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儒德
2000年9月14日,劉士忠撥通了《崇明報》編輯部電話:“……今天是我5歲‘生日,再次謝謝你了……”。
擱下電話,這位死而復生的莊稼漢,從“不幸的幸運者”變為“幸運的不幸者”的前前后后,在我的腦海中聯成一片……劉士忠是位年近五旬普通農民,家住崇明縣豎新鎮豎新村。“這5年,簡直是場夢……”他經常這樣絮絮叨叨告訴別人。事情還得從20年前說起。
1980年,風華正茂的劉士忠靠一手好泥木工活和工地經營本領,娶妻生女,正抖擻精神勾畫美好人生,在鄰里群中率先起步建樓奔小康。在“荒年不餓手藝人”的農村,他是個幸運者。但就在這年冬天,劉不幸患上了甲肝,造房的事頓時中輟。過了三年劉又患上了乙肝,其后一直病魔纏身,其間6次急救住院,幾乎耗盡全部精力物力,準備蓋房子的建材也折價賣出,還負債2萬元。1994年3月,劉士忠的妻子不幸撒手人寰。隔了一年,劉舊病復發,消化道大出血,更加一蹶不振。挨到了9月10日,劉士忠昏迷中醒來求人抬進破漏的正屋,躺以待斃———新樓沒住上,也望死在草草圍起來的正屋“壽終正寢”。當時16歲的女兒初中剛畢業,9歲的兒子又太小,一家人凄凄慘慘,束手無策。
劉士忠腹大如鼓,昏迷于家中“不想再活”的事,被鄰居輾轉告求一退休教師,這位教師于是寫信給當時的謝麗娟副市長,市領導當即電傳崇明有關負責人著手救治。
1995年9月14日,連續已4天不省人事的劉士忠被接到崇明縣護理醫院。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獲知了這一信息,立即進行采訪。殊不知一訪五年,結下了不解之緣。
這年的9月中旬,我連續數次去護理醫院。湯明亮院長等介紹:“活了過來”的劉士忠說來奇怪,他來時奄奄一息,看來捱不過半天。他家里沒人來護理,在家準備料理后事哩!為臨終關懷,我們為他抽腹水,他醒了過來,他命大。不過長久看,恐怕……”在病房,劉士忠像一段枯木裹在雪白的床單里,兩眼緊閉。
9月22日,我第4次去醫院,劉士忠已能與我交談了。他愣愣地坐著,臉色白如紙,雙眼深陷,流露出劫后余生、恍若隔世的神色。他似乎并不慶幸死里逃生,他幽幽地告訴記者,死不足惜,只是對不起兩個孩子。他說女兒聰明,學校特許她直升高中,但女兒卻去報考了“短平快”的中專。拿到錄取通知書,父女倆哭了一場,家里沒一分錢。我告訴她劉花在眾人幫助下已進了交通中專,說及孩子懂事,在校用膳從不買菜,連榨菜也舍不得吃,一日三餐用祖母腌制的咸瓜下飯。劉怔怔地問我怎么知道,隨后甩下一句:“孩子靠社會,大家幫,我沒盡到當爹的責任……”他哭著補充:“我家中已沒有值錢的東西了……”
我告訴他:生命最值錢,孩子是財富,社會會關心她的。劉士忠眼睛一亮:“湯院長說過,記者能幫我。我把這兩個小囝就托給你了。”他強支起頭,突然向我一鞠躬。
這一古老的禮節讓我吃了一驚,聯想起記者的責任也忽發奇想,我要為孩子們做點事。第二天,我便與設在崇明城北中學的“上海交通中專”分校聯系幫困事宜———其后,該校1300多名師生“獻愛心”,為劉花捐款近四千元。是日與交通中專校長“敲定”,免去劉花在校四年學雜費……。
之后,我在工作之余常去劉士忠處探望,只是想看到劉病愈出院便想結束這項采訪任務,殊不知,劉視我為知己,吐露心聲,探問我有無好心人認領兒、女。我也知曉,他在家靜候死神之日,親友也正打算為他善后:讓劉花輟學打工早日覓個婆家,把劉浩送給他人。“幫幫我!”劉士忠最大的一樁心事就是一對兒女。
有一次,我在醫院,正巧劉花周末放學回家,順道騎車20公里來醫院看望父親。在院長室,未待坐停,劉花便告訴我有不少好心人寄錢幫她。“家庭的愛是殘缺的,社會的愛會完整的。”劉花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見解,倒讓我驚喜。劉花告辭離開時,醫院繆書記給她拿上一只香蕉,劉花倒也不推讓,捧著直奔207病房……我的心微微震悸,我一輩子難忘小小劉花舉著香蕉,飛奔而去的瘦小身影。我憑直覺,這個農家小女孩應該得到幫助。
崇明縣婦聯主任施美鳳是我的學生,我把劉花的事給她講了,施很感動,答應努力去做。不久,上海慈善基金會捐款1000元給劉花。
