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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活佛家族憶舊(1966—2003)

2003-04-29 00:44:03
天涯 2003年6期

“文革”那年我十七歲,在拉薩中學讀初一。我一直積極要求進步,入團申請書寫了幾回,但都沒有批準。班主任次仁拉姆說我入不了團的原因是我沒跟家里劃清界線,要求我凡是家里的事情都要向老師匯報。可我又沒什么要匯報的。我們是住宿生,星期六才能回家,星期天就返回學校,哪里知道家里多少事呢?不過為了表示進步,我還是說了一些,結果我的這點交代被一位叫謝方藝的老師(時任學校團總支書記)編寫成了一篇文章,題目是《我要做一個勞動人民的好兒子》,署上我的名字貼在墻報上,曾經在學校里轟動一時。我父母知道了,非常難過,特別是我父親耿耿于懷,好幾年心里跟我都有疙瘩,很多親戚從此不理我。可就是這樣,我還是沒能入團。

我班的藏文老師叫龍國泰,藏名叫索朗堅贊,是一個博學多才的翻譯家。他是過去清朝駐軍的后裔,母親是藏族,他家里是種菜的(過去留在拉薩的漢人許多靠種菜為生)。他比我大不了多少,跟我關系很好,現在已故。他對我說,看這個形勢這么下去的話,會對你越來越不利的,不如跟我一起去羅布林卡避一避。當時他得了肺結核,建議我也裝病,反正那會兒已經不怎么上課了,我就帶上他的幾包藥去學校醫務室,要求隔離治療。醫務室的王醫生當時去內地休假,一個教體育的楊老師在當代理醫生,一看見我拿著雷梅峰等治療結核病的藥,就通知我的班主任說我得了肺結核,為防止傳染必須隔離。班主任無奈,雖然同意我離校治病,但還是組織全班同學給我開了兩天的批斗會。為了準備這次批斗會,班主任老師事先已經召開了全班的動員會,只是對我保密而已。兩名綽號叫“阿酷”的同學給我報信說你要走就趕快走,否則你要挨斗。批斗會美其名曰:“為防止社會上的資產階級和封建農奴主思想對旺多同學的腐蝕,旺多同學在離校去治病前要給他打預防針”。老師規定:不管同學們說的是真是假,有事無事都不許分辯,這是因為“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那時候我已經喜歡照相了。很早以前,我父親送了我一部照相機,是英國生產的但在二次大戰前已經停產的Carbin牌照相機,以及十幾卷早在四十年代初就過了期的117黑白柯達膠卷。上中學時,我母親還背著父親給我錢,在百貨商店買了一架上海58II型135相機。于是就從照相說開了,先是說這是受資產階級思想的影響,喜歡奢侈的生活,可后來味道就變了。多數同學為了應付老師,不疼不癢地批評了我一番。有的同學確實指出了我的一些毛病,但是,也有個別同學可能是想緊跟形勢吧,胡編亂造,純粹編瞎話,說我從布達拉宮頂上拍拉薩全景和拉薩大橋,軍訓時拍解放軍的軍事表演——雖然這是學校團總支指派我去拍的,而且底片都被謝老師收走了,然后聯系到1959年逃到印度的我哥哥身上,這樣問題就越來越嚴重了,我也就有了“印度特務”的嫌疑。那個謝老師也說我拍了軍事情報,更是火上澆油。不過當時還沒怎么的,“打針會”結束后,我就和龍國泰搬到羅布林卡去了,時間是1966年3月。

我們在羅布林卡的日子起先過得很充實。龍國泰讓我做他的助手,找資料,后來還出了一本書,叫做《藏文辭典》。西藏過去的書,無論是佛學、歷史、文學還是醫學,天文歷算等,裝訂形式全都和經書一模一樣,所以我找來的書都是這樣的,但事后批斗龍國泰時都變成了他的“罪證”。

我可能是拉中第二個被批斗的學生。在我之前有一個女同學,高六六級的,名叫德欽白姆。當時老師布置寫作文,她的作文是《記仁增白姆的一家》,寫的是貴族桑嶺晉美一家的故事。仁增白姆是她的姨姨,從五十年代初期就追求革命。其實桑林一家從五十年代初期就緊跟共產黨。她還寫了仁增白姆在1959年的“平叛”中光榮犧牲了的哥哥和早就是中共黨員的桑林姨媽等。但她的這篇作文并沒有受到老師的好評,反而被認為她不寫廣大的翻身農奴,卻歌頌剝削階級,這說明她的立場有問題,因此她的作文被刻印成蠟樣,在校園里傳閱并很是批判了一陣。語文老師潘宗成還在課堂上把我叫起來問道,旺久多吉,這篇文章你看沒有?我回答說看了,寫得不錯,結果沒想到老師馬上對全班同學說,你們看,你們看,天下烏鴉一般黑。

1966年5月16日,毛主席的《我的一張大字報》出臺以后,拉薩的氣氛就逐漸緊張了,最早是斗《西藏日報》的金沙,當時他是宣傳部部長兼報社總編,接著斗交通廳的侯杰和達瓦,他們都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8月開始“破四舊”。我在羅布林卡聽說了我們學校的紅衛兵去砸大昭寺。有一天,教物理的何老師跑來告訴我說,你趕緊回去,把家里的菩薩都處理了,不然的話,有人會借這個名義抄你們的家,你們家會損失很慘重的。這個老師是個漢人,四川人,現在還在拉薩。我馬上回家對母親講了。我媽媽不高興地說,那你去扔吧,我們不敢扔,菩薩是我們塑的,我們怎么能做這種事?可是我也不敢扔,于是就拖了一段時間。一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很不好的夢,夢見我家只剩下一間很小的屋子,我從石階上去,看見屋里的佛龕東倒西歪,而且滿滿的灰塵。還看見媽媽頭發全白了,正在擦佛龕,可是不管怎么擦都有很多灰。我一進屋,媽媽看見我了,流著淚說你父親已經去世了,就在門背后。我回頭一看,見父親被裹成一團胡亂堆放在那里。醒來后我覺得這個夢不對,趕緊跑回家告訴媽媽,媽媽再三叮囑我,不要把這個夢告訴父親。沒過幾天,我聽說我家被抄了,父母被游街了。

