎么能說他們是林彪的反革命工具?這是極右的思想!”
今天看來,我所編發的龍巖文章是有缺點的,但并不是如張春橋批評的那樣。龍巖文章并沒有說工農群眾是林彪的反革命工具,而是說無政府主義是這樣的工具。張春橋說被“敵人”抓住了,指的是外電。他是把西方記者都當作敵人的。這種事本來是常有的,不足為奇。即使要追究,也不能怪《人民日報》,而應當怪張、姚自己。《人民日報》的文章發表于前,《紅旗》的文章發表于后。張、姚對《人民日報》文章有不同意見,完全可以明說,叫《人民日報》再發表一篇文章,進行糾正就是了。他們不這樣做,卻通過《紅旗》來公開唱對臺戲,這才被“敵人”抓住的。周恩來說黨報黨刊要通氣,正是指這一點。
對于我提到的中央關于四川問題的文件,張春橋這樣回答:“四川文件主要是糾正梁興初批極左,轉移大方向。為了照顧批極左的同志,才說了那樣幾句。如同你在總理和文元同志之前找空子是不行的一樣,在中央文件中找也是不行的。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從中央文件找根據,從總理找根據。”
在周恩來講話時,我已意識到,我在信中引用周恩來的話,是捅了漏子了。因此,我在匯報時,就多次援引中央文件。我沒有想到,張春橋會說出這樣的話。從總理找根據不行,從中央文件找根據也不行嗎?批“左”還是批右既然是大方向問題,當然也是原則問題,原則問題能夠“照顧”嗎?中央文件能夠為了“照顧”一些人而犧牲原則嗎?況且,我怎么知道那幾句話是“照顧”性的呢?既然可以照顧別人,那么為什么對我又如此不能容忍呢?
后來我才悟到,張春橋是有一個最高權威作根據的;和這個最高權威相比,周恩來和中央文件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我跟冷西、魯瑛有次交換意見,說批‘精神萬能論’值得研究。我是當作一個問題提出來的。還有‘唯意志論’,是蘇聯罵我們的,我們為什么用這個詞?‘空頭政治’也值得研究;‘五七一工程’是反革命政治嘛!……”
張春橋的這些論點,正是我在信中批評的,但張春橋下面的話使我的心打鼓了:
“王若水同志的信,引了我的一些話,好像我反對批極左。其實那些話也不完全是我的意思。”
那么,這些話還能是誰的意思呢?糟糕!我批到誰頭上了!?
姚文元接著說:“主席說,舊的心理學分知、情、意,其實是一個東西。我覺得主席在廬山會議上講的唯心論的先驗論,最能抓住問題的本質。蘇修罵我們唯意志論,為何要用敵人的語言?主席還說,坐在這里講話,難道我們只有思想,沒有意志、感情?”
從張、姚的這些話里,我推測,毛澤東有一次談話,時間應該是8月8日張、姚在人民日報社談話之前,內容涉及不贊成批林彪的“精神萬能論”、“唯意志論”和“空頭政治”。還可以推測,張、姚是在獲知毛澤東表示要批林彪的極右路線之后,才趕到上海去作布置的。用在“文革”中流行的語言來說,這口曠搶旗幟”。這個精神并非中央討論后做出的正式決定,它只是江、張、姚的“獨家新聞”,不但人民日報不知道,也沒有向周恩來透露。這一點可以解釋為什么11月初發出的中央文件還在提反對無政府主義,而11月份的《紅旗》雜志也保留了同樣的內容。張、姚12月6日的那次談話,其實就是對我的信的答復。江青說要先統一一下認識再找我談,不要“各說各的”,但張、姚已經知道了毛澤東的看法,所以就搶先說出來了,以表示他們的高明。
下面的談話比較零碎和重復,我只能概括地轉述一下。
江青(看出我對這次批評有保留,就窮迫不舍):“王若水同志,你要在中央面前把這個問題講清楚。”“你還有什么話,都講完,不要把時間浪費了。”“這個版就是要在全國轉移斗爭大方向,不是批林。”“壞事也可能變成好事。人民日報一潭死水,搞活一些。我看王若水同志起個好作用。你敢不敢引火燒身?”
