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莊夜尋茶

從蘇州趕到被譽為“江南第一水鄉”的周莊，已是黃昏。梅雨時節的周莊，正籠罩在一片煙雨迷茫中。

酒店外時而細雨如絲時而暴雨如注，在大廳觀望的游客都悻悻的回房間睡了。到十一點半，雨還是不停，大廳只剩下我一個人，幾份晚報讀完也毫無倦意。俗人俗趣，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每到一地先是參觀訪問一飽眼福，再就是茶酒小吃飽口福；看和吃都不想落下。換上涼鞋，撐上傘，找茶館喝茶去。

順著全福路走到“貞豐澤國”古牌樓，牌樓外有零星的三輪自行車滾動的聲音，這些微微的響聲，使貞豐里的夜更為清寂。里面大幅周莊鎮交通圖的燈光，勾勒出牌樓江南建筑的基本線條，這剪影更增添了周莊的神秘。

慢慢的走在石板路上，感受兩傍的明清建筑風格。雨后子夜的周莊，店門都關了，沒有一點燈光透出，也很少遇到行人。以至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想到周莊人酣睡的氣息。沒有了行色匆匆的人們，沒有了各類店鋪的叫賣，似走在明朝或是清朝的街道上，真不知今夕何夕、今夜何夜，九百年的水鎮周莊似在夢中。

照壁旁立著幾塊牌子：“XX創作基地”、“XX拍攝基地”……，似乎這又不是夢。走上青龍橋，細聽腳下的流水，只有路上雨水流進河里的響聲。就著昏暗的街燈，河畔民居的輪廓隱約可見，“小橋、流水、人家”的周莊，沒有水巷波光粼粼，沒有小船矣欠 乃，沒有吆喝，沒有卡拉OK。周莊是那么恬靜。

安富橋橋樓上的茶館，門關得緊緊的，原想的橋樓品茶、聽水、看橋、賞船，現在什么都不見，橋樓也睡得那么沉。

過了渚家橋，右邊是民居，左邊是河水，走在這石板路上，似在觸摸周莊的脈搏；慢慢的走，慢慢的品，沒人在后面推你、趕你，也沒有人在招呼你、等待你。周莊，靜靜的伸展四肢，褪卻白日的喧塵，回歸到自己最本質的容顏，所有的石塊雨水沖洗過的，所有的生命都已入眠，周莊坦然沉睡；我似周莊的更夫，輕輕的腳步在報告周莊的寧靜。小河是周莊的血脈，緩緩的預示周莊在孕育明日的新生，也傳延九百年的周莊神韻。周莊，我多想成為您的兒女，在您的懷抱里沉睡。在雨中輕輕走著，我只是過客。沒有品到茶，但品到比茶更濃郁馥香的周莊最本質的韻味。

早晨五點醒來，仍沉浸在周莊的雨夜；不及清洗，我又走進周莊。河邊街上的人家把煤放在街上，輕搖蒲扇，煤煙彌漫在古老的店輔、石路、小橋之間，走在這煤煙中感覺是那么親切，心也融在這“小橋流水人家”的畫中。寫生的已打開了畫板，攝影的在雨傘下擺弄相機，更多的是周莊人，背魚簍、拿農具……這是周莊之夜的尾聲了。

回酒店吃完早餐，八點半就隨旅游團正式游覽周莊；一批批游人擁到街上，周莊開始熱鬧了。

河邊的石路上雨傘一把接一把，摩肩接踵，推推搡搡。店輔的門也開了，有宜興壺店、珠寶店、字畫店、萬三蹄店、萬三糕點店、古玩店、農具店……這些都似曾相識，南京的夫子廟，上海的城隍廟，與之相差無幾。

