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香玉是一個女子的名字,作家苦伶在《少年心事》這本書里寫到她。作者回憶若干年前的小學時光,在一次去海邊遠足時,吃過翁香玉的醬油飯。以后每天放學回家,他總是遠遠地跟著她,看見她用手帕在溪水里弄濕為弟弟擦臉,他也把骯臟手帕弄濕了擦臉。后來他家搬到鎮上去了,再后來他上了中學。有一天他放學回家,在火車上看見斜對面一身白衣黑裙的她。當火車到站,他倆隨著人群擠向門口時,她叫他的名字。這是他們第一次說話,她笑瞇瞇地和他一起走過月臺,以后就沒再見過面。等《少年心事》出版半年后,他忽然收到出版社轉來的一封信,是她寫的。她說她也深深記得這其中的每一幕,只是沒想到越過遙遠的時空,竟然另一個人也深深記得。
這段漫長悠遠的情愫,像秋夜星空下的風,清新得讓人難以忘懷。翁香玉的名字也深深印入我的腦海中。
那時,我和女兒正過著清簡的生活。我在大學教書,除了正常的教學工作,還要忙于寫論文,考外語,為晉升高級職稱做準備。女兒剛上小學,是個處處需要人精心呵護的小寶貝。做家務本不是我的強項,燒飯做菜尤其笨拙。忙碌之中,難免有些捉襟見肘。有時就不能給她很好的照顧。可是,我和幼小的女兒憑著我們獨特的生活態度,度過了那段時光。
記得有一天上午連上了四節課,下了講臺后又累又餓。別的老師都在休息室洗洗手、喝口水什么的,而我又抖擻起精神匆匆趕回家做飯。可回到家才發現,冰箱里除了一些吃剩的紅燒肉汁和剩飯外,幾乎是一無所有。而這些東西是我本來準備丟棄的,偷了個懶,就留了下來。
糟糕!我打了自己一巴掌。中午吃什么呢?別無選擇,我只好把紅燒肉汁和剩飯和在一起,然后放在微波爐里加熱。這一切剛做好,放了學的女兒已經在樓下叫媽媽了。按常規,我探出頭,向她招招手。緊接著,樓梯上就傳來她歡快的叫嚷和急碎的腳步聲。這種熟悉的聲音,我稱之為女兒回來的聲音,它使我想到小羊歸圈、小鳥歸巢。我真愿意一生守候。
一進門,女兒顧不得放下書包就撲進我的懷里,迫不及待地講述著學校里有趣的事情。當然,還有她自己受到老師的表揚、作業全對、跑步沖在前面、又畫了張好畫等內容。她每天都說,每天都是新的。每次我都要打斷她,讓她吃了飯再說,她會接著問:“媽媽,今天吃什么呀?”
擁著可愛的女兒,我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吃的食品放在她面前,可現在為她準備的飯菜竟是這樣的拙劣,我深深地自責。
該怎樣哄她吃下這頓飯呢?以往碰到她不愛吃的飯食,我總會起一個好聽的名字來引誘她。比如說她不愛吃燉蛋,我會用蛋清燉好,說是冰激凌蛋。還會把糖醋排骨稱作草莓香脆肉。她雖然有些將信將疑,但這招或多或少起了作用。可面對這盆剩飯剩湯的組合,確實很難冠之以美名。情急之中,我忽然想起了《少年心事》中翁香玉的醬油飯。
我趕緊把那本書找出來,翻到那一頁,喊她來念一念。餓壞了的女兒一邊嚼著餅干一邊念到:“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去海邊遠足,媽媽沒有做便飯,給了我十塊錢買午餐。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終于到了海邊,大家坐下來吃便飯,荒涼的海邊沒有商店,我一個人跑到防風林外面去,級任老師要大家把吃剩的飯菜分給我一點。有兩三個男生留下一點給我,還有一個女生,她的米飯拌了醬油,很香。我吃完的時候,她笑瞇瞇地看著我,短頭發,臉圓圓的。她的名字叫翁香玉。”
女兒念到這里,頓了頓說:“媽媽我想吃醬油飯了。”我說好哇!我們現在就吃醬油飯。說著,我就把飯往陽臺上端,口中還喊著:“走,我們去遠足!”女兒也嗲聲嗲氣地叫著:“我們去遠足!我們去遠足!”
我倆合吃著一個飯盒,誰拿著飯盒誰就是翁香玉,而且,笑瞇瞇的。因此,一會兒我是翁香玉,一會兒女兒又是翁香玉。就這樣,我們就在不斷的角色變換中吃完了那頓飯。
我記得那天的太陽又亮又暖,把女兒的臉曬得紅紅的。她對我說:“媽媽,我們好像真的到了海邊耶。”
聽女兒這么一說,心里更多了些自責。我捏著她軟軟的小手暗暗發誓,以后再也不會給她吃醬油飯了,而且,我還要帶她到真的海邊去遠足。
那以后,不管有多忙,我總要事先把女兒的飯菜準備好。有時系里有集體活動,教師們難得聚在一起,散了以后總要聊一聊。見我常常行色匆匆,大家就拉住我不放:別走,忙什么呀?我說回家燒菜。燒菜?大伙兒看看手表,一臉的疑惑:才下午三點,這家伙怎么就忙著燒晚飯呢?于是好奇地追問:你不會四點鐘就吃晚飯吧?我答:我家吃晚飯的時間和你們一樣。不過,我現在燒的是明天的菜。我的回答一定大大地出乎她們的意料,她們相視了一會兒,突然大笑起來,她們可能想起來了,這只笨鳥,是得先飛。以后,大伙只要見我離群獨奔,就送我倆字:燒菜。
別看我燒菜燒得轟轟烈烈,其實只能保證每餐是一菜一湯。但由于刻苦認真,也能把這每餐的一菜一湯做得營養均衡,色香俱全。女兒說,媽媽燒的菜最好吃,我也是這么認為的。因此,我們每天都香甜地吃著這一菜一湯。無須減肥,也沒膩壞了胃口。并且女兒一天天長大,活潑快樂,會寫很好的字,畫很美的畫,儼然小藝術家模樣。而我也不斷實現著自己的理想。
現如今我的工作壓力已沒從前大,可我們還是保留了每餐一菜一湯的習慣,單純而明了地品嘗著生活的滋味。有一個星期天,我坐在新居的榻榻米上,背靠著軟墊捧一本新書,享受著初冬的太陽。不知什么時候竟睡著了。女兒學畫回來,我才被驚醒。想起飯還沒做就急忙起身。女兒見我難得這么休閑,忙坐下來挨緊我,還把臉貼上來說:“媽媽別做飯了,我們今天就——”“就怎么?”她調皮地沖著我笑瞇瞇地:“我們今天就來一回翁——香——玉!”
聽女兒這么一說,我的眼淚差點流下來。她的懂事、幽默、健康的心理以及對生活的理解,都是我感動的理由。今后我們還有許多路要相攜而行,我想不管過多久,我倆都會深深記得其中的每一幕,就像我們記得翁香玉一樣。
張承媛,教師,現居揚州,有散文若干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