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最后一抹火燒云熄滅,濃濃夜幕低壓四野,長夜便開始在熱氣驟退的草原上流動。天地間只剩下黑暗里點點流螢,一片篝火。牧民們披上御寒的大皮襖,端起盛滿馬奶酒的大碗,看著鐵皮罐下跳動的火苗,一股暖流自然從肺腑升起涌向喉頭,化為一種孤獨的聲音,緩緩的,沉沉的,滔滔而來。
這種聲音是不需要聆聽的。草原上地廣人稀,極目茫茫,游牧者尋居各自的草場,使最近的鄰居也可能在幾十公里之外,因此歌唱永遠指向虛空,是對高山、河流、草地、天穹的一種精神回應,從不需要他人的理解。相比之下,中國江南民歌的戲謔,西北民歌的傾訴,北方戲曲的敘說,以農耕社會的群居為背景,都是唱給人聽的歌,太具有文字屬性和世俗氣味,不適合在這樣的寂靜中生長。
這種聲音又是期待聆聽的。歌聲總是悠長,才能隨風飄送很遠;音域總是自由而寬廣,樂符才能騰升云端以便翻山越嶺。這些歌聲隱藏著一種飛向地平線那邊的沖動,如同一種呼號,因此只能是慢板而不可能是快板,只能是長調而不可能是短調,只能是旋律的回腸蕩氣而不可能是節奏的復雜多變。在一個無需登高就可以望盡天涯的草原,在一個闊大得幾乎沒有真實感的空間,一個人的靈魂不可能不噴發聲流,不可能不用這種呼號來尋找遙不可及的耳膜。
也許,蒙古長調就這樣產生了。
潔白的氈房炊煙升起
我出生在牧人家里
遼闊無際的草原
是哺育我成長的搖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