拉薩的“牛鬼蛇神”第一次游街的第二天,羅布林卡里的園林工人組織的紅衛兵造反隊跑來抄我和龍老師的宿舍,把我們的東西全都扔到羅布林卡的大門口,還把我的相機里的膠卷扯出來曝光。當時我拍了不少照片,大多拍的是壁畫,像“措吉頗章”就是“湖心亭”那里面有很好的壁畫,但這些壁畫在“破四舊”時都被砸得亂七八糟。我們的收音機也被說成是“收聽敵臺”的證據,可說實話,“敵臺”在什么地方我還真不知道。他們勒令我倆在大門口低頭站著,站了一上午。當時還來了很多紅衛兵,不過沒有我們學校的,是別的學校的。他們聚集在一起,要給羅布林卡換上一塊新牌子,名字叫做“人民公園”。后來學校來了一輛馬車,上面坐著幾個紅衛兵,拿著紅纓槍,把我們押送回學校分開審問。龍老師的罪名是私藏經書。這么審問了一個星期,批斗也逐漸升級,我被正式說成是“印度特務”。這時候“十六條”已經出來了,其中有一條我到現在還記得,是說“學生哪怕是右派,也要留到運動后期處理”,我就抓住這一條跟學校爭辯,學校只好派幾個同學把我押送到我們家所屬的丹杰林居委會(后來改名叫衛東居委會)監督改造。

那天正是我父母第二次游街。我被押送回去時,看見他們和其他“牛鬼蛇神”游了一大圈之后全被帶到了我家里。家里已經亂七八糟,院子里擠滿了人。有一個姓嚴的工作組組長,據說他后來在人民銀行,現在可能已經退休了,他當時從我家里拿走了不少東西,還沒收了我父親的一套蔡斯A康相機,再也沒有歸還。

我父母被游街過好幾次,還被隔離開來不能見面,父親在東邊的一間屋子里關著,母親在西邊,都有居委會的七八個紅衛兵看守著。每次游街,他們都給我父親穿上我們家的護法神——“孜瑪熱”的法衣,給我母親穿上舊時貴族太太的裝束。這一年,我父親六十五周歲,我母親四十七周歲。后來,父親對我說:“當時抓我游街的時候,我很擔心他們逼我穿袈裟,這樣我會羞死的。還好,他們要我穿的是跳神時‘孜瑪熱的法衣,這倒讓人有一種演戲的感覺。而且在游街的時候,除了一個小男孩沖著我說‘老實坦白,圍觀的人群里沒人打我、罵我,還不錯”。記得有一次批斗會結束后,我趕去扶父親回家,卻被父親斥道,快去幫助你的上師。我的上師是色拉寺著名的高僧拉尊仁波切,已經八十多歲了,他是一位大成就者,在多年的特殊修行中,身體逐漸縮小,變輕,使我感覺背的是個小孩子。后來,在一次抄家時,一個居委會的紅衛兵把從仁波切房中抄來的金剛杵砸向仁波切的頭顱,老人當場流了很多血,第二天就圓寂了。當時不準搞傳統的習俗活動,包括我們西藏處理死者的特殊方法和儀式,只能草草地把我上師的遺體送到天葬臺喂了老鷹。

不久我母親被他們從家里帶走關在居委會里,父親還是關在家里。除了兩間小屋,其他房子都被封了,但鑰匙都在居委會的人手里,一到晚上他們就來拿東西,我們碰見過好多次可也沒辦法,想著只要人能活下來就不錯了,東西你們要搬就搬吧,無所謂了。記得在批斗我父親的人里面有個叫扎西的馬車夫,“文革”期間是衛東居委會副主任,他在抄我們家時,不僅搶走了衣物和珠寶,還搶走了政府在“贖買”中發給我父親的存折,當時我找到他要求他把存折歸還,并毫不退讓地說這存折又不是“四舊”,如果不歸還就要上告,哪怕告到北京也要告,這人才將已取走了二百元的存折還給了我。

那時候,我的三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都很小,我除了勞動還要給父母和弟妹們做飯。母親是見不到的,只能把飯送到門口,讓只有三歲的妹妹端進去。我母親被關了將近半年,我一直沒有見到她,聽說被整得很慘。1967年年初,有人帶話來說我母親瘋了,叫家里人去接,我趕去一看,見媽媽已經瘋得一塌糊涂,只好把她捆在架子車上拉回家。其實主要是看守她的那些人捆的,捆得身上到處是傷,父親以為是我做下的事情,非常生氣。我母親的病在人民醫院用針灸治療了一段時間有所好轉,但當時看病很困難,病歷的封面上寫著“反動農奴主”,每次去看病心里都受盡屈辱。又沒有錢,父親的工資停發了,只好把家里剩下的東西給變賣了,我有一個很好的手表,“歐米茄”,賣給一個尼泊爾商人只得了一百多元。

在居委會接受改造的那段時間,我被編在“六類分子子女”小組里。這“六類分子”是從當時的“公安六條”里除了“地、富、反、壞、右”再加一個“走資派”這么來的。一共有三個被管制的組,除了我在的那個組,還有一個是“牛鬼蛇神”組,都是一些過去的統戰對象,包括我父親,現在的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帕巴拉·格烈郎杰等三四十個人;另一個是“社會上的領代分子”組,主要指的是1959年參加“叛亂”的領主和領主代理人及其配偶等。白天勞動,什么活都要干,包括給居委會的頭頭搬家。晚上開會,先是學習中央文件和毛主席的最高指示,然后自己交代問題。

有一天晚上,組長來叫我,要我第二天早上八點帶著被子和食物去集合,也不說干什么,反正當時什么事情都不說清楚的,要你去哪里,你就得去哪里。我找了一個破箱子裝了些東西一大早趕去了,看見有十幾輛軍車上坐滿了人,我上了其中一輛,也不知道要上哪里就被帶走了。我心里很茫然。結果一家伙給帶到了林芝,又從林芝縣下去經過米瑞鄉過了當諒渡口。這里我倒不陌生,因為這兒有我父親的寺院——德木寺,過去我來過,但心情已經完全不同了。最后我們被放在一個山溝溝里面,原來是要我們在這里修公路。這里是米林縣。我們要修的是一條從羌那到米林的國防公路,附近有駐軍。在一起修公路的人有三百多,領頭的當然是積極分子。在修路的五個多月里,我心里反倒輕松多了,盡管生活艱難,每天只有六毛錢,買了糌粑和一斤半的酥油就所剩無幾了,但比起拉薩的日子好過多了,我指的是精神上。因為我會說漢語,就讓我給經常要打交道的部隊當翻譯,后來熟悉了,每次去山上挖野菜的時候,一般都有兩個解放軍跟著,因為山的那邊是印度,得提防有人叛逃越境,我去的話就沒人跟了,有時候還可以偷個懶,被他們叫上聊天,吸上幾支那些軍官的煙。既然是“通司”(藏語,翻譯)了,也不挨斗了,那還真是一段好日子。但修路結束返回拉薩又是老樣子了:勞動,學習,挨斗,天天如此。