張春橋:“這封信反映出來,不是王若水同志一個人的問題,人民日報還有人。這究竟是什么問題,需要研究。”“我總覺得人民日報內部有一股邪氣,一股勢力,容不得外面的人。”“他們報社不但利用總理和我們之間,而且還利用中央、國務院各部看稿提的意見不一致,如先念同志如何看的。這種挑撥,你們各位要注意。”
姚文元:“在階級斗爭這個時刻,你站到哪里去了?”(這句話意味深長,使我一驚。)“還有一種講法,說魯瑛是上海來的。不應該這么講。這種說法是沒有原則性的。這是林彪的宗派主義的說法。”“理論部我提了好幾次,叫他們討論,為什么不討論廣
周恩來:“你對文化大革命有怨氣沒有?有一點吧?稍有一點也不好。”“主席認為你這封信是不好的。這篇文章不對,這封信超過了這篇文章。當然你寫過《桌子的哲學》,學了一點馬列主義,你是不是都讀進去了?”“王若水同志這封信,一個是把報社形勢看得漆黑一團,像《海瑞罷官》那時的形勢一樣;一個是從中央找空子。要徹底認識這個問題。對上海的好事不贊成。你的錯誤嚴重些說是立場問題。”“如果你確實感覺錯了,那就要在自己的崗位上改,改了就好。在宣傳上,王若水同志是研究哲學的,應當在這方面表現出來。”
批“左”還是批右的問題,就這樣解決了。至于人民日報正式領導班子的問題,會上是這樣決定的:暫緩成立;魯瑛也訴說了一番他的苦衷,說他實在干不下去了,建議讓吳冷西來干。張春橋批評了他,說:“現在叫吳冷西同志出來主管,這是不切實際的。他身體不好,又脫離了一段,這樣子叫他去,非犯錯誤不行。總理和我們都是支持你的,你為什么打退堂鼓?”我提出我不適宜繼續擔任看大樣工作,也沒有得到同意。會上還提出這樣一個原則:多讓青年人出來工作。江青說:“要發現新的力量,要讓他們講話,不要怕。”張春橋說:“就在批林問題上分清是非。通過這一場,領導班子可能出來。”還說到人民日報的“一股邪氣,一股勢力”要解決。江青說:“要從這篇文章人手,從這塊版人手,從理論部人手。”
周恩來沒有任何表情
會議足足開了五個半鐘頭,從19日晚八點半開始,到結束時已是次日凌晨二時了。會議結束時,照例一一握手。我把周恩來的手緊緊握住,努力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些表示。可是周恩來的臉變得沒有任何表情。我能夠理解,在這種場合,周恩來是絕不會、也不能流露他的真實情感的。但是,向來表情豐富的他的臉變成這樣沒有表情,也傳達出某種信息。
這次會議提供了一個機會,使我能夠從近距離觀察這幾個高層領導人和他們之間的關系。在這以前,我是把江青同張春橋、姚文元兩個人分開的,只是覺得張、姚不好,而江青大概是受他們包圍。我還以為,毛澤東是信任周恩來的,他們之間是完全一致的。這次會后,我才知道我過去錯了。
這次會議“端正”了人民日報社的斗爭大方向:不批林了,要批“一股邪氣,一股勢力”。首當其沖的是我和胡績偉,還有理論部。一場暴風雨到來了……
這次會后,我除了參加整理會議的記錄,做檢討,接受批判以外,暫時還回到北京軍區開會,因為那里的會議還沒有開完。
12月28日凌晨二時,我在睡夢中被叫醒了,是紀登奎要找我談話。他似乎也習慣于夜間工作,剛剛吃完夜餐。使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對我很客氣。他說19日那次政治局會議他沒有參加,因為他有個外事活動。他對我的談話,有幾句我是記下來了的:
“我讀過你的文章(桌子的哲學),部隊推薦過。主席17日接見我們,還談到了你,說‘我認識這個同志’。你知道嗎?不知道?那我就不對你說了,因為中央也沒有叫我同你談。不過主席是很器重你的。”
實際上,紀登奎已經在前一天的會上透露了毛澤東17日對政治局成員談話的精神了。現在許多書上敘述毛澤東說:“王若水那封信我看不對,極左思潮少批一點吧。”還說:林彪路線的實質“是極右。修正主義,分裂,陰謀詭計,叛黨叛國”。這是根據姚文元當時作的筆記,比較簡單。我聽到的紀登奎的傳達要多一些,講了兩個問題,大意是:一個形勢問題。林彪事件后,部隊有些灰溜溜。當前形勢是一團漆黑,還是略有光明?另一個是批林問題,林彪路線是極右。在這里說到,收到王若水同志一封信,我知道他,他寫過《桌子的哲學》。他在信中提出批極左思潮,我看也并不高明嘛!
