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義上說,婦女問題也是男人的問題,因為這二者從來都是不能單獨存在的。當代社會面臨的婦女問題多種多樣,其中有許多是舊時代遺留的舊問題,還有一些是隨社會進步出現的新問題,并可能在未來社會進程中變得更加尖銳。職業女性面臨的問題就屬于后一類。作為一個打心底希望女人比男人過得更好的男人,我常常想為她們的美好、善良和痛苦給她們一個忠告:作為已經不能再退回到舊時代的新女性,必須放棄對那個舊時代的概念——“男子漢”的向往。
“男子漢”已經死亡。至少相對于職業女性所代表的社會趨勢而言,“男子漢”已無法不隨進步消亡。本文的討論只限于這個范疇,不涉及傳統的男女問題。
重新女性化——行為與心理的脫節
我認為男女存在于三重意義之上:生理男女、行為男女和心理男女。生理男女是兩性關系的基礎。這重意義比較明確,不多討論。行為男女主要指男女在社會分工中扮演的不同角色。心理男女雖然一定程度上由生理區別造成,但我認為更主要地產生于行為男女。
在廣泛地出現職業女性之前,男女的上述三重意義基本是統一和協調的。雖然以今天的眼光衡量,那種統一并非沒有糟糕的甚至很壞的東西,但如果在當時是必然并且是必要的,就不能用今天的價值標準判斷。那種統一在于:生理男女的肌肉力量之區別與繁殖后代的分工,導致行為男女的社會角色分工,男性承擔起保證女性(及家庭)安全的責任,并隨文明發展將安全的含義擴展到供養家庭和充當家庭與社會的接口——即所謂“主外”。作為回報,女人給男人以舒適、服從、忠貞,持家育兒——所謂“主內”。在心理層面上,女人對男人的依附與行為上的依附是一致的,“男子漢”的概念是那種男女關系順理成章的產物。
現代社會的發展使傳統男女關系的中間一環——行為意義的男女——發生了變化,這變化集中體現在職業女性身上。女人與男人在行為上的差別越來越小,舊有的依附關系已經解體,“主外”、“主內”的分工也不再需要。保護所有人生命財產之安全的職能統一被社會交由法律部門和警察機構承擔。在一個被嚴格秩序統治的世界,男人不僅不必承當保護女人的職責,連他們自身也同樣成為法律和秩序保護的對象。技術進步使女性可以和男性一樣參加各種勞動,使她們從“內”到“外”,走出家庭,獲得了獨立的經濟地位。這種變化有社會進步的因素,也有婦女解放運動的爭取,還有意識形態運用政權力量所做的推動。
一方面,女人做到了男人能做的一切,開飛機,上太空,登珠峰,當老板,編雜志,做政治家,追捕罪犯或搶劫銀行,研究科學,搞大批判,從事恐怖主義,還有舉重,踢球,乃至摔跤拳擊……另一方面,男人肌肉萎縮,皮膚白細,肚皮松軟,下班提籃買菜,斤斤計較,回家抱孩子做飯,過日子精打細算……也具備了過去本屬于女人的那些行為和特征。男女在行為層面上的分工和界限日益模糊,這是當今世界的共同趨向。不過1949年以后的中國,這個進程尤為迅速。中國婦女被譽以“半邊天”之稱——“男同志能做到的事,女同志也能做到”。本質上,這種由意識形態自上而下推動的婦女解放,給了婦女在行為上與男人同樣的權利,卻同時也剝奪了她們在生理和心理上繼續做女人的權利。那種“婦女解放”本質上相當于改變婦女性別,把她們集體地變成男人。應該說當年的變性做得相當成功,以至最終使中國的男女幾乎只剩身高還有差別(曾在1970年代被外國人頗為困惑的一個世界獨一無二的現象——中國女性擇偶標準的第一要素是男性身高,我想根源就在這里)。