就在這時,在我們家里發生了一件大事。這是1967年7月,我從米林回來的當天,一進家門,看見父親戴著帆布手套正在燒火,覺得冷颼颼的,周圍有一種非常凄慘的感覺。父親看了我一眼說,兒子回來啦,是件好事,值得高興,可是啊,有個不好的消息告訴你,你媽媽已經去世了,你有什么愿望,要祈禱什么,你媽媽的遺物在屋里,你去拜一拜吧。我一聽簡直不肯相信是真,沖進屋里一看,見桌上放著媽媽天葬后留下的“人黃”。媽媽果然死了。我起先是氣憤,緊接著特別傷心,頭腦全部空白,頓時就神志不清了三四天,飯也不吃,覺也不睡,話也不說,也沒有眼淚,整個人成了一個呆子,等到清醒過來就亂發脾氣。那一段居委會也不叫我去改造了,可能覺得我已經成了一個廢人了。

不久我父親大病了一場。兩年前,在拉薩舉行抗議美國侵占巴拿馬運河什么的大游行時,他去參加游行,摔了一跤,昏倒了,抬回家檢查是高血壓,180/220,不過慢慢治好了。可這次是220/260,醫院都說他不行了,但想不到第二天他醒過來了。我母親也是高血壓。后來聽父親講,我去修公路時,媽媽的瘋病本來已經好轉,不再亂跳亂叫了,有時候還比較清醒,但又被居委會拉去斗了兩次,結果病情又加重了。有一天廚房的灶上燒著一鍋開水,媽媽見水開了,急著去看,剛走進廚房就摔倒了,頭也破了,流了很多血,第二天早上就去世了,才四十八歲。

不久拉薩的武斗開始了。我因為糧戶關系在學校,每個月需要去學校買糧食,一路上都得從正在武斗的兩派中躲躲閃閃地穿過去。其實糧食根本不夠,但只要保證生病的爸爸有飯吃就行了。我們常常挨餓,有時就把包裹酥油的皮子煮來充饑,那皮子都是牦牛肚或者羊肚做的,用水洗一洗,煮上幾遍,吃著還挺香。不過也有好心人偷偷地送些食物、煤油等東西。這些人里面有過去給我父親當過傭人的,有些是他的朋友,有些是崇拜他的信徒,因為他畢竟是在宗教界里威望很高的大活佛。其中就有我父親原來的司機,是一個青海的漢族,叫馬毅烽,他娶了一個藏族女人,生了不少女孩,都給取了藏族名。他有時送酥油,有時送肉,通過一個叫降央的喇嘛捎口信,當我們在街上或別的什么地方遇見了,在擦肩而過時悄悄地說,龍王潭從東邊或西邊數的第幾棵樹下面有一瓶煤油,第幾棵樹下面有一坨酥油。多數時候是藏在那里,也有放在小攤上或者賣鍋魁的小店里,我們去拿就是。也有的是直接送到院子里,不過是把東西放在藏袍里,從大門進來時背著手在院子里轉一圈,看看有無監視的人,若沒有什么情況,就朝我們的窗戶瞥一眼,然后把東西放在一塊石頭下面或廁所旁邊。如果有人看著,就給我使個眼神,他先走一步,我遠遠地跟著,一直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再把東西交給我。

有一次我去拉中買糧食,因為賣糧食的那個劉管理員是“造總”的,得去“造總”的總部才能找到他。“造總”的總部在過去的“堯西公館”,也就是達賴喇嘛的家族居住的大宅院。我好不容易找到他,可他正忙著寫大字報不理睬我,我只好回去。在走到新華路也就是今天的朵森格路路口,看見居委會的治保主任、農牧民司令部(屬于“大聯指”一派)的副司令益西帶著一幫人站在那里。他們都拿著槍,一下子圍住我厲聲盤問,聽說我去“造總”總部這還了得,一口咬定我是給“造總”送信去了,不由分說朝我就是一頓痛打,直把我打昏過去。當我醒來后只覺得口渴得很,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那夢里我好像一直在走路,不停地走,又渴又餓。用“阿嘎”土鋪的地面很涼,讓我發抖。我睜開眼打量四周,原來是在一間很大的黑咕隆咚的房子里,有幾個男男女女也跟我一樣被關在這里,其中一個女人是我家的親戚,她跑過來對我說,你終于醒過來了。然后用一個搪瓷大碗盛滿了水給我喝,我一口氣就喝完了。這是什么地方?我問她。她說這是堯西平康的房子。堯西平康也是一個大貴族,是十一世達賴喇嘛的親戚。

就在這房子里,我被關了一個多月。白天我們還是得出去勞動,用馬車去次覺林拉“阿嘎”土,但沒有馬,是讓我們來當馬,那馬車上還坐著一個端槍的人,時不時地吆喝兩聲,用槍托朝身上捅一下。一到晚上我們就得輪流挨批斗,讓我們交代的問題很多都根本不著邊際。我的手臂被用浸過水的麻繩捆著綁在身后,時間一長,麻繩干了,那胳膊疼的不得了。記得有一次斗我,一個叫晉美的據說先是“造總”,這時是“大聯指”,他對我又是罵又是打,突然間,他的兩根手指一下子朝我的眼睛捅過來,我心里一驚,想這下我的眼睛要完了,就往這人身上撲了過去。反正完蛋就完蛋,眼睛都要沒了,還有什么可說的?就在這時,造反派堆里一個鐵匠的兒子猛地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他的身上,這場災難就幸免了。當然那個晉美很生氣,說我是在“反撲”,使勁踢我。我說我不是“反撲”,只是站不住摔倒了。說著說著我實在受不了,就索性向臺下批斗的人群沖過去了,有兩個“大聯指”的人一把抓住我,把我押到另一個房間里,我以為他們還要折磨我,但沒想到這兩人開始給我松綁,可麻繩解開了,我的兩只手還絞在一起放不下來,他倆想要硬扳開來,我卻疼得不行,于是他倆就替我搓手,一直搓了很長時間,手才很不容易地放下來了。唉,想起這些事情真的是很恐怖,這時候我才十八歲。

我一直想找機會逃回家,在一次放電影叫我們去取機器和膠片時,趁著戒備很松,裝著去解手,從廁所的矮墻翻出去,再跳到隔壁的房頂上和圍墻上,就這么逃脫了。可我又不敢徑直回家,怕他們跟著找來,就在沖賽康的一個甜茶館里躲了幾個小時,當然身上沒錢喝甜茶,不過老規矩是可以在墻上劃個記號表示賒帳的,我就劃了一個記號。那老板也認得我,但因為我們不是一個居委會的,他也不怎么了解我的情況就沒說什么。直到天快黑了,我才溜回家里,一到家發現父親病得相當厲害,不省人事,他的一個曾經在下密院給他當過傭人的喇嘛正在給他熏藥香,看見我簡直是悲喜交加。我呆呆地站著發愣,哭也哭不出來,好半天才抓住父親的手使勁地搓,搓了一會兒父親醒過來了,看著我說,哦,兒子回來了。從這以后,父親又慢慢地好轉了。

