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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千年詩歌精選之四

2003-04-29 00:44:03非等
天涯 2003年6期

莫 非等

紫竹院(八首)

不經意的日子

白天的雪毫無準備

如一場突然的考試

打掃積雪的人們

沒有話說,只顧打掃

薄薄的冰碾在路上

依舊是可怕的

結果,答不上來

卻猜對了二分之一

雪,讓我扛著走

雪,送你送了很遠

這不經意的日子

樸素得沒有一絲遮攔

世界的小

冬日午后的寂靜

讓筆尖劃破在紙頁上

雪是簡單的

裝了雪的杯子

同樣是簡單的

人和人走了

什么也沒有講

又仿佛一切都明白如話

無常的命運

常常隨口一說就應驗了

世界的小

連一根針也插不進去

細的雪

細的雪灑向整個街區

不落的樹葉忘在了樹上

壞天氣又讓兩個人好了

好到什么地步才是下一步

前方的霧裹走了村莊

我們從后面跟上來

白晝如一把確鑿的鐵鏟

挖出的坑埋不回去

太陽大搖大擺

冬天的風失掉了威風

肯定有誰在我的頭上敲打

不然我聽不見你的笑聲

黃昏

披了一層薄霧的黃昏

讓百獸扯出一身絨毛

最近的人

都不在最近的地方

積雪堆成了堆

打開的門戶聽不到風聲

只有濕乎乎的鈴鐺

懸在樹上動也不動

突然的鑼鼓

突然無影無蹤

丁香濃密的枝條

是沒用的第三件事情

紫竹院

海棠緊繃的枝梢

描出了一道道墨線

昨夜的雪卡在樹上

比賞月更讓人清閑

游廊在岸邊游走

石頭晃動了假山

紫竹院的湖

埋在不太深的雪里

高高的葡萄架

就剩下幾根老藤

掃帚不見了。掃雪的人

同一百年前沒什么兩樣

小動物

抱起來就是個小動物

渾身的冷在血液中表達

恐懼和外露的四肢

被裹進內心的虛妄

皮毛從逆風中抖動

天空把一只手垂向山頂

抱起來的小動物

都是要飛要跑的

是一聲叫不出的呼喊

迸裂滿樓的窗子

好似團團轉的群星

只有閃爍卻看不到燃燒

枝條橫過積雪

這暗香讓人卻步

浩月無痕

哪一個畫師的筆下

如此猖狂

濃淡皆在絲毫之間飛動

一株孤零零的梅

拔高了窗欞

紙上的規矩

永遠是不夠的

說無形亦有形

說蒼勁所以不可磨滅

晴雪

這一道雪過天晴的反光

從紫竹院所見的西山

被一夜的大風

刮過來。那么貼近

幾乎是面對面

把生死劃分在棋盤上

格局在三五步之后

一個人猶如神助

相信我遇到的不是你

而是你的化身

積雪四溢

觀望者恍若隔世

莫非,現居北京。

往事二三

于堅

那段時間多么炎熱……

那段時間多么炎熱

紅色的大卡車滿載著

燃燒著舌頭的大人們

向前再向前

消失在意志的核心

漏網的小學生捏著

尖叫的麻雀滾向故鄉

啊時代中的夏天學校停課

電影院關著門花園荒蕪

籃球場上掛著高音喇叭

革命用普通話進行

只有少年在古代的河岸上

啞啞地感動一個個解開褲帶

握住那總是會帶來好感覺的

小玩意像猿人在鉆木取火

直到它噴出白色的火焰

我們必須看這個展覽……

我們必須看這個展覽

我們必須排著隊

態度端正地從

那些五毒俱全的壞人們

的照片下面一一走過

他們排著隊一個個穿著

統一的囚服坦白了罪行

他們的罪惡來自

另一種質量仿佛

我們的循規蹈矩

是一種平庸的罪行

態度端正齊步走

我們的頭一齊從墻壁的左邊

轉向墻壁的右邊像產品

在接受檢驗所處的位置

不同端正嚴肅的姿態

是一致的仿佛罪惡

已經從他們的墻上

鄭重地傳遞到我們體內

他孤獨得就像一個牧羊人……

他站在一邊看著大家玩

孤獨得就像一個牧羊人

十二歲眼睛里葡萄在生長

十二歲聽得懂小矮人講的

悄悄話十二歲一個

忠誠的弟弟但孩子們全體

背過身去不許他碰他們的

陀螺和臟話他爸爸是

反革命分子他就是一個

大人

他日夜不停地懷疑……

1967年春天

表哥精神分裂

他日夜不停地懷疑

有人要迫害他

你不過是個小工人

誰會來抓你?不聽

他對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說

你們是不是來專政的?