今天,社會的正常化進程還給了中國婦女重新做女人的權利,但是她們當年按照男性標準追求到的行為能力和社會角色,并不會因為要重新做女人而被她們放棄。一方面因為婦女解放的意識已在她們心目中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幾十年伴隨婦女解放過程而定型的中國社會結構再也離不開婦女參與,婦女在中國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半邊天”。所以,中國職業女性的“重新女性化”對其社會行為幾乎沒有影響,而主要體現在她們的生理和心理兩重意義上。前者表現為性意識覺醒,女性特征被突出和夸耀,美容時裝類的癖好不斷升級,這種生理女性的“回潮”為社會增添了美麗和誘惑,當屬好事。產生問題的在后者——如果傳統女性的心理這時也隨之回潮,就會因為構成傳統女性的中間環節——傳統女性行為——的缺失,沒有了立足基礎,因而導致新的沖突和失落。
還有“靠得住”的男子漢嗎
革命的超速、生活的磨難、傳統教育同西方思潮的會合,以及個人主義覺醒等各種因素不可重復的奇妙組合,使中國職業女性成為世界婦女之林出類拔萃的一群;同時由于她們的解放是政權在其中起著主導作用,缺少充分的文化進程,有拔苗助長之先天不足,一旦原來支撐其“解放”的意識形態解體,無處尋找新的心理依據,舊的女性心理就會自然復蘇。這種披上現代外衣的舊心理最有代表性的表現,就在于她們對男子漢的熱切渴望。
一般來講,她們渴望的男子漢與社會地位一類外在條件關系不大(行為解放使她們不再需要男人供養,使其心理至少有這樣一種進步)。她們要的是更本質的男女關系,即男人給女人的所謂“安全感”。盡管實際安全已不需要靠男人,但是她們的心理安全仍然需要有人保護。能承擔起這種保護的就是男子漢。她們心目中的男子漢應該頂天立地,遮風避雨,讓她們做依人小鳥,捧在手心里受百般呵護。男子漢能拿主意,擔責任,解決問題,承擔壓力,她們只需躲在那寬大的身影之后,天塌下來也不操心;男子漢應像父親那樣慈祥,對她們百般體貼溫柔;像兄長那樣寬厚,任她們撒嬌使性只會傻笑;像獨生子那樣聽話,還會不時來點可愛的淘氣。男子漢決無小男人的妒忌之心,任女人在外自由飛翔,而他們自己卻像矢志不渝的大樹,除了等著自己的小鳥回來乘涼,對爭妍的百鳥不屑一顧。
這樣的男子漢確實挺可愛,但是不難看出,這種形象的實質只是傳統男人的改良品種。他們不再有供養型男女關系的男性優越感和對婦女的壓迫,卻繼續承擔保護性男女關系的男性責任感,保持中世紀愛情至上的騎士精神,加上“Lady first”的文明風度,以及當代影視文化塑造的俠骨柔腸英雄本色。婦女在行為上獲得的解放雖然使具有自強精神的新女性敏感地拒絕在一切行為上依賴男人,但是在她們堅強的外表下,卻常常更為脆弱孤獨,特別渴望依賴和被包容,渴望男子漢帶來的穩定和安全。她們多數是典型的完美主義者,尤其在愛情方面,對心中男子漢形象的認定非常執著,不容瑕疵,不肯將就。在她們似乎已經擴展到跟男人一樣寬廣的人生里,實際常常把兩性愛情當成根本支點。那個支點的坍塌有可能使其全部世界隨之崩潰。
女人自己愛從生物性角度解釋她們內心對男子漢的需求,從而斷定這種需求不可改變,甚至企圖對此進行討論都有可能引起她們聲討。其實即使是生物本能,也并非不可討論。舉一個例子,雄性動物有盡量多占有雌性同類的本能,但是女人從不允許男人使用這個理由,反駁的道理很有說服力:“你是人,不是狗!”
女人做了幾千年的“內人”,我相信在其渴望依賴男子漢的心理中,社會決定的“內人”心態不會少于本能的成分,因此應該能隨“內人”身份的改變而改變。我這么說不是跟女人過不去,有好端端的男子漢讓她們靠著一定要給挑唆開。問題恰恰在于,今天的社會還有沒有那種真能讓女人靠得住的男子漢?為女人提供安全的男性行為是在男女行為的分工上建立的,現在,男女行為的分工已經消失,女人卻依然保持“內人”心理,男人還能給予滿足嗎?