“并不高明”這個話,同“器重”顯然是不一致的。我知道毛澤東對我有好評,但那是過去的事了。紀登奎大概不知道18日那晚人民大會堂開會的具體情況,否則也許他不會對我這樣說話。
后來外面傳說,毛澤東對我的信有一段批示,大意說,《桌子的哲學》的作者并不高明。據我所知,這就是毛澤東17日講話的內容,并不是批示。毛澤東在我的信上大概只批了“請政治局辦”幾個字。毛澤東已經肯定了要批右這條原則,但“并不高明”這個批評,并不是那么嚴厲的。政治局如何辦,是有頗大機動余地的。周恩來顯然是想按照“并不高明”四個字的字面意義,說我是認識問題。然而江、張、姚卻想抓住這件事大做文章。他們這樣做也不是毫無根據。我在信中批極左思潮,是表示我同意周總理的指示。毛澤東直接批評的是我,間接批評的是誰呢?
本來已經很“左”了,卻仍在反右。這樣的事建國后發生過多次了。為什么會這樣呢?
后來我才省悟,批“左”會產生一連串問題:如果林彪路線是極左,那么有沒有一條與之對立的正確路線呢?這兩條路線是如何斗爭的呢?“九大”是哪條路線的勝利呢?這樣一來,事情不就麻煩了么?如果說毛澤東也有這樣的擔憂,是不奇怪的。
從這次事件后,周恩來就不再過問人民日報的事了。接著,1973年人民日報社展開了一場批判以王若水和胡績偉為代表的“一股邪氣,一股勢力”的運動。其聲勢之大,時間之長,是報社歷史上空前的。我想,區區我這樣的干部,值得這樣大動干戈嗎?他們明里是批我,暗里是批誰呢?
這時。我已預見到周恩來的前途多舛了。
“評法批儒”的先聲
在這個過程中,有一次毛澤東在聽取姚文元匯報人民日報情況時,追述了他在1957年對人民日報編委會的一次談話,說他當時講過漢宣帝批評太子劉爽的故事。毛澤東說:看來他們沒有聽進去,或者沒有聽懂。
姚文元叫人民日報的負責人把毛澤東1957年的談話整理一份記錄給他。當年聆聽過那次談話并仍然健在的人有四個:胡績偉、王揖、袁水拍、王若水。我們在一起回憶談話的內容。
那是在1.957年4月10日,毛澤東召見人民日報編委會成員(當時我不是編委,因毛澤東點名叫我去,所以也忝居末座),當眾批評鄧拓。那是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宣傳的事。毛澤東在那次接見中發了很大的脾氣,批評鄧拓“專唱反調”,“死人辦報”。在狠狠批評了一通鄧拓以后,他又對著幾個副總編輯說:“難道你們都同意他(指鄧拓)嗎?是不是鄧拓會團結人,你們的意見都那么一致?幾個副總編輯像鐵板一塊,不敢批評他,不敢起來革鄧拓的命。有意見可以爭論嘛!要敢于給鄧拓提意見,頂多撤職。為什么一點風都不透,沒有一個人寫信給中央報告情況?你們只要不到馬路上去鬧,什么意見都可以講。大概鄧拓有德,你們不忍心反對他。……”
毛澤東說到西漢后期幾個皇帝:“元、成、哀、平”,一個不如一個。然后轉過臉對鄧拓說:“我看你很像漢元帝,優柔寡斷。你當了皇帝,非亡國不可!”
當時我們都很驚訝,不知毛怎么冒出這樣一句話。我看他滿屋是線裝書,床上也是一大堆,大概是讀得入迷了,看到鄧拓有君子作風,就想起劉爽。
雖然時隔十五年,但因為是毛澤東的談話,印象還很深。毛在這次確實講到了漢元帝(即劉爽),但我們四人都不記得毛澤東當年講過漢宣帝批評他的故事。看來是毛澤東自己記錯了。
漢元帝即劉爽,他“柔仁好儒”。毛澤東講的那個故事見之于《漢書·元帝紀》。毛澤東說:“歷史上不是提什么‘文景之治’嗎?實際上,文帝、景帝只是守成,是維持會,庸碌無能。從元帝開始,每況愈下。元帝‘牽制文義,優柔不斷’。”劉爽做太子時,看到“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繩下,大臣楊惲、蓋寬饒等坐刺嘰辭語為罪而誅”,有一次吃飯時說他父親“持刑太深”,建議宣帝用儒生。宣帝變了臉色,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宣帝批評了一通儒生的無用,說:“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說完嘆了口氣:“亂我家者,太子也!”(需要說明的是,這個講話記錄是我在1973年根據在場的人的回憶整理的。整理稿上本來沒有宣帝批評太子的故事,是后來有的同志建議:索性順著毛主席的意思,把這個故事加上去。這才在定稿時添上。稿子的另一處修改是刪去了毛澤東當時表揚我的話。)
毛澤東有沒有講過這個故事,并不重要,反正他兩次提到了漢元帝;重要的是他自己從這個故事中悟到了什么,他講這個故事的意思是什么。
劉爽的立場是儒家,而宣帝對他的批評是法家觀點。刑名之學屬于法家。劉爽認為他父親“持刑太深”,是因為采用了法家的“以刑名繩下”的辦法,所以建議他用儒生。在如何進行統治的問題上,儒家和法家的爭論很激烈。一個重要爭論點,就是儒家講“王道”,強調仁義教化,而法家講“霸道”,認為“仁義不足以治天下”,主張用嚴刑重罰治國。
據史書載,漢宣帝對太子劉爽這一次講的話如此老大不高興和憂心忡忡,以至于從此對太子疏遠而喜歡好法律的次子劉欽,甚至一度有意改立劉欽為太子。毛澤東講這個故事,是意味深長的。
然而劉爽是在什么情況下提出建議的呢?
