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上旬國內汽油價格平均上調6.4%,使北京的出租車司機更感到“火上澆油”。初步測算下來,一個月的運營成本又要增加三四百元。加上超乎往年的高溫,極易使事態發展。7月1日,相當多的去首都機場的乘客遭遇了“拒載”;或者說,司機們有條件地選擇了怠工。
----北京市現有6.7萬名出租汽車司機。他們的火氣當然無助于叫油價降下來,但是沒有人能攔著他們向自己的公司發泄。而這種不滿極容易感染整個社會。北京市近年來幾乎年年都有人大代表以議案的形式為司機呼吁,批評出租車公司簡直就是“暴利階層”,“行業盤剝過于厲害”,“必須整頓”。
----與此同時,出租車公司的抱怨也空前高漲。“我們車輛要折舊,經營要還貸,日子一點不比司機好過。憑什么我們就不能自己掌握調價的權利?”
----近日,政府經過反復權衡,又拿出一項新的應對方案:由公司向司機“支付”每月100或120元的燃料補貼,盡管這可能仍舊是權宜之計。
----10年前北京的出租車不足一萬輛。到今天超過500%的增幅,造就了一個沸沸揚揚的市場,更使政府之手調控其間的是非恩怨體現得淋漓盡致。
大開大闔 失度亦失當
----1990年亞運會的召開,使北京出租車的“緊俏”一下子凸顯出來。當時的市領導發話道:“必須做到一招手,就有三到四輛出租車來到跟前。”出租車業這扇過去卡得很死的大門在一夜間敞開。
----“將企業推向市場,優勝劣汰。”政府當初制定的發展方針現在看挺對路子的,但操作起來卻不那么明智。除了在政策上一股腦許以優惠條件,諸如放寬企業申辦條件、降低養路費、允許企業稅前還貸及稅前列支再購車基金等等,最核心的一條是出租車的申辦者必須獲得局級以上機構的“同意”批文。這顯然出于一種保全其經濟性質“純潔性”的思維慣性;但也等于說,除了一定的實力,你還要有一種權力。而北京是“單位”集中的城市,正不缺少這樣東西。
此后一段時間,政府將申辦的門檻降得更低。比如運營車輛從不能少于50輛減少為15輛,把實地勘察停車場地的審批程序簡化為審閱批件和合同。加之趕上了全民大興“三產”熱潮,政府機關、學校、街道辦事處、醫院、旅行社、招待所等紛紛琢磨著弄幾塊出租車牌子,而“批文”甚至一度成為上級部門對下級“扶貧”、“獎勵”的手段之一。
----如此一來,私人投資者除了在“個體戶”的有限盤子中分一杯羹外(1993年前后,政府批準了約1000家出租車個體運營戶),并沒有合法的渠道進入出租車業。可能的縫隙是通過“掛靠”某些局級單位的方式硬擠進來——經營資金由個人出,產權登記的卻是被掛靠的單位。這些部門不用負什么管理責任,卻可每年坐收3~5萬元不等的“掛靠費”,這實際上應當算北京出租車行業的第一份“租金”。
----這種發展態勢讓人聯想到“大水漫灌”。1991年底北京的出租車經營單位僅302家,運營車輛1.6萬輛;到1993年9月底,經營單位已達1386家,運營車輛5.74萬輛。由于當時的出租車統一刷為黃色,社會上戲言“黃(蝗)蟲成災”。
----“超常發展”持續了兩年多,一直到1994年4月市場明顯“供過于求”,甚至站在馬路邊一撓腦袋也會有三四輛車沖到你跟前來。一些公司出現虧損,管理混亂;加之城市交通壓力日益嚴重,政府于是又拿出了一個決定:不再審批新的出租車公司。
----“大開大闔”的政策導致了一個從一開始就被扭曲的市場。據統計,北京的出租車公司最多時達到1600家,運營車輛近7萬輛,比當時名列其次的上海多出近一半。而一個鮮明的特征是,在出租車公司幾乎清一色打著國營、集體招牌的后面,還有不少是戴著“紅帽子”的私人公司,甚至是找不到門面、只擁有“指標”的空殼公司。這成為日后市場混亂的一個重要隱患。
牌照價格 市場認賬
