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女葬貓

夏日的一個早晨，我家的波斯貓浪浪突然目光失神，不吃也不喝，我以為它感冒了，隨便給它吃了點消炎藥就上班了。中午時，老公打來了電話，說浪浪死了，問我咋辦？片刻驚異之后，我說：“拿出去埋了吧。”老公卻語氣沉重地說：“恐怕沒那么簡單吧！”

老公一句話提醒了我，浪浪是女兒點點的生命，女兒3歲時就與它朝夕相伴。浪浪使女兒懂得了尊重生命，尊重小動物，使她那顆小小的心靈充滿了愛心。有好吃的，女兒要分給浪浪一半；有好玩的，她邀浪浪一起玩；晚上一起睡覺，早上一道起床，儼然一對姐妹。點點偶然生病了，活潑的浪浪就會

安安靜靜地趴在點點的身旁，像個忠實的仆人；如果是浪浪生病了，點點就會不安地守護在它的周圍……

眼下點點正在奶奶家度暑假，這一周來，她每天都要打一個電話過來問候她的小伙伴，聽到浪浪在電話里“喵喵”地叫上兩聲，她才滿意。如果點點知道了浪浪的死訊，還不哭昏過去？

我很緊張，問老公怎么辦？老公沉思了半晌說：“別回避問題了，還是把她接回來，讓我們共同來面對吧。”我想也是，浪浪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小動物，而是女兒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應該由她來親自參與處理，讓她了解生命的本色。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如何讓一個7歲的小學生用脆弱的心靈去面對死亡。一見面，點點就急切地問我:“浪浪好嗎？”我給她來了個彎彎繞：“浪浪很安詳。”

看著孩子那活潑燦爛的笑臉，我真不忍心跟她講沉重的話題。但是，生活是嚴酷的，有些災禍會突然降臨在我們身邊。告訴她如何承受這些災禍險難，是在學習一種生存的智慧。

“你記得小明嗎？”我輕輕地問。她嘴一噘，不太情愿回答這類問題:“記得，去年冬天掉到冰窟窿里淹死了，他媽媽可傷心了。”“他媽媽為什么要悲傷？”“因為她是媽媽。”“最重要的是她愛小明。”女兒點點頭:“她媽媽太愛小明了。”我嘆了口氣:“一千個愛，一萬個愛又有什么用？也換不回孩子的生命。”又問：“小明她媽媽還哭嗎？”女兒搖搖頭：“我聽說小明媽媽又給小明懷了一個小弟弟。”我說：“是呀，小明已經永遠地去了，哭也哭不回來，不如再生一個新小明，使生活又回到從前的樣子。”女兒微微笑了笑，就再也不吱聲了，她對這種話題很反感。

快要到家了，在進家門之前，我一定要和她談透這個話題。

我又問她：“死亡是不是很殘忍？”女兒瞪著驚愕的眼神看我：“媽媽，人為什么要死？”我一字一板地說：“這是大自然的規律，誰也無法抗拒，人總有一天要死去。”她小心翼翼地問：“媽媽，你也會死嗎？”我用輕緩的聲調說：“媽媽也不是神仙，也會老，也會生病，也就會死去。”她驀然拉緊了我，眼中閃出一串串淚光:“媽媽，我不讓你死，你永遠都要做我的好媽媽。”我的心一抖，眼眶有些發熱:“孩子，這事你拒絕不了，死本身就是一件平常的事，人或早或晚都會死掉的。”“媽媽，你死了我怎么辦？”我無奈地搖搖頭，這不是在詛咒自己嗎。“像小明媽媽一樣，忘掉死亡的恐懼，尋找新的生活樂趣。生活中除了死亡以外，還有許多美好的事物，等待你去選擇。”“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媽媽！”女兒放聲哭了起來，固執得像頭小犟牛。我強扮笑臉，慢慢地給她拭去淚珠兒。

“媽媽，不許你再講死的事了。”盡管我的心很疲憊，我還是打起精神嚴肅地說:“你告訴我，假如死亡的事發生在你身邊，你應該怎么辦？”她怯生生地看我:“媽媽，可以不回答嗎？”我板著臉看著她:“不可以。”她使勁地揉著手中的布娃娃，深沉地望著車窗外。她心里有數，知道我的問題是不能拒絕的。驀然，她眼前閃出爛漫的光彩:“媽媽，電視上說，好人死了會去天堂，那里比人間還美麗。媽媽你是個好人，死了一定也會去天堂。如果你死了，我要為你祝福，祝福媽媽在天堂里過上更好的生活。”的確是一個不錯的解脫。

無論我如何拐彎抹角，那驚心動魄的時刻，還是來臨了！小點點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她邊哭邊一次次地聲討我們：“為什么沒有照顧好浪浪？”由于路上話說多了，該說的也都說了，我就坐在沙發里靜觀其變。老公卻急得火上房，圍著女兒，一再誘導，可女兒就是不依不饒，逼他賠命。老公點頭如雞啄米：“爸爸一定再給你賠上一只浪浪。”她氣急敗壞地說：“不行，我就要這只浪浪。”“這只貓不會再復生呀！”“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這只浪浪！”孩子哭得一塌糊涂，老公被弄得心焦如焚。我強作鎮靜：“你也歇一歇，先由她去吧。”

晚上一家人誰也未吃好飯。點點哭累了就發呆，發會兒呆就接著再哭，沒完沒了。弄到傷情處，我也陪她灑下一串熱淚。我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任由她悲地憫天。我想，得讓孩子哭透，把心中憋著的那口氣哭出來，這對緩釋她的心理壓力有利。浪浪與之相伴這么多年，突然離去，讓一個在順境中成長的孩子，如何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

夜深了，女兒帶著傷痛伏在我懷里睡著了，嘴角邊還掛著點點淚花。

翌日清晨，我和老公睡得正酣，點點突然站在我們的床前，輕聲說：“媽媽，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浪浪上了天堂，它在那里玩得可開心了。”我試探性地問：“這回你放心了吧？”女兒滿意地點點頭說：“爸爸，你快起來，幫我把它埋了吧！”老公驚訝地望著女兒，這小東西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在遠郊，我們給浪浪選了一塊背風的地方，埋下了浪浪。點點采了一捧野花，輕放在浪浪的墳前。從始至終，點點都很平靜。她總是不停地說：“浪浪是只好貓，一定會去天堂！”

老公問我：“你使了什么魔法，使女兒突然懂事了？”我說：“告訴她生活中的嚴酷，讓她學會淡然地去承受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