因為我們住的這一片當時是被“造總”下面的一個“造反公社”組織控制著的,所以“大聯指”的治保會也沒人來抓逃跑的我。我說過,這會兒正是兩派武斗的時候,“大聯指”安了一個高音喇叭,“造總”也在我們家附近丹杰林寺的樓上安了一個高音喇叭,聲音很大,每天都是毛主席語錄、“造總”歌曲,我們的耳朵都要被震聾了。說來好玩,有一次喇叭里剛剛鏗鏘有力地念了一句“最高指示”,突然聲音變調了,慌里慌張地喊道:“五二三開槍了”。這“五二三”指的是“大聯指”下面以話劇團為主的文藝組織。可能是又一場武斗爆發了。不久我和跟我一樣的“六類分子”又被交到“造總”手里,我的左耳就是那次被“造總”的一個小頭目打成半聾的。雖然兩派之間武斗不斷,我們這些人則在兩派之間轉來轉去地挨斗、勞動,沒什么兩樣,直到革委會成立以后才有所放松。

“三大領主”里面也有很多渾蛋。把我母親逼瘋的,就是我母親一個表哥的兒子。他是拉薩中學的老師,叫單增。“文革”開始時,他因為成份不好也是“牛鬼蛇神”,但他表現很積極,就當了“牛鬼蛇神”組的組長。我媽媽也在這個組里,但他對我媽媽很不好。有一次勞動去掏糞,他使勁地扔很多糞往我媽媽的背簍里,我媽媽背不動,說這樣太重了,少點兒吧,結果他轉身就從廁所里拖出一塊又臟又臭的破布,一把塞到我媽媽嘴里。我媽媽哪里受過這樣的侮辱,受了很大的刺激。

這人的老婆也是個極端分子,也爭著干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說起他們,直到現在我也不可理解。這兩個人對我們家是特別地狠,比那些在“文革”中沖鋒陷陣的翻身農奴還要狠得多,是為了劃清界線嗎?當時的“牛鬼蛇神”里面沒有不恨他的,因為都被他整得很兇。尤其是他們對我媽媽做那樣的事情,讓我特別記恨。有次在丹杰林寺一個放鹽巴的倉庫(過去是“幾吉拉康”,也就是大威德金剛殿)附近,“牛鬼蛇神”們在那里修圍墻,休息時,多數人坐在東邊曬太陽,就這兩口子靠著西邊的墻上吸鼻煙,突然墻倒了,把他倆的腿砸傷了,但沒死。我聽說后還問父親,他倆怎么沒死呢?

我在當時真的很恨他們。有一次在街上碰見我們居委會治保主任的兒子,他是農牧民司令部的通訊員,跟我還算熟悉。他手里提著一個袋子說有蠶豆讓我吃,我抓豆時勁用大了,袋子一松,蠶豆撒了一地,跟著滾出一個鋁制手雷,我一把抓在手里。那人搶不過去就叮囑我說,不要殺人。我說我不會殺好人。其實我心里已經想好了,要殺那家人。幾天后的一個早上,我很早起來,把手雷的銷子拔掉,按住上面的一個扣,揣在褲兜里,去了他們家。進門一看,那一家人都還睡著,那情景,唉,慘得很,屋子里到處是灰塵,臟得一塌糊涂。灶臺上有個鍋,鍋里的水上漂著塵土,好像很久都沒有開過伙似的。一家四五個人全睡在地上,幾個孩子那可憐樣子到現在我都記憶猶新。我心里發酸,就掉頭回去了,把手雷上的銷子也重新插上了。到家后,父親問我一大早干什么去了,我本不想告訴他,可他看見我褲兜里鼓鼓囊囊的,就讓我拿出來,見是手雷非常吃驚。我就說我是想去炸單增一家的,但見到他家那樣就算了。父親說你幸好沒炸,不然咱們都完了,不能做這種事。然后讓我把手雷給還了。我記得父親還說了這么一句,你不要急,惡有惡報,很快會有的,你看著吧。

1969年年底,我們準備下鄉當知青,一天早上仁布活佛跑來拿東西,說要把尸體裹起來拉到流沙河里去埋。一問原來是單增一家出事了。原來拉中要“清理階級隊伍”,據說過去的“三反分子”、“右派”、“領代分子”等等都要被重新清理,單增也被再次抓起來準備批斗。肯定是出于恐懼和絕望,在批斗會的前一天夜里他逃跑回家,還掉了一只鞋子在學校里。他用一把折疊水果刀把老婆和三個女兒都殺死了,然后自己自殺了。我去看了。那血濺得到處都是,相當可怕。單增還有一個女兒,在一個軍人家里當保姆所以幸免,聽說如今在倉宮寺當尼姑。

回到家里我對父親說了這事,還說他家里只剩下了一個女兒。父親直嘆息,說,米拉日巴當年用咒語下冰雹,把害他一家的叔叔和姑姑全家打死的時候,不是也留下了一個人嗎?這是為什么呢?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證實這樣的事情,那么世人是不會相信因果報應的。必須要有人來證明這樣的事情,人世間才會有人相信因果報應。一旦人們相信了因果報應,作惡的人就會越來越少。

所以我信佛也是因為這些真實的事情,不由我不信。當然,因果報應確實存在,可這是一個什么樣的程序呢?怎么運行又怎么體現的呢?當年知道這件事的人們,都認為這是丹杰林寺里我父親的護法神“孜麻熱”在懲罰他們,因為他們對我母親實在是太狠毒了。

1968年年初,我到一個建筑隊當木匠去了。我當了差不多兩年的木匠。先是當“釘子木匠”,就是爬到屋架房梁上釘釘子,后來還干過家具活。1969年年初,設在拉中的軍宣隊到居委會來叫我回學校,說是給我平反了,讓我下鄉當知青。可我返回學校卻又沒動靜,只好回家,不久跑到一個叫作繞莫崗的村子里做農具去了。我在那里待了兩個月,很受農民的歡迎。每天的工資是一塊二毛錢,還管吃管住。有一個長得不太漂亮的女孩喜歡上了我,經常追我,她的母親也有此意。我只好想法躲她。她對我非常好,經常給我送點兒酥油、奶渣,實際上她家很窮,母女兩人只有兩頭牦牛。有一次還叫我去她家做床,那木頭全是又細又圓的撐子木,這怎么做嘛?只好想法拼湊在一塊兒,三天就做好了。那天她們想留我在她們家里過夜,我驚恐地溜走了,不過現在想起來還是有點愧疚。過了望果節后我要回拉薩,因為村子里要我干活的人家里不是都能付得起錢的,所以有的給青稞,有的給牛糞,給什么的都有,我就雇了三四頭毛驢馱上東西回去了。