----一個城市出租車的數量是由政府控制的,獲得的機會或多或少但畢竟有限,這在市場上自然表現為一種有價格的“稀缺資源”。獲得的方式也就有兩種。一種是通過市場,比如公開競價。遼寧大連市自1992年以來一直公開拍賣出租車牌照,單位或個人都可以競投,前者10萬元左右一個,個人大約為18萬元。成都等地的牌照更拍到每個30萬元的價位。
----另一種得到牌照的途徑是主管部門審批。北京從未染指拍賣,政府“贈與”的做法看似無償而且自己很“干凈”,但并不能阻止市場為牌照定價。1994年以后,一種被稱為“融資租賃”的經營方式掀起了軒然大波。
----出租車業通行的也是被政府主管部門認同的經營方式,是司機按月向公司交納一筆承包金(民間稱“車份”。比如1998年以前,北京每公里1.6元的夏利車“車份”一般在5000元左右)。而所謂“融資租賃”,是出租車公司先向司機預收一筆款項(一般相當于購車款,如夏利為7萬元),然后每月再收一部分管理費(如夏利每月1500元),扣去稅費、管理成本等部分,余下的即為公司的“利潤”。這種安排等于直接把出租車牌照轉租給了司機——公司的“利潤”就是“租金”。
----這被看做是一種“市場分工”。公司負責“牌照”,具體的運營則由司機自己負責。不少公司還承諾,一旦合同期滿后,車輛殘值將歸司機所有。而企業等于一次性收回了投資,貸款利息一筆勾銷,也改變了那種“公家的車壞得快”的局面。因為在司機看來,這輛車已經被自己“買下了”,保養維護的意識加強了。
----“融資租賃”最初是不少公司為了解決向銀行還貸的壓力而想出的一種“變通方式”,但隨著其“雙贏”特色日漸顯露,甚至成為司機在承包車輛時的首要考慮。北京東方出租車公司經理劉錫培回憶說,他們1995年將155輛“小面”更新為“拉達”時,幾乎每一個應聘者都問是不是“賣車”。“當知道還是實行承包形式時,不少人頭也不回就走了”。據原出租車管理局的一份報告說,1994~1996年間,北京90%的“小面”、80%的“夏利”和30%的“桑塔納”等都采取了融資租賃制。
----出租車司機崗位無需太多的專業技能又收入穩定,成為近年來下崗職工競相追逐的就業機會。于是,一個出租車牌照“待價而沽”的空間產生了。有些公司便開始大肆提高車輛預交款的數額,一輛“夏利”承包給司機時曾一次性收取16萬元之多,公司竟干落下9萬元“租金”。這已經近乎瘋狂了。
----這種交易還在不斷演進。一些出租車公司在由于種種原因打算退出這個行業時,便將牌照的所有權再賣給其他準備擴充實力或者新進入的企業,每個可以獲得3~6萬元不等的收入。當然司機也可以照此辦理,運營幾年撈回最初的投資后,一些司機再轉手將車倒給別人,也能賺得幾萬元的利潤。
----這種牌照的“擊鼓傳花”自然不是政府發明的,但至少可以被認為是監管不力。一些公司此后更策略地發明了“陰陽合同”,——“陽合同”應對政府的檢查,“陰合同”依舊奉行“賣車”。直到1998年末,北京對出租車行業進行新一輪租價調整,同時將車輛的使用年限從8年縮至5到6年;此后又明令要求“賣車”企業收回車輛,此一輪“尋租”游戲忽然被定性為違規。在“倒車接力賽”中接下最后一棒的人倒是真正體會了市場的殘酷:不僅“投資目標”泡湯,連本也收不回來了。
----關于“融資租賃”的功與過,直到今天業內還有爭論。
暴利疑團 尋找系鈴人
----圍繞牌照價格的問題還有一個懸念,就是出租車到底是不是一個“暴利”的行業。
----大約四五年前,北京的出租車公司向司機承包車輛時,承包金(“車份”)還是由企業自己說了算。1996年,政府主管部門為了“加強行業管理”,統一規定了承包金的收取標準,要求夏利車每月在4500元上下浮動15%,捷達、桑塔納等車型在5100元上下浮動15% —— 浮動的基本原則是根據《勞動法》的要求,依企業向司機發放最低工資、給予福利待遇、上社會“三險”(失業保險、養老保險、大病統籌)等的狀況而定;同時保證“企業有一個合適的利潤空間”。
