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自由及其責任的問題

在洛克提出古典自由主義“產權”概念的時代，生育權與計劃生育問題還沒有提到人類社會的議事日程上來呢。然而，洛克的產權概念，第一項是“生命”，每個人都有對自己生命的權利，并且社會應當保護這一權利。其次，在承認生命權利的基礎上，每個人都有關于自己人身的和思想的“自由”的權利。因為喪失了這些自由權利，個體的生命權利也就無從談起了。最后，作為生命與自由的延伸，洛克要求社會承認每個人的財產權利。我們每個人的自由與生命權利，如哈耶克指出過的，很容易隨著我們物質生活基本條件的喪失而被迫放棄。古人云：衣食不足，談何榮辱？倉稟不實，談何禮節？

個體的生命權利可否延伸為個體的生育權利呢？從生物學角度看，地球上幾乎全部已知的生命形態，都以“脫氧核糖核酸”（DNA）的鏈條為其生命信息的載體，而且這些DNA鏈條的結構相差無幾。換句話說，從同一個（或同一種）“原初生命”，繁衍出目前地球上的幾乎全部生命（或物種）。

那個“原初生命”，以何種制度如此成功地繁衍了自己的后代呢？達爾文把這一成功的制度概括為“物競天擇”——原初生命讓自己的后代相互競爭，讓那些最能夠適應環境的后代繁衍下去。按照這一原則，任何一個個體生命，它無需顧及它的后代可能會遇到什么樣的生存環境以及依靠何種手段生存得更好，它惟一需要做的，是順從它自己的生存本能，繁衍出更多的后代。

故而，從生物學角度看，“自私的基因”要求把自己的“基因型”（genotype）遺傳下去，這是它的天然權利，這也是每一個個體生命的天然權利。

但是，上述的“天然”權利，或許會與基本的社會學原理相沖突。芝加哥大學的考古學家克萊因（Richard Klein）在2002年發表的一部著作里論證：把人類從靈長目和動物界其他物種區分開來的，不是原始人類在技術手段方面的進步，而是人類在社會交往方面的進步。后者要求語言和符號能力的發展，并且導致人類腦容量的迅速擴張（參見克萊因，《The Dawn of Human Culture: A Bold New Theory on What Sparked the ''Big Bang'' of Human Consciousness》，John Wiley）。換句話說，我們人類的“社會性”，是我們的“人性”的前提。人的任何天然權利，當它與人的社會性發生沖突的時候，便把人從天然狀態帶進了道德狀態。

康德論證說，為了緩解相互沖突的“自由”意志所帶來的損害，社會需要“秩序”。不錯，每一生命個體都有遺傳的權利。但當這一權利有可能損害其他生命個體的權利時，人的社會性要求有負責任的行為。例如，顧及到尚未出生的人的幸福，當生存狀況極其惡劣的時候，人們傾向于少生孩子或者不生孩子（雖然同一行為可以出于享樂主義者的自私考慮）。又例如，遇到海難，那些身體強壯的人往往顧及到老弱病殘者的生命，主動放棄乘坐救生艇的權利（雖然同一行為也可以出于其他種種考慮）。

為了提高整個群體的適存度（fitness），個體生命降低自己適存度的行為，被定義為“利他主義”行為，雖然，客觀上“利他”的行為可以出于主觀上“非利他”的原因。

金迪斯（Herbert Gintis）在2002年5月的一篇論文里證明：一個社會，如果完全缺少對利他主義行為的精神或物質的激勵方式，那么，長期而言，它將完全失去利他主義的精神（和行為）。因此，社會為了維持自己之為“社會”的生命，必須建立有助于產生利他主義行為的“規勸機構”。這一結論，目前被人們稱為“社會學基本定理”（參見金迪斯，“the puzzle of prosociality”，working paper，Santa Fe Institute，May 2002）。

未婚婦女和單身女性，在一個理想社會里，應當如其他個體一樣受到尊重和保護，去體驗她們選擇的追求和創造的生活方式，從而理所應當地，她們也有選擇“生孩子”的權利，正如同性戀者有成立“家庭”的權利一樣。

只不過，我們和她們都明白，也都應當認同：在我們的社會里，每個人的選擇自由，同時也就意味著每個人對其他人的選擇自由所擔負的責任?！皼]有無義務的權利，正如同沒有無權利的義務一樣?！?/p>

于是，正在考慮自己“非婚生育”權利的婦女，同時就必須考慮未來孩子的生存與發展機會是否會因為母親實行了這一權利而大大減少呢？或者，勉強為自己的孩子找到一位不稱職的父親，是否大大減少了孩子生存與發展的機會呢？或者，不生育孩子，難道母親之為“母親”而放棄的生育機會對那些可能出生的孩子就公平嗎？

本來，法律不應當為千差萬別的個體情況制定規則，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盡管社會應當建立“規勸機構”讓人們學習和習慣“負責任”的選擇（“道德”的規勸，而非“法律”的干預）?？墒?，因為我們已經確立了“計劃生育”的法規，已經干預了人們的天然的生命和遺傳權利，所以，我們不得不再度干預，以及在未來無窮無盡地干預人們關于“家庭”、“養老”、“教育”以及其他各個方面的人生選擇。

以立法方式干預千差萬別的個人選擇，它必然帶來的另一后果是：長期而言，人們將喪失作出獨立與負責任的選擇的能力。而喪失了有“自由選擇”能力的個人，也就喪失了我們社會的生命力。

我們有了悲哀的理由，如果立法者認為人民不具備獨立與負責的精神，故而人民生活應當受到詳盡的法律條文的規范。那如此以往，人民就越發喪失了獨立與負責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