單位上就決定把他送走

表哥不走像一塊大石頭

死死地睡在母親生下他的老床上

他用一生的力氣來

睡這一覺根本掰不動

單位上的人沒有辦法

只好蹲下像千斤頂那樣

把他連床一起頂起來

抬到瘋人院去了

他總是在深夜一點十分的時候……

二十年來他總是

在深夜一點十分的時候

騎著單車飛過南屏街口

的廣場像一個

剛剛在國家倉庫里

盜竊了什么的小偷

二十年在月光下

在雷雨轟鳴的時候

這個下夜班的瘦人被照亮過

同時也照亮了廣場上的

青銅塑像兩個人

都沒有穿雨衣

二十年總是時間一到

那破輪子的聲音

就叮當叮當地響起來

他總是害怕著害怕什么

他沒有想過他是機車廠的

一名車工做什么都像是在犯罪

擔心有人在后面盯著他

直到有一天

從車子上摔下來

夾在單車后座上的空飯盒

滾得老遠分成兩半

那是唯一的一次他心臟病發作

在廣場的中央跳了一陣舞

然后倒下去死了

南屏街那個廣場

在深夜一點十分的時候

只有一個不朽的人物

無所畏懼地站在那里

暗藏在草根里面的鐵蹄……

1966年冬天

兩個大人來到我家他們

不是警察是父親的同志

我一直都叫他們叔叔

在春天的樓梯上掏出

一大把牛奶糖給我

像兩頭可以信賴的奶牛

那樣微笑著還摸摸孩子

肩膀上正在天天向上的頭

突然間草原崩潰露出了

暗藏在草根里面的鐵蹄

他們要我揭發爸爸

吃飯的時候說了些什么

他思想反動暗藏在我們的

隊伍里昔日的戰友說

我沉默著低頭看著左撇子

父親的左手和右手

那一年我剛剛學習作文

我已經知道怎么把祖國

想象成金色的草原可是我

還沒有學會更高級的

虛構——從我父親

因為書寫過度長著繭子的

指節聯想到一把

蠢蠢欲動的

匕首

美麗的女人住在我家樓上……

美麗的女人住在我家樓上

美麗的女人在機關的宣傳科

旁邊彈著唯一的一部鋼琴

夏天美麗起來玫瑰花美麗起來

我的少年時代美麗起來

美麗的女人美麗地看著藍天

美麗的女人美麗地看著少年

美麗的女人給我一個水果

美麗的女人伸出羽毛般的手指

摸了摸我的臉啊那個夏天

我的生命從作業本上飛翔起來

她是女人我是男孩

我想對她說一句男人的話

我還不會說我還在讀著小學

我想了整整一年從1965年

的夏天到1966年的夏天

我終于想好說什么的時候

她的脖子從血紅的天空中垂下來

變成了一根冰凍的圍巾

那黑色的塑料盒子說話了……

1970年的4月3日

小丁終于偷走了他父親

唯一的財產一個三波段的

收音機揣在油膩膩的工作服里

我跟著他來到鐵工廠外面的田野中

無邊無際的麥地沒有一個農民

都開會去了只有我與小丁

的耳朵發著紅越來越長

他用打鐵的手笨拙地

撥動波段鈕尋找著外國魔鬼

的短波我四下張望

警惕地盯著麥穗

害怕里面藏著

人民群眾雪亮的眼睛

調試了好一陣

我們終于聽到了

一家電臺的華語廣播

耳朵緊緊地貼上去

就像兩只被籠子憋壞了的兔子

那黑色的塑料盒子說話了

我交代它并沒有發表什么

反動言論只是有一個男低音

于堅,現居昆明。

四重奏(外二首)

沈浩波

一只烏鴉

希望除了自己的羽毛之外

一切都是白的

一只烏鴉

停在雪地上

多么明亮

一個孩子

希望除了自己的年齡之外

一切都是大的

像一個中年人

不時對世界

投去冷漠的一瞥

一個胖子

坐在三樓喝咖啡

希望除了自己的身體之外

一切都是瘦的

瘦得像一把尖刀

可以把什么

捅出血

一顆心臟

在一團肉中猛烈地跳動

希望除了自己之外

包裹它的一切

都堅硬

冰涼

它將獨享

這自己賜予自己的

孤獨和感傷

三月之鴉

每只烏鴉

都有一顆

中槍的心

盤旋在黑色的巢穴

向下俯視

用兩只

結著寒冰的眼

比一只烏鴉的寒意

更深的

是兩只烏鴉

像兩個

不同教派的神父

停在枯瘦的枝椏

沉默,并且對峙

它們是天底下

最冰冷的動物

——冰冷

并且會飛

從槍眼般的巢穴

飛彈而出——

一顆酷斃了的

孤獨之心

你是否懂得一只蜥蜴的悲傷

一只蜥蜴

從一棵被燒焦的大樹上爬下

僅有的一只蜥蜴

爬行在

一棵被燒焦的大樹上

在澳洲東部的

這一片被大火焚盡的林子里

這只蜥蜴

幾乎是僅有的活物

在一棵巨大的

被燒焦的樹干上

爬行著

它是那么微小

緩慢地爬行著

還有比這更悲傷的

在北極洲

冰天雪地之中

兩只年邁的白熊

摟抱在一起

度過它們的

風燭殘年

沈浩波,現居北京。

椅子(外二首)