交易的前提已不存在
人類社會關系的本質是交易關系,在社會進化中形成的男女關系也不例外。社會行為的分工造成男女雙方互補的需求,如前面所說,男人給女人安全和供養,女人給男人舒適和服從,形成交換。就具體事情來說,可能存在大量不公平,總體卻不能說不平衡。直到女人不再需要男人給予安全和供養,社會進步使原本專屬男性的社會職能逐步喪失,無論從審美角度,還是從交易方面,男性行為都在減少。這除了會造成女性審美心理的失落,她們也再沒有理由單方面給予男人舒適和服從,而會要求改變交易規則,如共同分擔家務,有自己的主見,發生分歧時據理力爭,各方面都要求與男性平等。
盡管還不可避免地存在舊時代的殘余,但是在職業女性的社會范圍中,與之相對應的男人基本接受了這種交易的改變,即使男人在“主外”方面已沒有什么可以交易給女性,就只有同意分擔原本屬于女性的“主內”,實現公平,對女性要求的獨立和平等給予尊重。但同時,男人也會樂于放棄原本在心理上必須承擔的責任感。責任是沉重的,放棄責任是一件輕松的事,所以男性完成這種心理轉變不會有太大困難。過去承擔責任是因為男人強,不能不承擔責任,現在女人和男人一樣強甚至更強,為女人承擔責任的道義已經不存在,交易的理由也已沒有。
女性內心對滿足審美有更強的渴望,被人保護的感覺自然也很舒服,所以女性相比于男性更不甘心放棄對男子漢之美的渴望以及受保護的舒服。不過她們不會接受交易觀點,那是不可容忍的庸俗。她們用價值判斷衡量男女在這方面的差距,得出的結論是男人墮落。不少高質量的女性可能一輩子找不到意中人,抱憾終身。并非她們愿意獨身,而是她們對男子漢的期望太過執著,能符合期望的男子漢卻一直不出現。在這種心態下,即便是理性地找了男人成了家,內心也仍然處于寂寞。以愛情為支點的人生將因為值得愛的對象無處尋覓變得凄涼而無意義。
確實,這世界男人的質量越來越低。男人的含義只剩下生理意義,也許稱為雄性更合適。男人相對于女人才能產生和存在。社會角色的混淆使傳統男人失去了立足基礎。尤其對出類拔萃的女性,她們在社會上的能力使大多數男性黯然失色,能承當對她們而言的男子漢者更如鳳毛麟角。男子漢不能是一個沒有行為支持的心理概念,他們的勇氣、責任和信心得以建立的原始基礎就在于女人弱于他們,因此多數男人對出類拔萃的女性敬而遠之是不難理解的。
這是一個只能擁有假男子漢的時代。盡管男子漢的詞匯使用頻率很高,但那大部分都屬故作矯情、刻意模仿或僅僅是小男人的自詡。女人對男子漢的呼喚構成壓迫,流行文化又廣泛地制造著虛偽楷模,媚雌本能會使男人不自覺地“化妝”成女人希望的樣子,甚至不惜拍胸脯發宣言作出男子漢的承諾。然而交易規則(不一定被明確意識)卻肯定會讓他們拒絕把賠本買賣當成義務。女性在這種交易結構中大占便宜:她們對男人既可以平等,又可以依賴,想平等的時候平等,想依賴的時候依賴,隨她們的意愿自由選擇。平等時用現代的女權理論,依賴時用傳統的人格標準。無論在實際利益上,還是在道義觀念上,面對這樣的交易結構,男人不會無止境地認可吃虧,所以一旦感覺太不上算,結局往往就是溜之大吉。
女人在交易結構中雖處于優勢,在實際結果中卻常常吃虧,原因就在于她們太希望世上存在男子漢了,太認為男子漢的存在應該是天經地義。她們不承認交易,為此更不可能正視交易結構的失衡。她們愿意相信眼前經過“化妝”的男人就是她們期待的男子漢,并且理所應當地把自己全部身心都掛到“男子漢”脖子上,雙腳離地——作“藤纏樹”狀,等那“男子漢”終于不堪重負一撤身,就必然重重摔倒在地上。到那時,受保護的要求和被傷害的現實并存,將給女人的心理造成加倍的落差和痛苦。
女人的悲劇常常是這樣演出的。
一人世界的平衡
由此來看,婦女解放僅僅有行為解放是不夠的,還需要完成心理的解放。這后一種解放的關鍵就在于擺脫對“男子漢”的依賴——即從“二人世界”的心理結構轉換為“一人世界”的心理結構。愛情、婚姻、家庭都是二人世界的構成部分,女性在舊時代只有這些,沒有別的,因此只能做二人世界中相對于男人的女人,無法做一個完整意義的人,離開男人就失去平衡支點。婦女解放使女性沖破二人世界的狹小天地,成為獨立的社會人,原有的二人世界——從行為到心理,從糟粕到精華——也因此解體。這個解體出于女性的變,是女性自己的選擇,因此需要女性自己承擔后果。什么都想要,且都要好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不實現就憤世嫉俗,則不免有任性貪心之嫌。
建立一人世界的平衡,核心在于先做人,后做男女。科學家歸納出來的男女不同有四十幾種,從基因構成到生殖系統到大腦差別,然而男女有多少種相同?我想不下成千上萬,彼此全都是一個腦袋,兩只眼睛,四肢,五臟,七情六欲……男女的共性應該遠比個性為多——這就是他們可以共同作為人而非分別作為男女的基礎。作為男女,只有在二人世界中建立平衡,女人不能不依賴男人。而作為人,則不需要有對方存在就能在一人世界自我平衡。海闊天高,鳥飛魚躍,囿于兩性窠臼的人生不過是井底之蛙。如果把人生支點從男女關系轉移,破除愛情至上的神話,這世界可以寄托人生意義、平衡自身世界的事物本有無數。何況站立于自己雙腳,難道不是遠比把自己交給一個“對方”更可靠?
