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印象

■從維熙

睡云

只有在無風的秋日

云才睡得那么安詳

安琪兒

在夢中

閉合了她

白雪般的翅膀

在那片冥冥中的

白絮王國

時針停擺

歲月止步

弱若游絲的天籟之聲

此時正如

黃鐘大呂

在禪境的天國嗚響

此時莊周夫子

坐化已然完畢

夢中

靈肉脫殼而出

那朵睡云

是他化蝶后

空留在九天

銀色的繭房

這只古典蝴蝶

插冰山

雪蓮

當頭上的發簪

采花中百合

為衣衫

一曲千古文人

的孟浪絕唱

也許是敦煌的飛天

在天穹

小憩

困睡在天之盡頭

抑或是睡美人

正在天國

演出

白絮織成了她的霓裳

啊那是一醉千年楊玉環

此時正在醉舞

馬嵬坡前

那七尺絕命白綾

她相思古長安

宮中的燈火

情殤一代

風流的唐王

不那是自刎于

西楚霸王身邊的玉姬

洗盡血痕

素縞素裙

在天上祭祀

力拔山兮的項羽

嗚咽悲泣

四面楚歌的烏江

睡云我的天使

你那悠閑的睡姿

又像是葬花的黛玉

在怡紅院

用晶瑩的淚水

浸泡落紅花泥

把一個大大的秋字

譜寫在了九天之上

啊你是天字

垂下來

白雪公主的

那張潔白雪床

你是

地上的白帆

駛往銀河

云集在天穹的船港

藍色的是天上的海

白色的是天上的云

無聲的音樂

無形的素描

無字的碑刻

有痕的情殤

靜

靜

白色的云

睡在大海懷抱

藍海與睡云

同眠在無風的天堂

蟋蟀

黃葉飄落的日子

泥土里

響起蟋蟀嗚秋的歌

時長時短

時斷時續

聲聲弱若

天上的游絲

像斷奶的嬰兒

在低聲地抽泣

又似舞蛇之女

在吹奏

一只魔笛

蟋蟀我的朋友

這就是你

一幅悲情的

生命肖像

當人間萬物

吟秋時

是你

顫抖著的箭須

震落了伊甸園的

顆顆禁果

天地之間

若同一個十月產婦

頓時開始了

分娩時的

急喘呼吸

于是

楓葉紅了

高梁醉了

造酒的女神儀狄

把酒灑向田野

酒香彌漫了

癡醉了的大地

與酒同醉

在長天秋色中

空留下你一聲聲

催收的秋曲

蟋蟀我的朋友

你的生命里

太少太少

歡快樂章的

音符

多的卻是在泥土里

苦行僧般

的蟄居

沒有晨鐘暮鼓

冥冥之樂

沒有人間香火

相伴相隨

在箭須震落

伊甸園

禁果之后

你便與人世遠離

像是

幻化成詩祖屈原

身上的一顆細胞

在遠離汨羅

的廣袤田地

在短促的生命中

演出著

詠嘆人生的長劇

在鋪霜的深秋

我走進茫茫

吹奏過

你的那只魔笛

我的心如揣鉛

下沉到你的洞穴

與你

同聲苦吟低泣

蟋蟀我的朋友

我故地重訪的日子

來得太遲太遲了

你悲情的大幕

已然閉合

在蘆花飛絮中

死了你的

吟詩的歌喉

沒了你的小小

侏儒的身軀

放眼百里蘆花蕩

蕭琴秋風心欲碎

猶見候鳥

正在銜枝遷新巢

北國的雁陣

聲聲斷腸南飛去

〔責任編輯陳永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