9月份,軍宣隊又來叫我去下鄉,我不怎么想當知青,還想當木匠到繞莫崗一帶晃,那里很自由,開會也不叫我,于是就沒報第一批,可終究還是躲不過去。一個姓江的老師好意對我說,你下鄉吧,形勢肯定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將來你會有一個工作的,不會太久。這樣在他的動員下我就報了第二批,想不到下鄉的地點就在城關區納金鄉,當時叫東風辦事處,離拉薩不遠。但其中有兩個高班的女生被分到色拉寺下面的扎其村,她倆不愿意去,理由是那里有很多過去的藏兵和還俗的僧人,擔心不安全,那我就說咱們換吧,于是我和一個男同學去了這個離拉薩更近的村子,當時叫作先鋒公社第四生產隊。

村子里的老百姓對我們非常好,把過去色拉寺的一個“堪布”(藏語,寺院高僧)住的房子給了我們,還給我們最高的工分——八分,這比起很多只有四五分的同學簡直好多了。他們說我們可憐,城里長大的孩子到農村來吃苦,尤其是我,那么大一個家族的孩子,真可憐。他們經常叫我們去吃飯,還允許我們經常回家。到了年底我們分到了糧食,折合成人民幣兩百塊左右。還可以換點酥油和肉帶回家里。這種形勢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變松了”。在農閑季節,我們還組織了一個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到處演出,都是年輕人,有知青也有農民,大家都相處融洽,也沒人歧視我,我的心情非常好,那會兒真的是一段很好的日子。我拉過二胡,敲過鼓,演過解放軍,還演過剝削、壓迫農奴的“三大領主”。我還跟別人合作寫了一個憶苦思甜的劇本。我們喜歡去部隊演出,因為部隊的伙食很好。一般是“八一”建軍節前和年前去演出,這樣部隊就會來村里幫助貧下中農收割莊稼或者干點別的活,軍民魚水情嘛。

在我當知青的時間里,我還學會了電工,看一些簡單的病,扎扎針灸什么的。后來還被安排到公社辦的小學校里當過老師。當老師沒幾天,有兩個孩子特別調皮,上課時又是放屁又是打架,有一次打得不可開交,我氣壞了,把兩個小孩抓過來,把他倆的頭互相碰了幾下。這下不得了,那孩子的家長帶著人鬧起來了,說農奴主的兒子打我們農奴的孩子,要變天了,等等。結果我差點脫不了干系。我于是知道不管我怎么改造,我還是一個“六類分子的子女”,甚至連傳達“林彪事件”也沒有資格去聽。

那時候我父親的腿已經走不動了,只能勉強上廁所什么的,總是在家里躺著。周圍有一些人,像他過去的弟子、一些親戚輪流來照顧他的生活。我也常在冬天積極要求到拉薩市區來積肥,這樣就能抽出時間陪父親。積肥是這樣的,凌晨三四點鐘趕到沖賽康集合,三四個人一組分頭去掏廁所,天亮就可以收工回家了。那時拉薩的廁所都歸國營農場掏,所以我們的積肥實際上是偷盜糞便。有一次在小昭寺偷廁所,被一個老太太揪住了,她罵我們是小偷,要把我們帶到居委會去。我說拿點兒屎也叫小偷,這不是太可憐了嗎?就裝哭起來。那老太太笑了,說算了,你們走吧。還有一次掏沖賽康的一個廁所,那會兒是冬天,屎尿都結成了長長的冰柱,得用十字鎬來挖,我正埋頭挖的時候,突然上面有人拉肚子,澆了我一頭的稀屎,耳朵、鼻子、嘴巴里全是屎,那屎在嘴里很咸,我趕緊跑了出來,又不敢嚷,畢竟是偷糞的賊。同伴趕緊從井里打來一桶水潑向我,簡直把我給凍壞了。回家后父親知道了,倒是笑著說,這好啊,這是“卓”(藏語,祥兆的意思)。雖說藏族是有這樣的說法,可這“卓”實在是很臭啊,至今,我只要一想到這事兒,那臭味的感覺馬上就來了。

1972年5月正式分配工作,把我分到了拉薩北郊的玻璃廠,但1980年,這個玻璃廠被關閉了,畢竟技術、原料各方面很落后。我妻子就是玻璃廠的工人,她的成份好,從來沒有受過批斗之類的苦。我在玻璃廠工作時去過講師團傳達批林批孔的文件。我還給工人們從頭到尾地講《水滸》。這部小說我很熟悉,因為我曾經參與過《水滸》的藏文翻譯,那還是1968年,是龍國泰組織的,有好幾個人一起翻譯,我也翻譯過其中的好幾段,都是私下里在做,后來才由民族出版社出版成書。雖然那陣子是在被居委會管制著,可學習的熱情很高,總是想方設法地找書來看。當時我家隔壁是西藏日報社,“破四舊”把各種各樣的書燒的燒,扔的扔,我們都撿到很多,像西藏的歷史書籍之類。有意思的是,居委會的那些頭頭不是文盲也是半文盲,要讓他們寫什么東西,他們還得要我們來寫,我們就邊挨斗邊寫總結,還要寫自己的交代材料,這倒是讓自己得到了鍛煉。

我當過司爐工,不久在一個漢族廠長的照顧下被派去開車。那會兒能當上司機在拉薩是很吃香的,姑娘們都要主動去追的。不過起初我不想去,我父親說,以后你不一定要開車啊,多學一點總是好的,這樣我就去開車了,一直開到1980年。這時我喜歡照相的愛好也恢復了,雖然家里的相機都被沒收了,就經常借一些朋友的相機去拍照。有件事情我很難忘,當時教我開車的是一個浙江金華的師傅,叫蔣海水,他對我相當不錯,師母還常常替我補洗沾滿油污的衣服。后來師傅買了一架海鷗牌照相機,實際上他根本不會用照相機,只是因為看見我喜歡照相就買了相機。但他不給我,不過只要一出差就帶上,到了外面或公園里就把相機給我,我想拍什么就拍什么,連膠卷都替我準備。我這么拍照不久,廠革委會有個造反起家的生產組長,在一次會上說,有的人在“文革”初期就因為拍照受到批判,居然現在還不收斂。我知道這是說我,所以以后很少再去拍照了,直到1980年我從印度回來,調到文聯才正式開始了我的攝影生涯。我拍照都是因為我父親的影響。

