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蠅幼蟲立大功

一看就令人惡心的蒼蠅幼蟲，在醫學史上卻是外科醫師的好幫手，甚至在21世紀的今天，蒼蠅幼蟲仍然有其特定的地位。

外科醫師在西洋醫學史上一直不受尊重，只跟理發師處在同一等級。直到17世紀，才因法國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四被其外科醫師菲力克斯治好了痛苦多年的肛門漏管病，而準許外科醫師組織自己的職業公會，不用再跟理發師混在一起。到路易十五當政時，正式立法不準理發師動手術。

外科醫師之所以不受尊重，主要原因是治療外傷的效果奇差，甚至比不治療更糟糕。醫師知道傷口骯臟會引起發炎，所以在治療外傷時，首先要做的就是清潔傷口。

這個原則雖然沒錯，可當時一點消毒、無菌的觀念都沒有，所以在清潔傷口過程中，反而把表層的細菌帶入深層組織，引起重度感染。許多只有表層傷口的，被外科醫師治療后，死亡的機會反而比放著不管更大。在這種情況下，一般民眾受傷，當然不會去找外科醫師，因此外科醫師主要的工作是在戰場急救。

早期戰爭使用刀箭，若在四肢造成較小、較淺的傷口，受傷者咬緊牙關不去理會，多數會自動愈合。十六、十七世紀后，槍炮造成較大、較深、較臟的傷口，而且好多連帶四肢骨折的復雜傷口，給了戰地軍醫更大的挑戰。

對短時間內涌到的大量傷患，當時戰地軍醫首先要做的，跟今天的急診室醫師所做的工作一樣，就是根據傷勢嚴重程度分類。凡傷及腦腔、胸腔及腹腔的，知道必死無疑，就放在一旁，不再浪費時間；有四肢大出血的，就將出血部位上方結扎起來控制出血。但有時結扎的時間太長，傷肢反而會因缺氧而壞死，造成更大的傷害；骨折的就用夾板固定起來。

至于傷口清潔工作，只好等有空再處理。因此很多傷患因傷口發炎而死。可戰地軍醫同時也觀察到一些奇怪的現象。有些重傷患，傷口深大而且骨頭刺破皮膚表面，躺在骯臟的野地里沒時間處理，這時蒼蠅落在傷口上，甚至在傷口處產卵生蛆。醫師都以為這些傷患必定會為因肌膚或骨骼發炎而死，沒想到幾天之后，傷口卻自動開始愈合，甚至比醫師精心處理過的傷口愈合得更快更好。

雖然如此，戰地軍醫們并沒把功勞歸結到蒼蠅蛆身上。不過，十八世紀初拿破侖時代的軍醫拉里曾把這一觀察結果記錄了下來。

美國內戰時期，南、北軍雙方的軍醫都曾看到蒼蠅幼蟲的魔力。當時的軍醫已經有了一些消毒、保持周圍環境干凈以減少病患傷口感染機會的觀念。就跟中國人早年禁止婦女產后一個月內出門、認為接觸外界空氣會產生感染的想法一樣，他們也認為空氣中某種神秘毒素是擴散感染的主因，因此將醫院用品如病床、便盆甚至地板都用強力消毒藥品洗過。

奇怪的是，就沒有人想到應該把醫護人員的手、外科儀器、以及使用在病患身上的紗布也包括在消毒的程序中。一般對傷口的處理方法是先用水將傷口洗過，再用紗布將傷口蓋起來，以防止空氣中的毒素落在傷口上。如果看到傷口中有蒼蠅幼蟲蠕動，則認為傷口已經受到嚴重感染，醫師會在傷口上倒入氯仿（chloroform）藥水，希望能殺死這些幼蟲。

內戰中，北軍將俘虜過來的南軍集中在田納西河畔的查塔奴加城（Chattanooga）的監牢中，受傷的南軍就由俘虜中的南軍軍醫診治。雙方軍醫對傷口的處理大致相似，惟一不同的是，由于物質缺乏，紗布等傷口覆蓋物沒有分配給南軍傷患。因此南軍傷患的傷口只好暴露在外，任憑蒼蠅停駐，在傷口中下蛋生蛆。

奇跡發生了。長蛆的南軍傷患傷口愈合得又快又好，精心處理的北軍傷患傷口卻不斷流出臭氣沖天的膿汁。當時沒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南軍認為是上帝保佑，回到南方后繼續便將傷口做開放性處理；北軍的軍醫拒絕相信自己無法解釋的東西，仍然繼續認真處理傷口。

后來醫學界才發現，蒼蠅幼蟲對傷口垃圾有清理的作用，它會分泌蛋白、分解酵素將細菌及壞死組織分解然后吞食，而對剩下的干凈、健康組織卻一點胃口也沒有。同時也會分泌類似阿摩尼亞的物質，使傷口表面保持干凈。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雙方的戰地軍醫都用幼蟲治療法來處理骯臟傷口，而且持續到戰后，成為民間醫院正式治療慢性感染外傷的方法之一。直到1940年代，磺胺類及抗生素藥物逐漸普及之后，這種治法才不再使用。

20世紀末期，由于長期濫用各種抗生素，許多細菌對多種抗生素產生了抗藥性，一般用來處理慢性感染如褥瘡、骨髓炎的方法逐漸失效。醫師又想起這種天然的傷口療法，小規模試驗之后，效果很好。科學家也發現不是所有的蒼蠅幼蟲都能用在醫學上，有些會攻擊正常的組織。最有用的是綠頭蒼蠅的幼蟲。現在美英兩國都有生物科技公司在培育無菌的綠頭蒼蠅幼蟲供醫學上用。臨床上的作法是，將幼蟲直接放在傷口上，用有小洞的尼龍藥布蓋住，以避免幼蟲走失及接觸到正常皮膚。每3天換一次新鮮幼蟲，直到傷口好轉為止。

莎士比亞早就說過，不可以貌取人（物）。這些沒人愛的幼蟲其實是人類醫學界的好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