----這個承包金標準在1998年底全市出租車價格下調后,由政府再次作出了調整。以夏利車為例,根據企業負擔的大小作出多少不一的降低,底線一律降至4030元。
----根據京城多家出租車公司向記者出示的“賬本”顯示,如果是完全按政府規范做的企業,一個司機交上來的“車份”應包括以下開支項目:按照《勞動法》規定必須為司機承擔的部分,包括最低工資、職工福利、“三險”、工會及教育經費等,平攤到每月約700元;固定稅費,即車船使用稅(約17元)、養路費(110元)、營業稅、城建稅、教育費附加(三項共計198元);車輛折舊費,以10萬元車值6年折完計,每月平攤1390元;車輛保險,按全險計平攤到每月約420元,車輛修理費(有些企業負擔大修)每月平攤160元;銀行利息(多數企業主要靠銀行貸款進行車輛投資)每月分攤約為300元。
----上述各項之和約為3300元。也就是說,如果“車份”是4800元(包含了以上全部項目的公司一般在這個水平),公司獲得的毛利潤大約1500元。從中再扣掉企業管理成本(房、水、電、租用場地、管理人員工資等)以及33%的所得稅后,才是公司的純利潤。
----據此匡算出的結果是:一輛出租車的月利潤額不足1000元。而一些公司的經理說,還要考慮到節假日、修車等減免車份的情況及一些額外支出的情況,最后公司的實際利潤到不了這個數。
----另據北京市政管委會去年初對100多家出租車企業賬務情況做的摸底審計,在1998年調價前,“夏利”的平均月利潤是680元,調價后降為409元;而“桑塔納”調價前月虧損12元,調價后虧損擴大為691元。審計報告同時對一旦改征燃油稅后出租車經營情況作出測算:如果屆時租價不作調整的話,“夏利”車月利潤將跌至-65元,“桑塔納”則為-1379元。
----這簡直是一派“糟得很”了。但畢竟又有那么多出租車公司在火火地開著!
----當然人們可以列舉相當多的事實,來證明類似的賬目中可能隱藏著“水分”。比如有的車輛上的不是全險(一年5000多元)而是“第三者責任險”(一年約1500元);有的完全由司機承擔車輛修理費用;有的給員工上的保險“缺斤短兩”;有的通過做賬的方式使賬面呈現虧損而免征所得稅,等等。但這肯定還不是問題的全部所在。
----記者曾向一些大公司的“老板”征詢對出租車牌照拍賣的看法,得到的回答竟眾口一詞:“我們一天到晚經營企業,憑什么讓政府把錢賺了去?”其實,在這種理直氣壯的背后,牌照的價格問題再次水落石出了。
----有專家指出,按照正常的經營狀況估算,出租車企業應該有1000~2000元的真實利潤空間,這就是牌照“租金”的價格。這一塊是公司無償獲得的,卻是他們每日每月獲得穩定的利潤來源的前提。
----身為北京市出租車行業監督員的市人大代表沈夢培認為,國外的出租車業幾乎都是以個體經營、依法向國家納稅的形式存在的。而我們的經營方式是司機向公司交押金和車份錢。實際上,北京市1994年后對出租車實行數量限制的政策,使得原來已獲批準的1000多家公司享有了壟斷專營權,缺少競爭機制。而隨著投資者成本收回、進入完全利潤期后,管理部門又沒有將承包運營金調低到合適的位置。沈之所指相當明確:這個行業的高回報率已經在壟斷專營的前提下被凝固了起來。
----此外,一些企業反映他們成本過高,利潤空間小,這跟效率也有很大關系。在不允許競爭、效率低下的情況下,是看不出真正的成本的。還有的企業將原不應列入成本核算的一些項目(比如單位建一棟新樓,一些國企過于沉重的福利包袱等)也列入成本等問題,也不可忽視。
競爭法則 搶食過上好日子