宣帝在晚期濫殺好人。被殺的或是能臣,或是賢人,不過是講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就慘遭殺身之禍;其中震動最大的是殺大臣蓋寬饒和楊惲。
蓋寬饒是司隸校尉,此人是清官,生活樸素,只因性情耿直,得罪了許多人,又多次冒犯皇帝。當時宣帝正用刑法,信任宦官。蓋寬饒上書反對,講了一套儒家的道理。宣帝惱火了,下令逮捕。蓋寬饒用佩刀自刎,百姓無不痛惜。
楊惲的父親當過宰相,他本人是個廉潔無私的人,但也積了不少怨仇。有人向皇帝打小報告,說楊曾經說過“正派的人未必有好下場”等對皇帝不敬的話。于是楊惲被貶為平民。回到家鄉后,他沒有閉門思過,做出一副惶恐可憐的樣子,反而大興土木,廣交賓客,毫不收斂。這就犯了忌。朋友寫信勸他,楊惲回信說:“我自問罪過很大,行為也有欠缺,決心當一輩子農夫,所以帶著妻子兒女種田。現在我受到懲罰滿三年了,自己過過快活日子,也不圖富貴了,不知道有何不可?”有人上書,說楊惲不知悔改。宣帝交廷尉查辦。搜家時,查到了這封信稿。于是楊惲被判大逆不道,腰斬。
這兩件事,前一件事發生在紀元前60年,劉爽十八歲;后一件事發生在紀元前54年,劉爽二十四歲;顯然都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劉爽是在楊惲被殺的第二年對宣帝提意見的,這就是他說話的背景。蓋寬饒、楊惲都是有德的人,不過是小小的冒犯了皇帝的尊嚴,宣帝就容納不下,非要置于死地,也難怪劉爽要說一句“持刑太深”了。
“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是宣帝告訴兒子的統治秘訣。其實,這不僅是“漢家制度”,以后各個朝代,莫不如此;口頭上是尊儒的,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在實際上使用嚴刑峻法,所謂“陽儒陰法”是也。專制君主并不在乎哪一家,他只揀其中對他有用和他所喜歡的來實行。平心而論,法家并不是只要刑罰,而是要有賞有罰;刑罰也不是越重越好,而是要公平。所謂刑名,就是循名責實,而定賞罰。刑罰的目的是消滅犯罪,“以刑去刑”,而不是“殘民以逞”。所以,不當罪而誅,是違反法家精神的。儒家希望君主行仁義,法家希望君主依法辦事,但在專制制度下,儒家和法家的理想都是不能實現的,他們只不過是王朝統治的兩種互相補充的工具而已。
毛澤東對宣帝批評太子的話很欣賞,可是對漢宣帝的枉殺良臣,他卻沒有任何批評的表示。在他眼中,誰不滿意“文化大革命”,誰就是“是古非今”;誰不贊成“階級斗爭為綱”,誰就是純粹講“王道”。1972年批評我的信,矛頭直指周恩來;這和1957年罵鄧拓,是一脈相承的。1972年這件事,可以說是1974年“評法批儒”的先聲。毛澤東不讓周恩來做繼承人,固然可以說是因為周恩來已患惡疾,但更重要的原因還是擔心周恩來將會糾正“文革”的錯誤。周恩來不是儒家,他也不是像漢元帝那樣無決斷力的人,但他內心深處傾向溫和路線,這樣,他不為毛澤東所喜歡,就是自然的了。
1988年3月周恩來九十誕辰前夕脫稿
1998年4月修改補充,紀念周恩來百年誕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