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

榮　清

那是一個深秋的季節，我和一個朋友到北方一個城市去出差。由于到這個城市的車次較少，列車到站時是清晨3點。這是一個十分尷尬的時間，找旅店住吧，又住不上幾個小時。為了省錢，我們便準備在車站候車室休息一會兒。北方深秋的后半夜接近零度。候車室小，里面人滿為患，不僅凳子上擠滿了人，連地上也躺了不少人，室內汗臭味加煙味，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我們無處休息，只好出站走走。剛走出不遠，在路口就碰見一個懷抱孩子的婦女過來向我們乞討：“可憐可憐孩子，他病了，發高燒，兩天沒吃東西了，大哥行行好，給點錢……”我們在火車上曾碰上一個婦女領個孩子乞討時，說的也正是這一套，我看孩子那可憐的眼神，便給了十元錢，沒想現在又碰上一個，對她們的這一套不由打心眼里厭惡。但我一看這個婦女長得很文靜，也很秀氣，最多不過三十來歲，只是臉上的疲倦使她神色黯然，又實在不像是在騙。正想給幾塊錢算了，剛要掏兜，我的朋友一把拉住我的手：“我們可不是什么老板，我們也是出來打工的，早飯還不知到哪吃呢!”他一嘴油腔滑調，似乎忘記了他系著領帶，皮鞋錚亮。那個婦女似乎很平靜，她慢慢地跟著我們仍然在說她的“故事”，以引起我們的同情：“我丈夫跟人出來做工，一年多沒消息，我來找他，又找不到，人家說他死了，我的錢花光了，孩子又病了，回不去，回去也沒法過……”我們無心聽她的故事，我的朋友調侃道：“年紀輕輕，又這么漂亮，干什么不掙點錢，要飯，可惜了!沒法過，就不要過?！彼坪踅K于明白了我們的態度，不再跟了。走了一段，我忍不住回頭去看，只見她抱著孩子呆呆地站在那里，那一絲絲被寒風吹起的亂發在顫抖著飄啊飄……

當我們辦完事再回這個車站乘車時，恰恰又是夜晚，在站前經過那個路口時，我不由想起了那個寒風中乞討的她。當然，我們沒有發現她的影子。我的朋友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咳，我說你這個人哪!被騙得還不夠，這種騙子多著呢!我告訴你，她那孩子根本沒病，你聽他哭一聲沒有?她也不是找什么丈夫，她丈夫在旁邊等著收她要的錢呢!她們保準過得比咱們都滋潤，沒準現在又在哪騙呢!”我搖搖頭，嘆口氣。是啊，現在的社會又誰能說得準呢?我們邊說邊走進候車室的大門，在門邊發現一張車站派出所貼的“尸體招領啟事”，右上方有一張死者的大照片。我看了一眼，霎時腦子嗡地一聲——這不正是我們看到的那個婦女嗎?她就倒在那個路口的街道邊，懷里還抱著那個孩子，她眼角里留著淚痕，嘴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些什么。上面寫著警方認定的死亡時間是25日凌晨3點，那正是我們離開后第二天的同一時間，死亡原因警方初步認定是自殺。我的朋友也看了“啟事”，然后許久一句話也沒說。當我們坐上火車離開那座城市時，我們心情一直沉甸甸的。我只記得那窗外飛逝的夜是那樣地黑，黑沉沉的，黑得令人心，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