----如果和北京那幾家國企背景的出租車公司老總聊上,他們會滔滔不絕地說起創業的苦衷和對市場經濟的同樣渴望。例如當年主管部門怎樣“靠拍腦門”制定了不同車型的運營指標,怎樣在價格調整中融進了充分的“婆婆色彩”,甚至近乎強迫地要求公司購進一種叫“子彈頭”的轎車,條件是可以獲得一張“運營證”……
----時間就這樣流逝。直到有一天,大約從1996年開始,北京出租車業陣營竟被幾只不太起眼的“兼并之虎”攪亂了。始作俑者是“北方”。這家原來只有40輛車的小企業幾年間吞進了30余家公司,車數一躍而為2000輛。而有巨大資金實力做后盾的“銀建”更從955輛急劇膨脹至目前的5600輛,將國企大戶北汽(約4000輛)、首汽(3000余輛)遠遠甩在后面。
----1990年成立的“銀建”原是建設銀行的全資子公司,1992年在北京市首家進行股份制改造。1998年國家要求銀企脫鉤,建行的股份開始轉移出去。現在的銀建實業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擁有30多個股東的企業集團,在海南、廣西、北京、天津等多地參與房地產、金融、餐飲娛樂、交通運輸等項目。
----據“銀建”介紹,1994年北京開始限制出租車發展時,他們就嗅出這可能成為一個受政策保護的封閉型市場,因而具備投資價值。兩年后政府制定了行業新規,銀建覺得“游戲規則”逐漸清晰,可以放心投資了,于是著手兼并活動。1998年出租車租價下調后,兼并告一段落。
----被“銀建”兼并的企業大的有一二百輛車,小的只有一輛。他們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幾乎都搞過“融資租賃”。兼并后的車輛仍維持原來的“賣車”合同,“銀建”等于只付出了一筆“指標費”。時值1996年初,不少出租車企業剛收回投資成本,并不看好行業前景,于是將“指標”作價二三萬元賣掉了事。銀建的士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冀軍說:“我們是打算搞長期經營的,所以為指標付出一定的代價是值得的。”
----“銀建”這條“大鯊”鉆了政策的空子,招來眾多憤懣,也有人稱贊“有市場眼光”。直到最近,北京出租車行業興起“雙班制”(即一輛車由兩人輪流運營),主管部門規定了承包金的收取方式但沒提保證金,“銀建”便向兩名司機各收幾萬元的保證金。這在不少同行眼里不啻是一種變相“融資租賃”行為,甚至就是把車高價賣給二道販子牟利!
----其實不僅是出租車業。與資本意志支配下的積極搶食者相比,那些國企確實明顯缺少冒市場風險去進行投資兼并的動機或必要。他們經常是政策的第一批獲益者和最得力的支持者,而一旦遇到利益糾葛,首先想到的也僅僅是向政府抱怨和憤懣。他們或可比喻為等待喂食者和無力搶食者。冀軍回憶道,“銀建”開始搞兼并的時候,一些大公司頗有些不屑:“花兩三萬塊買一個指標?這種買賣我們絕對不做。”后來他們終于意識到要擴充勢力上規模,但市場價格已被炒到了五六萬元,兼并的代價已經很高了。
----2000年初夏的油價上調,真的令北京的出租車業走到了十字路口。一方面,政府正在積極尋求各種對策,包括一位副市長親自與司機代表座談征詢意見;再次降低“車份”的計劃正在被再三斟酌;政府“篩選優質公司搞規模經營”的熱情也高漲起來。另一方面,在某些“極端”的意見中,甚至出現了堅決取消出租車公司的呼聲。
----也許最終人們看到的仍然是一個經過權衡各方利弊之后的方案。但在“政府之手”不可不為又不可亂為的抉擇中,有一點應是存有共識的:公平競爭的市場原則早晚要主導北京的出租車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