記得1956年我父親從印度回來,給我和弟弟一人帶了一個小相機,又叫110,八毫米的膠片,很小,那是我最早接觸攝影。當時我們家正在蓋房子,于是我就用這個相機平生第一次拍了些照片,我父親替我沖洗的。對此父親只說了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他說,你看看。我趕緊探頭看了一下膠片,那上面都是模糊一團,亂七八糟的木頭、石頭和人影,我嘟噥道,怎么了?父親沒再說話,一抬手就扔到垃圾箱里了。不過這對我也沒有多大的打擊。在我上拉中以后,因為學校里有喜歡拍照的老師,我的熱情又高漲起來。1965年籌備成立自治區展覽館,學校派了幾個人去協助工作,我的藏文老師也是我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龍國泰叫我去幫忙,于是我認識了當時幾個專門搞攝影的,我對攝影真正有了興趣。我媽媽悄悄給我買了一架相機。我父親不讓給我買相機,只是把他的蔡斯A康借給我用。照片給他看,他很少做評價,只是說一些不論做什么,事先都要認真考慮這樣的話。

我的那架相機,上海58II,在“文革”剛開始時被我媽媽藏起來了,因為當時家里已經被抄過一次了,很多東西都被抄走了。我媽媽把相機藏在裝糌粑的口袋里,想不到在居委會的紅衛兵第二次來抄家時還是被他們抄出來了,他們就把相機掛在我父親的脖子上,以表示那是他的罪證,押著他到處游街。

我父親可能拍過幾萬張照片。過去他有一間存放底片和照片的倉庫,有一回他把鑰匙給我讓我去看,那么多,叫我眼花繚亂。有很多所謂的干片和濕片。干片就是玻璃底片,但都在“文革”中被打爛了。他還有沖洗照片的暗房,“文革”后我找到的三百多張底片全都是他自己沖洗的。他在暗房里有很多他自己的發明。當時沒有電,他就利用窗戶來采光,以后拉薩有電了,他就買了放大機自己放照片,是美國的歐米茄放大機。

我父親的愛好很多也很時髦,他對新生事物有了解的欲望,這可能跟他的性格有關。他的性格是開放性的,再加上生活沒有負擔,不用為生存而奔波,有足夠的錢來浪費。比如說他很早就有收音機和錄音機,有一回丹瑪森康的女巫降神,他用錄音機把她降神時說的話都錄下來,然后在她降神之后放給她聽,特別有意思。他還有一架電影機,常常在他的暗房里放電影,放的都是印度的老電影,那些十六毫米的膠片我現在還留著一些。不過電影機沒有了,五幾年的時候借給貴族朗頓了。當時朗頓和一個拉達克商人在拉薩開了一家電影院,叫做“德吉維朗”。這應該是拉薩第一家對外放映并且收費的電影院。當時解放軍也放電影,不過是在軍區或工委里面。“德吉維朗”有兩層樓,差不多兩百多平米,里面分了幾種不同票價的座位。十兩藏銀可以坐最好的座位,還可以喝甜茶、吃點心,座位前面有桌子。六兩、五兩、四兩、二兩的票價也有。他們自己有放映機,也借了我家的。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1959年在展覽“叛亂分子”赤江活佛的罪證時,發現我家的電影機也在其中,既然這樣,就再也不可能要回來了。后來這個電影院重新擴建了,改名為人民電影院,也就是今天的拉薩電影院。

比較起來,我父親最喜歡拍照。他喜歡拍家人、友人和認識的熟人,還把沖洗好了的照片派人送去。對此酷愛園林的貴族擦絨對我父親說,仁波切,不要光拍照片,那是費力不討好,又要出錢又要出力,而且很難說你滿意的照片別人也滿意,你把照片送給他,說不定別人還不高興;何必呢,還不如種蘋果種桃子,不用費力它自己就會長起來。這倒也是,因為當時相紙和藥水都得從印度買來,成本很高。作為一個活佛如此喜歡拍照,在我的記憶中好像無人對此有異議。不過聽父親說,他最初拍照時,那是二十年代,在一次傳昭法會上,他把他最早的那個笨相機架在三角架上拍照,有幾個鐵棒喇嘛遠遠地就嚷嚷著沖過來了,我父親趕緊提著三角架就跑,那幾個喇嘛跟著追過去,一直追到了我父親的住處,一看是德木仁波切,嚇呆了,慌忙退出去了。

其實我父親拍照沒有什么目的,只是出于興趣。說穿了就是一種享受,一種娛樂。他拍照最多的階段是在三四十年代。五十年代以后就少了。六十年代基本上就沒有拍了,原因是當時的政治環境逐漸嚴酷,怕引起麻煩。1964年,七次擴大會議結束了,就是在那次會議上批斗班禪大師,形勢變得緊張起來。1965年,政協的一個干部來我家對我父親說,聽說你有很多相機,人家可能誤認為這是特務的工具,那么你應該上交。我父親并不愿意交出去,心里著急,就撒了一個謊說,這些不是我的,是人家放在我這里的。于是政協的干部就接著追問,你必須說,這是誰的?我父親更著急了,突然想起他的一位也喜歡拍照的好友司玖活佛,就說是他的相機,而司玖活佛恰恰在1959年出走印度,這還了得,那干部大叫道:司玖活佛?他是叛亂分子!你更不應該留著他的東西。這下好啦,全都被沒收了,嶄新的,好幾套呢,全被沒收了。只留了一套舊的,折疊式的,蔡司A康,但在“文革”時又被那個姓嚴的工作組組長抄走了。我記得我父親不得不交出那些相機的時候,我在一旁看著,哎呀,口水直流啊。

不過我父親想得很開,無所謂。我認為這是因為他修佛有成就,能夠以達觀、寬容的態度對待人生。他修行了一輩子。他的修行就是修心,修出一顆平靜的心。所以,即使“文革”期間那么慘的遭遇,他依然能夠有說有笑。我記得他被紅衛兵看守的那陣子,只有上廁所時那一小段路沒人看著,他就甩開我攙扶著他的手,把拄著的拐棍當作藏戲里的道具,一邊轉動著一邊小聲地哼唱著幾句藏戲,輕輕地跳幾下舞步。我還記得一件事情,是1966年的年底,有一回我扶父親上廁所,從窗外看見我家借給政協的院子里,有個人正蹲在地上燒火做飯。他的頭上戴著高高的紙帽子,身上全貼著大字報。看上去他很費勁,吹了半天也點不燃。我父親認出這人是統戰部部長任昌,就對我說去給他送點干牛糞,他這么燒怎么做得了飯。我說我怎么敢去,叫積極分子看見,會說“牛鬼蛇神”跟“走資派”在串聯。笨蛋,父親罵我,你背一筐牛糞走到他跟前,倒在那里不就行了?用不著跟他說話嘛。于是我就照父親的話去做了。后來八幾年時我在阿沛家碰到任昌,任昌還向我表示感謝,連聲說我父親是個好人。