10月底,《解放日報》刊登了我的兩篇有關劉士忠的報道,還配發了一則言論。我寫了信給上海人民廣播電臺《人到中年》節目主持人范蓉老師,她為我播出了劉士忠一家的一篇專稿。崇明本地的廣播、電視和報紙也作了相應及時的報道。
劉士忠死而復生需要進一步幫助的消息報道后,引來了眾多好心人關注,他們紛紛匯款至劉家,多則200元,少則20元。一位杭州女聽眾給范蓉寄來祖傳秘方,上海武警部隊總醫院龔守軍主任聞訊專程到崇明,為劉士忠診治,并送上珍貴的“乙肝康”新藥(劉士忠5年來主服此藥,前后獲贈藥費3萬余元)。
為深度報道海島這位“幸運的不幸者”,11月中旬,上海電臺范蓉專程到崇明采訪劉士忠,臨別贈送給劉花一大包新舊衣衫。隨后,范蓉含淚播出了一檔劉士忠遭不幸,社會手拉手的節目,崇明廣播電臺轉錄播出,反響很好。我也相繼在《崇明報》發了通訊《沐浴在秋陽》和特寫《悠悠采訪情》。
劉士忠的病情得到控制,其后,喝粥、吃飯、下床、走樓梯、出門散步,直至年底過春節,他獨自可以乘公交車返家休息了。農歷正月十五,他試著在家門口種幾埭馬鈴薯,一累便吐血,又住進了醫院。10天,后又返家,其后平平淡淡將就著過日子。有一次,我路過他家順便看望他,他只說,自己的命活到哪天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希望我把劉花當作女兒一樣,如果能看望她有了工作,死了也瞑目。
“幫幫我的弟弟吧!”劉花倒是反復這樣說。
也正巧,與我聯系較多的縣婦聯找到了這么一個機會:上海廣電系統華韻大酒店1996年春開張,想邀市縣特困少年到酒店做開業嘉賓,縣婦聯爭取了一個名額給劉浩。抓住這一契機,我請縣婦聯與來崇的華韻大酒店何董事長、朱總經理商議,為劉浩尋求長期幫困。何、朱深表同情,豪爽地答應特事特辦,吸收11歲的劉浩為酒店名譽員工,月薪300元,直至小學畢業(此款尚未用完,供劉浩維持初中求學之用)。劉士忠一家喜出望外,我也始料不及。事后,劉士忠要讓劉浩向我這“熱心記者”磕頭,我堅拒不受,但劉家的心意我明白。
本是素昧平生的劉士忠一家,“不是親眷勝似親眷”,劉花每月給我一信,無話不談,以師禮事我。一次她學時髦給我寄了張賀年卡,我去信訓了她一頓,囑咐她千萬別亂花錢,她聽從了。我自知未必能為她畢業后謀職,囑她別忘了關愛她的范蓉老師,在一次次電話中,我曾請范蓉再替這農家小女孩就業“主持”一下,當然,僅是希望而已。
1997年11月23日,劉花自制了一束疑聚著無限敬意的花兒看望范蓉,適逢造橋英雄張耿耿在范那里作客洽談專題報道之事。張耿耿為范蓉有這么一位樸實又獨具慧的農家少女學生而驚喜。范蓉便請張總日后考慮收留劉花為職工。張耿耿欣然同意,前提是劉花要具有優秀學業成績。兩位忠厚長者的深情促成劉花學業勤奮。兩年后,劉花在耿耿市政公司找到了工作。范蓉感觸頗深,以《花為媒》為題,撰稿參加中央廣播電臺“話筒前的故事”專題播出,獲了大獎(此文《崇明報》轉載)。以花為媒,劉花從一個鄉下小姑娘成了上海著名大公司財務科白領職員,變化之大,令人吃驚。
更令人吃驚的是:去年3月8日,全國勞模張耿耿到崇明采訪職工家庭。在劉花家,看到劉士忠所睡之床的蚊帳頂上擱著16只大大小小的搪瓷杯和瓦罐,驚而問之,才知是防雨天屋漏而盛水用的。張耿耿感慨萬千,回滬后在市政公司帶頭募捐集資3、4萬元,來崇代為修建劉家中輟近20年的房子。5月中旬,劉士忠夢寐以求的新樓房終于聳立而起,“做夢也不敢想啊!”劉士忠不止一次地這樣說。為圓劉氏新樓夢,我3次前往采訪,并與張耿耿、崇明縣領導等一起揮鍬拌土、傳磚遞瓦。
劉士忠鄭重地告訴我,他和他的家能有今日,新聞記者功不可沒,“我是農民,一場大病倒認得了幾個記者,我家劉花最近有了個男朋友,也是名記者,聽到是記者,我太高興了。”其實,劉花早已悄悄征求我的意見,說她與一名體育記者交往甚密,可否進一步發展關系。作為一名介入她家5年之久的記者,我對劉家這新進展無可奉告,也不打算為此“采訪”。我也算在這“百姓故事”里得以洗禮,只愿劉家老少“好運長存”。
我無急智,9月14日劉士忠的自賀重生5周歲的電話,我竟忘了答:我這段難忘的采訪也有這么一個5周年紀念了。這5年,對劉是一場夢,對我,則是在社會大學里上了一堂生動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