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有一年秋涼時節,江水澄明,萬木扶疏,曾有省城十來個響當當的文人,會聚資江,合租了一艘古舊木船作順江漂流,說是“尋根”。據說那次文人們的“根”原本是從資江上游的武崗尋起,一直要尋到洞庭湖里去的。一日黃昏,到了資江中游的一處地方,當那古塔的倒影如一柄西班牙斗牛士的短劍斜直里朝船底刺來時,一船人都驚呆了,再抬眼細看,只見尖尖一座青灰古塔如桅桿般挺立臨江斷崖上,走近了,竟是一座膠泥土塔!土塔自尖頂以下三層遭雷劈去大半,齊斬斬刀劈斧削一般,塔身明顯俯身江面如短跑選手沖刺終點的定格鏡頭。塔座嵌塊白玉石碑,石碑上幾個篆體大字:文淵塔。臨江崖脊時隱時現,一線城墻如古戰船堅固,船舷環護小小一座古城。文人們激動了,慌忙棄船于岸,便從那城墻缺口處,叫叫喊喊上了那窄窄的挑水碼頭,然后從吊腳樓的夾縫里鉆出來,驚得黃昏里岑寂的沿河街回聲四起。
以后的幾天,文人們考問了古城墻的年代,探究了土塔不倒的原因,踏訪了橫臥河汊數百年的幾座破爛廊橋,拜謁了小城后山的無名古墓群,翻了一通方志野史及族譜,又在深山一處懸崖上發現了千年懸棺,于某個村莊找到了認為早已絕種的莫瑤人后裔。每一處發現都令文人們驚嘆。古城青年一幫幫緊隨不舍,寸步不離。文人驚詫于古城的每一處發現,古城青年驚詫于文人們的驚詫,莫名其妙地跟著興奮。古城老人遠遠地盯著那幫文人,擔心那些伢妹子跟著別人跑來跑去會出事,一把捏住一個背起包袱匆匆趕去的伢子:“開金礦么?”青年鄙視老人的冥頑不靈,“開么子金礦,死腦筋!那是些作家!”青年包袱一甩追趕自己的隊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