1972年以后,宗教信仰開始有所恢復。據說周恩來特別批示修復大昭寺,為此成立了專門的領導小組,請了一些藏文化方面的專家,也組織了一批工匠。當時大昭寺只剩下一尊釋迦牟尼十二歲等身像,其余佛像都被砸的砸,拿的拿,一個也沒了,壁畫上也是坑坑洼洼的。很多人都不清楚大昭寺里具體安置的是哪些佛像,以及佛像里面應該裝些什么“藏”,所以那些銅塑匠、泥塑匠和繪畫的師傅都來請教我父親。但他已經七十一歲了,重病在身,也記得不太清楚,就讓我找來五世達賴喇嘛撰寫的一部關于大昭寺寺內佛像目錄的書籍,邊回憶邊修復,在他的指導下復原完成了第一層佛殿。修復到第二層時已是1973年,我父親的生命已在旦夕,那些工匠和畫師趕緊先修復法王松贊干布殿,流著淚告訴我父親,為了他的長壽,專門提前塑好了松贊干布最有智慧的重臣噶爾·祿東贊的像,因為據說德木活佛是祿東贊的轉世。于是我父親寫了幾個字給他們,意思是,從我個人的愿望,我不想死,請三寶作證。畫師和工匠們就問,那以后怎么辦?我父親就對著我的耳朵說話,再由我轉述給他們,意思是,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下面的事情你們去找強赤曲吉。強赤曲吉是甘丹寺的大喇嘛。宗教傳統上,唯有甘丹寺的強赤法王和夏赤法王,才能坐上“甘丹赤巴”(藏語,甘丹寺的法臺)的法座。就這樣,我父親結束了他修復大昭寺的幕后指揮工作。

但是我父親的寺院德木寺卻是在“文革”以后才修復的。建于十七世紀的德木寺在1950年的大地震中沒有被全部毀滅,卻在“文革”中被夷為平地。寺院中最珍貴的強巴佛像雖在地震時得以幸存,但卻在“文革”時徹底消失。那是1969年,不是“文革”初期。“文革”初期,部隊住在德木寺里,反而保住了。1969年,部隊撤出寺院,正遇上搞“清理階級隊伍”運動。當時德木那邊出了兩個積極分子,是兩姊妹,一個現在是地區旅游局的副局長,還有一個是地區政協的副主席。就是她倆領頭砸的德木寺。另外還有一個積極分子曾經在德木寺當過僧人,由他做內線。1990年我回德木修復寺院,整個寺院居然連地基都被挖沒了。因為林芝那邊建房子基本是用鵝卵石砌起來的,但我父親在五十年代重修地震之后的寺院時用的都是方石,如今林芝的采石場最早就是我父親開發的。那些被拆走的方石蓋了區政府,以及公社和生產隊的辦公室、公房。里面的佛像被砸的砸、扔的扔、拿的拿、賣的賣,一個也沒了。不過老百姓收藏了很多,我修復寺院時他們歸還了不少,但沒有完整的和比較大的,年代最早的佛像只找到一尊很早以前從印度請來的釋迦佛,可與此同時期的過去佛和未來佛兩尊佛像卻找不到了,不過那釋迦佛的脖子沒有了,胳膊也沒有了,頭掛在德木小學的柱子上,下半身在一個老百姓的牛圈里變成了門,上半身則扔在德木寺的一個角落里,而底座根本就找不到了。我東找西找,東拼西湊,然后用車拉到拉薩焊接在一起,總算是復原了佛像,現在供奉在德木寺里。但那尊精美無比的強巴佛再也找不回來了。

1973年,我還在玻璃廠工作,記得5月1日那天放假,我借了一個135相機跟幾個朋友去羅布林卡玩,回家時看見父親坐在家門口曬太陽,當時他已經病得很重了。他叫住我說,你給我照一張相吧。我心里一酸,推脫說,這個相機不太好,下次吧,我找一個好一點的相機給您拍。但父親卻說,不一定有機會再拍了。我沒有太在意他的這句話,只是趕緊給他拍了一張。父親又說,過兩天是“五四”青年節,廠里應該會放假,你要記住去洗照片。我答應了。可是“五四”那天沒有放假,我沒有回成家,直到5月7日星期天才去照相館洗照片,然后趕緊拿回家給躺在病榻上的父親看。看著照片上的自己,父親嘆道,哦,確實老了。就這么一句話,再啥也沒說。那張照片現在還在,是張半身像,背景是我家老房子的石頭墻,父親穿著藏袍凝視著給他拍照的我。照片上的他已經很衰老了,非常虛弱。差不多有八九年的時間吧,他又一次見到了照片上的自己,但卻是他一生中最后一張照片。5月16日,我的父親去世了。

最后,我得補充幾句我父母以及家里的一些事情。我父親的父系屬于阿沛家族。阿沛當時是西藏很大的一個貴族世家,歷史上出現過一個噶倫,但因權力斗爭被滿門抄斬,由其他貴族世家的人繼承了這一名號而延續下來。我父親的母系屬于朗頓家族,這是可以擁有“堯西”稱號的家族,所謂“堯西”,指的是歷代達賴喇嘛的家族。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就出自于朗頓家族。我父親是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堂弟。

我父親是第十世德木活佛。德木活佛屬于西藏佛教活佛系統中相當重要的一支,所謂“拉薩四大呼圖克圖”之一,其六世、七世和九世均擔任過西藏的攝政王,其中以第九世也就是我父親的前世最為著名,作為十三世達賴喇嘛執政之前的攝政王,由他而引起的“德木事件”是西藏近代史上因為對權力和財富的爭奪而導致的一場悲劇,概括地說,即指傳說中關于九世德木“企圖通過佛教的驅妖魔術刺殺達賴喇嘛以重新獲取統治權力”終究敗露而遭致鎮壓一事。關于這個事件至今眾說紛紜,這里放下不表,我認為九世德木其實是內部斗爭的一個犧牲品。

