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六十年代后期,\"文革\"當(dāng)中在上海,寒冷的四月的早晨,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被媽媽送上43路車,她抱著一個包袱,里面是爸爸的一套衣服鞋襪。
頭天晚上,媽媽十一點多才回家,一邊打發(fā)她去睡覺,一邊就對著外婆哭了。女聽她說爸爸死了,是自殺,在昨天;吃了過量的安眠藥,死了。她說她今天去了龍華火葬場,雨里站了很久,可他們不讓她進,他們要她劃清界線。
媽媽回過頭對在旁邊聽著的小女孩說:明天我也不能去,你給你爸爸送點東西去好嗎?
\"好的,媽媽。我去。你別哭了。\"十歲的女孩回答說。
到了龍華火葬場,她發(fā)現(xiàn)全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全都跟她一樣,手里提著包袱。沒有一個大人。
看門的老頭向她招招手:\"你看誰?\"
她默默地遞上死亡通知單。老人看一眼通知單,又看一眼她,說等一下,就進去了。
他進去很久。寒氣就一點一點侵襲了女孩的全身。
老人終于出來了,第一句就問她有沒有給爸爸帶襪子。他說他一個腳光著。女孩說帶了。
\"胸前吐得一塌糊涂,吃藥死的,是不是?\"女孩點點頭。停了停,他又說:\"回去不要告訴你媽媽,你爸爸的一個耳朵被撕下來一大半,掛在臉上呢。\"
\"這一瞬間,我忽然覺得,爸爸死了,這是解脫。……與其那樣活著,不如這樣死了。\"
女孩把火葬的錢遞給老人。老人拍拍她的頭,說:\"回去聽話一點。\"女孩點點頭。
許多年后,她說:\"那種感覺,不像是一個老人在關(guān)照一個孩子什么,倒像是兩個大人在達成一種默契。\"
上面這一些,轉(zhuǎn)抄自潘虹的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