當然,對女性來講,一人世界會感覺很累。有另一個人依靠要輕松得多,哪怕僅僅是心理的依靠。問題在于這是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你選擇了解放,在摘掉你的枷鎖的同時,也撤掉了你的依靠。你要解放,不愿再回古代,就必須承受自己依靠自己之累。
堅強而溫柔——二人新世界
先做人不等于不做男女,一人世界也不等于就不要二人世界。在我看來,在一人世界自我平衡之上形成的二人新世界,完全可能比原來必須由二人互為平衡的二人世界更美好。先做人而后做男女,在男女關系中就不會把對方當作負有特殊功能和責任的另一個人種,不會對其產生特殊期望,因此也就不會產生失望。這種新型的二人關系是攜手共進的關系,每個人都站在自己雙腳上,即使對方甩手離開也不會摔倒,更不會就此爬不起來,毀掉一生。雖然也會有痛苦,但是那種痛苦將不會妨礙每個人繼續走自己的路,邁向新未來。
一人平衡基礎上形成的二人新世界也容易保持理解和寬容。對方只是攜手共進的伴侶,不負有保證自己命運的特殊使命,這會帶來選擇伴侶和適應伴侶的寬容度。對當今社會的優秀女性(行為和心理的沖突在她們身上最為突出)來說,這一點可能是有益的。而對當今孱弱的男性,如果女人的重量不把他們壓得“肝兒顫”,開溜的幾率也會降低。
一人平衡的心理結構在某種程度上相當于心理意義的男女消失或弱化,至少在最核心的部分,那里已無男女。不難看出,這種變化正好能適應行為意義之男女的消失,由此解決當今心理意義之男女的危機。但是這并非說人在現實生活中真的可以做到無男女,因為還存在著生理意義的男女,那是永恒的、不可消失的。生理的男女互為吸引,需要結合,既是躲不過去的,也是值得追求的幸福。因此男女還是需要一種以兩性身份共存與結合的方式。我認為此方式恰恰應該建立在男女行為之上。
當今男女關系的危機正是源于男女行為的模糊和混淆。行為成為婦女解放運動主攻對象,確實是必要的,但是一旦進入“男女都一樣”的行為狀態,心理的男女就不能不隨之發生問題。事事與男人比高低的激進女權主義結果是消滅男人,加速了男人對責任的逃避,落入性交以外無性別的狀態。其實那種女權主義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心理軟弱的結果,越是夸張的姿態、過分的敏感、有意讓男人不舒服的舉動,越是讓人感到男人的陰影在她們心頭籠罩,擺脫不掉。而如果實現一人平衡的心理結構,就不會在意自己行為方面的女性化。反而男女之間的良好共存與結合,很需要有意識地強化男女在行為上的不同。即便社會進步已能使男女行為徹底一樣(據說婦科專家已斷定科學能讓男人懷孕哺乳——見德國《彩色》畫刊1994.12),男女之間也不妨有意識地制造或保留一些彼此不同的行為方式。這在本質上是一種“戲劇”,在扮演過程中雙方都能感到審美滿足——如此而已。
既堅強又溫柔,這應該是男人女人共有的美德,而非男人只有堅強,女人只有溫柔。不過堅強與溫柔孰里孰外,男女應該不同。女人溫柔在外,內心深處堅強。男人堅強在外,同時有一顆溫柔之心。這樣的男女才能形成最佳組合,既保持自我,又形成互補。在這方面,要達到準確的定位,在傳統規范已經消失的今天,依靠“戲劇”是必要的。扮演小鳥,和真是小鳥不一樣;玩一玩“三從四德”的游戲,不會損害獨立的地位;打情罵俏能增加兩性情趣;男人為女人效力有自豪之感,女人也會從中感到溫馨……
限于篇幅,我在這里只能說得如此簡單。達到“戲劇”狀態是一種至高極難的藝術,不僅是個人的修煉,也需要對手的默契,還需要整個社會背景的變化。男女關系的變革是最具革命性的,是社會之根的變革,不能不帶來社會整體的連鎖反應,甚至造就一個全新世界。在這個新世界沒有出現之前,男女關系的沖突和危機必將是一個漫長持續的過程。許多人可能不得不在這個過程中犧牲,而首當其沖的,則是女性,尤其是出類拔萃的女性們。
好自為之。
王力雄,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自由人心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