連在一起的世德橋和永安橋稱“雙橋”和“鑰匙橋”，橋上擠滿了人和傘。想單獨和雙橋留影變成奢望。也還是照了，但后來拿相片一看，橋上仍是人影晃動。橋樓茶館也擠滿了或坐或站的人。再看到張廳和沈廳參觀的人們，提著滴水的雨傘，從前廳到后廳，從樓下到樓上，地上樓上都弄得濕漉漉的；在松茂堂、在千功床前，一邊走一邊看看摸摸。越走自己的心情越沉重，周莊已不是那潔凈、安寧的周莊，不是那古色古香古味的周莊，而是超市，行色匆匆的人們在逛超市。雙橋到全功橋之間的河沿上一家接一家的酒店，門口都是魚盆魚缸和招攬吃客的人，再加上滿街的店鋪，不是超市是什么?

仿佛感到了周莊沉重的喘息，沈廳上吱吱咯咯作響的樓板、世德橋的重負、古道上擁擠的人群……如此的周莊確實不是晉唐的貞豐里，也不是沈萬三的周莊，九百年的水鎮周莊，正日趨消逝。

在貞豐橋畔的“迷樓”上，看南社四人蠟像；柳亞子、陳去病、費公直、王大覺，對飲暢談，抒發“疏狂名士凌云氣”。感概萬千，正對著小河出神，身旁陸陸續續的游客也在高談：沒什么“看頭”。在心里又為周莊惋惜一陣。不知道柳亞子、不知道南社的活動，要對迷樓產生興趣，只有李老板漂亮的女兒阿金了，但阿金是過去的阿金，迷樓對今天的常人就沒有什么可迷的了。

周莊小學的劉翼先生曾寫“江山亦要文人捧”，文人、名人“吟詠揮毫”，于是“周莊有了今天的知名度”。但我想，周莊的美是內在的，不曾有人吟詠時的周莊也是美的，也讓人陶醉留戀。

三毛生前游周莊，為煙雨江南的秀色而感嘆，眼角數次溢出了淚珠，離開周莊時也曾說：不該來的就不要來(周莊)。當時讀到這話還不以為然，認為三毛是否太霸了一點?現在亦有同感：不該來周莊的就不要來了；還給周莊一片寧靜和自然。把周莊讓給周莊人，過“小橋流水人家”的日子，把周莊留給真正的騷人墨客，留給歷史學家、考古學家……。消閑的、湊熱鬧的，度周未的，可以到郊區的度假村，或是其它更熱鬧更刺激的地方，吃萬三蹄也可以到上海的超市看看，對周莊有好奇心的還可到書店買本畫冊翻翻。

就周莊來說，并不至于一定要發展旅游才能富裕。“周莊集江南水鄉之美”，也集水鄉之富，魚米之鄉、富庶之地，況且依上海、傍蘇州，得天獨厚。沈萬三當年沒有發展旅游業也富甲天下；今天的周莊也沒有必要靠旅游“興鎮”。這樣想來，80年代初，陳逸飛先生融中外技法為一體的獨特畫作，使周莊聲名鵲起，招來中外游客，開始了熙熙攘攘的周莊，這對周莊來說，也許是福禍相依。當年陳老是背了一大包膠卷來，膠卷用完后才依依不舍的離去。如果陳老再到這超市周莊，不知是否還會有靈感?

昨晚沒有喝上茶，今天也沒喝上茶。本來張廳和路旁的幾個茶館也都說可以喝“阿婆茶”，但一想，茶是自己品出來的味，而無需太多的注釋和演繹，如果也去附庸一番，喝到的也就不再是阿婆茶了。再看全功橋附近正在新建的仿古建筑，粉墻黛瓦，飛檐翹角……幾可亂真。自1984年到1997年，14年間，以周莊為主景點拍攝的影視片達46部之多，當有一天我們把周莊稱為“東方古片好萊塢”之后，周莊可能就不是周莊了。在照壁附近看到的那些“××基地”的水泥牌之類的東西，也該屬續貂之作，不能給周莊帶來任何福祉。

再回周莊，我還將選擇在雨水沖洗過的子夜，自己帶幾片綠茶，一壺清泉，細細品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