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河的心路歷程

王　嶸

人類因江河而生存,人類文明因江河而發育。人類從來沒有忽視江河對生存狀態和自然環境的巨大作用,也沒有停止過對江河演變歷史的關注。

但是,人類在為江河孕育出的人杰鬼雄甚至蕓蕓眾生所作的傳記層出不窮、連篇累牘時,卻不曾為偉大的母親江河作傳。在世界范圍內,除了瑞士學者和文學家埃米爾·路德維希的《尼羅河傳》之外,迄今為別的江河所作的傳記就十分罕見了。不過,《尼羅河傳》這部世界名著的誕生,激活了人們的思路,一條江一條河也可以像一個人那樣被寫成傳記。江河是超越人類的,任何偉人都會成為過去,而江河卻千古不廢萬年長流。

在《尼羅河傳》問世六十四年以后,為中華文明的母親河樹碑立傳的《大江大河傳記叢書》出版了。這是河北大學出版社的一個高明的策劃、智慧的選擇,是具有重大歷史文化意義和學術意義的一項宏偉工程。

《塔里木河傳》于是應運而生。

塔里木河很少為外界所認識,它的知名度不僅不能和第一批列入《大江大河傳記叢書》的黃河、長江等相比,甚至也不能與尚未列入“叢書”的其他大江大河相比,它只是一條兩千多公里長的內陸河流,地處西部邊疆,流經大漠荒原,自生自滅,默默無聞。然而,塔里木河卻是一條獨具個性、不同凡響的河。它在歷史上一直擔負著一個重要的角色。中華文明、印度文明、希臘文明在這里交會,歐亞大陸因塔里木河這座流動的橋梁而相互溝通。它沒有西方的傲慢與偏見,也沒有東方的封閉與保守,它由于民族人種的多樣性和地域環境的特殊性而突破了上述局限,呈現出開放性和包容性的特征,成為世界三大古老文明的交流之河,西域文明的發育之河,絲綢之路的依托之河。它是一個完整的地理單元,一個特殊的綠洲世界,一個獨創的文明景觀。

佛教順塔里木河而傳人中原大地,中國的四大發明,也因它的助力而遠播西方,從而改變了西方發展格局,甚至人類命運。

塔里木河飽經了歷史的重壓和滄桑,但它一直無怨無悔地奉獻著,給它一代代子孫賦予熾烈的情感、豪放的性格和善于創造的活力,使西域文明一度處于中華文明的顯赫地位。不過,它畢竟不同于別的大江大河。黃河文化、長江文化一直延續至今,而這里的文化和文明卻因自然和人類雙重因素,造成不止一次的斷流。留下一處處遺址,一片片廢墟,也留下了一部部歷史,一幅幅真實的歷史畫面。

正是塔里木河流域的這些遺址廢墟,每每以數量巨大、珍貴絕倫的出土文物而驚世,它們化作具象的歷史語言,記載著塔里木河的往昔榮光、崢嶸歲月和它不屈不撓的精神內涵。這些歷史遺存,還構成了塔里木河流域的西域文化體系。這個地域性文化體系,相對中國文化主體來說只是一個子系統,但其內涵是非常豐富的。這個文化系統既包括塔里木河流域本土各民族混交的牧業文化即草原文化,又包括著中原漢民族的農耕文化或曰綠洲文化,還包括東、西方貿易交往中的商業文化,從而就確立了塔里木河流域文化的開放性、兼容性和多元化、個性化的特征。

正如一位來到塔里木河的詩人所說:你的閱歷有多深,河就有多深;你的想象有多大,河就有多大。

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到二十世紀末的四十年間,我曾多次來到塔里木河流域及其源流地區,考察過它的歷史地理風貌,探訪過它身邊的許多古代遺址廢墟,深入到它的上、中、下游特別是它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流經的地段,追溯到它從昆侖山、喀喇昆侖山、帕米爾高原和天山的一些源流,親歷了它的全貌,目睹了它的細微之處,感受到了它的雄渾、強悍和澎湃的激情,也體會到了它的秀麗、詩意和無限憂傷。長期以來,我查閱和翻檢過許多有關西域和塔里木河的歷史文獻典籍和前人積累的資料以及同時代人的研究成果。當時并沒有想到要寫一部塔里木河的傳記,但它卻成為后來我寫這部書稿時的寶貴資料、精神營養和學術支柱。

《塔里木河傳》從塔里木河形成發展的物質性因素和人類活動的文化性因素入手,揭示了塔里木河流域地理環境和文明演進的歷史,力圖勾畫出塔里木河流域多彩多姿的自然風光,挖掘出塔里木河流域神奇獨特的文化蘊藏,展現塔里木河真實的歷史側面和總體形象。從中我們可以看到西域文明的偉大母親——塔里木河所經歷的巨大轉折和歷史變革,所創造的文明奇跡和文明的湮沒,所經受的崇高榮譽和深切痛苦;我們還能看到塔里木河的沉浮枯榮,斷流時的無奈和復活后的歡騰,看到塔里木河獨特的個性,堅如山巖的剛強,柔如春風的溫情,看到塔里木河神秘綺麗的風貌,塞外漠風的荒涼,王城國都的繁華。

塔里木河的神秘性,正是它的文化性之所在。

塔里木河的形象令人神往、令人崇敬、令人震撼!

我們向中國歷史的偉大母親河形象致禮時,切不可忽視了迎擊風沙獨立邊陲的塔里木河的英姿,它是中華民族血肉之軀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它的歷史文明和獨特貢獻,應該在中華文明的輝煌殿堂中占據一席醒目的位置。

這部《塔里木河傳》,沒有學術研究的深奧,也沒有走馬觀花的旅游文字的輕盈,它試圖打破學術著作和文學作品各自的傳統框架和固有模式,試圖尋求歷史文化的第三種表述方式,把理念和形象結合起來,把學術和文學結合起來,把塔里木河當作一個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有感情跌宕的人,狀寫它的心路歷程,塑造它的獨特個性,為人們認識塔里木河、認識古代西域和今日新疆,提供一個新的視角和想象空間,擴大自己的觀察方位和景深。

值此世紀之交,開發西部的熱潮風起云涌。開發西部,就包括對塔里木河流域自然資源的開發,更包括對其文化資源的開發。

塔里木河期待著開發,也期待著保護和治理。保護塔里木河,就是保護人類文明,治理塔里木河,就是為塔里木河重寫一部文明史。

塔里木河流淌著太多的憂傷,但也流淌著無盡的激情、生命力和美!

(《塔里木河傳》王嶸著,河北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2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