我父親四歲時進入寺院學習。十九歲考取格西拉讓巴。而后根據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安排,到下密院學習密宗,三年后,在學習了密宗的儀軌、教義、修行的方法并接受了必須的灌頂之后,他去山洞閉關,在那里他有了一些特殊的遭遇,比如認識了一個在拉薩城里開照相館的尼泊爾人,從此他的命運發生了轉折。十三世達賴喇嘛在圓寂前,曾經把我父親叫去談話。他頗有些遺憾地對我父親說,本來我這么嚴格地對待你,是想等你從下密院學有所成之后,把你培養成為一個甘丹赤巴,讓你繼承甘丹寺的法臺,然后當攝政,并且把噶廈在1913年沒收的丹吉林寺的全部財產歸還給你,但看來你沒有這個心,那我也只好不強人所難,希望你好自為之吧。據說十三世達賴喇嘛是這么給我父親交待的。過了沒多久,十三世達賴喇嘛就圓寂了。

與我出身顯赫的父親不同,我母親其實是一個很平常的西藏女人,出生在一戶普通的商人家里。她自小生得很漂亮,十來歲就在帕廓街內的倉宮寺出家。倉宮寺是一座格魯寺院,也是一座相當有意思的尼姑廟,歷來多有貴族和商人的女兒在此為尼。

我父親在帕邦喀活佛那里聽經時遇上了我母親。有一位來自藏北的格魯派活佛據說擁有預知前生來世的能力,他告訴我父親,我父親曾經在古代印度的一個佛教故事里出現過。這就是著名的綠脖子鳥的故事。在這個故事里,除了一個把自己的魂識轉移到一只鳥的身體里,后來向鳥類傳揚佛法的王子,還有一個非常虔誠向佛的大臣和他的夫人,而他們的老師是一位在森林里修習佛法的高僧。這位活佛說,我父親就是故事里的大臣,我母親就是大臣的妻子,而帕邦喀活佛就是那位在林中修行的高僧。也就是說,我父親與我母親前世是有緣的,他們的相遇就意味著從前的那份因緣,所以應該結合。而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我父母還沒有太多的接觸,也沒有表露愛的感情。后來,當我父親決定跟我母親在一起的時候,宗教界對此反對的聲音很多,因為我父親是受了比丘戒的。可是,既然他執意要娶我母親,首先必須把所受的比丘戒奉還。而奉還的對象是他的上師達隆扎仁波切。

我父親到達隆扎那里奉還比丘戒時,懇切地說,據達普多吉羌的預言,說我跟倉宮寺的阿尼臣萊德欽前世有緣,而我現在修習密法也需要一個密妃,所以我想把我的比丘戒奉還給您,希望得到您的允準。據我父親說達隆扎一聽非常生氣,說你不應該娶密妃,不應該放棄比丘戒,你還是應該遵循十三世達賴喇嘛的教導,繼續努力學習。而且達隆扎還重復了一遍十三世達賴喇嘛的話,說將來有機會,你還是應該把丹吉林寺重新恢復起來,讓它發揚光大。盡管達隆扎這么說,可見我父親并無回心轉意的意思,最后也只好接受了他奉還上來的比丘戒。

1938年,我父親和我母親成婚,當時我父親三十八歲,我母親十七歲。

1939年,我哥哥出生了。他最先被認作是九世班禪的轉世靈童,也有人說他是察雅活佛的轉世靈童,但都沒有確定,最后被肯定地認作是上密院堪布的轉世靈童,所屬寺院是昌都的察雅寺。他四五歲時送往哲蚌寺學習。十九歲,在拉薩傳昭法會上考取了一個普通的格西,但沒多久“叛亂”發生了,他和我們失去了聯系,幾個月后,堆龍德慶我家的巴熱溪卡莊園(以出產巴熱糌粑聞名)的管家派人來說,我哥哥和他的管家、兩個傭人一起去了印度。多年后,我哥哥對我說,他們在出逃的路上整整徒步走了二十多天,風餐露宿,從未解開過衣袍和靴子,快到印度時滿身都是虱子。

他先是在錫金一帶的難民營里筑路,當時有許多藏人由于生活極其艱難,加上水土不服而陸續死去,我哥哥曾經對我說那時他甚至和死人睡在一塊。我還記得,當哥哥逃亡之后,自小與哥哥感情深厚的我還去過功德林寺旁邊的關帝廟抽過簽,三個簽都不可思議地準確。其一是問將來有無可能全家團聚,答案是沒有;其二是問將來有無可能與哥哥重逢,答案是可以;其三是問將來有無可能哥哥與父母重逢,答案是沒有。果然這三個答案后來全都一一應驗了。1962年,我哥哥被尋找流散活佛的機構找到,然后被送往美國學習,曾給家中來過信和照片,我一直揣在身上,“文革”時候被沒收。1980年,我終于和離別二十一年的哥哥在尼泊爾重逢。如今他在美國定居,用英文弘揚佛法,尤其擅長以現代西方人的觀念進行講解,因此擁有很多西方弟子,是一位很有影響的格魯派大活佛。他被尊稱為“格列仁波切”,在戈德斯坦的《喇嘛王國的覆滅》一書里專門提到過。

繼我大哥之后,我母親一連生了七個男孩都過早地夭折了,可能都是因為生病吧,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致在快要生我的時候,當時正在印度旅行的父母很擔憂,我母親就讓我父親占卦,看在印度生還是在西藏生,結果是在印度生要好,不過我母親轉念一想,說自己給自己占卦肯定得反著來才好,所以一定要回到西藏生我,于是我父母離開印度返回了拉薩,一個星期之后生下了我。那是1949年的年底。

我大概四歲時,被尋找格魯大活佛策墨林轉世靈童的活佛拉尊仁波切認為是策墨林,但我父母一直猶豫不愿給。我父親說,爸爸是活佛,哥哥是活佛,他也是活佛,哪里有這么巧?話是這么說,實際上就是不想給。策墨林寺院的僧人們在我家里等了一個月,我媽媽就勸他們,聽說有個小貴族家里生了一個男孩,去那家看一看吧,這樣才算是把他們打發了。我父母雖然不想讓我當活佛,但還是把我送到哲蚌寺學習佛經去了。幾個月后,我病了,病得很厲害,拉尊仁波切認為這是沒讓我當策墨林的緣故。據說這樣的病只有到色拉寺待一段時間,祈求色拉的護法護佑方可痊愈。這樣我又到色拉寺住了幾個月。就在這時候,要將尋訪到的策墨林的轉世靈童報請達賴喇嘛鑒定和認證,我父親聽說三個靈童中,我的名字排在第一個,這意味著我很有可能被認定,便將家中從印度買回來的一架既時髦又稀罕的鐵梯悄悄送給達賴喇嘛的管家,請他把我的名字劃掉,于是策墨林的靈童剩下了兩個,我從此成了一個“俗人”。

口述者:德木·旺久多吉,攝影家,西藏攝影家協會副主席,現居拉薩。其父為西藏著名活佛、西藏最早的也是最杰出的攝影家十世德木仁波切。

整理者:唯色,編輯,現居拉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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