盧衛平

這把椅子到我家已有十年

我一直把它藏在書房

我在家的日子就是在這把椅子上

坐著度過的讀書寫作

想一些我能想到的事情

十年間無論我的內心多么激烈

椅子都一聲不吭

也許它的幸福就是有人坐著

空是椅子最大的痛苦

我常常用這樣的想法

減輕我越來越沉重的身軀

給椅子的壓力

12月22日晚我像往日那樣喝了兩杯小酒

坐到椅子上突然聽見椅子發出了聲音

像一個患感冒的老人的一聲咳嗽

我摸了摸椅子的手

有點冰涼有點瘦

我在十年里第二次發現這把椅子是木頭的

我聞到了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它的味道

這味道提醒我椅子從未

停止過對樹的懷念

今天椅子終于將懷念說了出來

讓我聽著感動甚至有些愧疚

我該去那片樹林走走

那是我初戀常去的地方

從小鳥給即將成為椅子的樹的祝福

我知道我該珍惜什么

有星閃爍

夜幕即將降臨

大街上的人

包括被留校打掃完教室的孩子

都在低頭趕路

只有一個瞎子坐在街邊

仰望天空嘴角

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我順著瞎子仰望的地方望去

有星閃爍

光芒

土地讓我一生勞累

土地在我脊背快伸不直時

長出高高的高粱

我在即將詛咒時唱起了頌歌

土地是我廝守了一輩子的婆娘

說不出愛但無法割舍

土地用一棵樹牽掛我活著就要扎根

土地用一根草撫慰我再卑微

也要抬頭看天笑對風云

愛恨交加的土地讓我受苦受難的土地

當歲月遺棄我時

土地最終將我收留讓我的骨頭

點亮磷火這就是一個鄉下人

一生的光芒

盧衛平,現居廣東珠海。

在陀斯妥耶夫斯基墓前

桑克

1.

心醉神迷,因了這正午

燦爛的氣息。

因了我的心,比這幽暗的墓園

更要破碎。

那星辰已經墮落,

那道德讓我傷心。

傷心,而且破碎。

2.

上午,彼得·保羅要塞。

大監獄。通往死亡的涅瓦門扉。

是該考慮死亡了。

它逼問你活著的意義。

懲罰和責任。自瀆與傲慢。

你在狹小院落里目睹的……

其實就是——全世界。

3.

這么多死人。

這么多伴侶。但你是寂寞的。

沒有聲音。沒有安靜。

沒有我——自作多情的中國人。

我潛泳。我在水中。

在你的深度,

詩歌是火山石,輕而玲瓏。

4.

回憶北京的夏日:

《罪與罰》。一把行剮刑的刀子。

我的血,流在大學里。

我的血,在你的頭頂。

耀眼的白光。

喉嚨的火焰。

我獨愛楊樹上高音喇叭的嗚咽……

5.

看看這些享樂天使吧。

看看歡樂的淤泥

是怎樣塞住顫栗的泉眼。

不能想象火槍的解放。

不能想象伏兵

“處高臨深,動而近危”。

我:我是無可指摘的。

6.

腳步匆匆。

而我的精神慢若牛車。

我身后拖帶著一串虛幻的影子。

我就是這么虛偽地把自己

分成兩截,并認定那核心里的才是真的。

才是真的我。

一個傷心人就是自我欺騙的人。

7.

有什么辦法讓自己獲得

幸福的感覺,那一點點猶如

燭光一樣的感覺是怎么

在我的呼吸里漸漸熄滅。

熄滅,再也不能伸展

自己妖冶的身姿。那舞蹈,

在我的呼吸里漸漸死滅。

桑克,現居哈爾濱。

某夜(外一首)

金楠

那夜,心虛地出動

他們去探鬼

一步一個,踩出枯枝敗葉里

鳥獸的星星火火

她解釋花草的生涯

他命名樹木的意外

他們失蹤了

在植物的秋天

提緊了腳印,飛快找去

末班車的靈異,荒情野外

擦窗而退。玻璃

一半冷,一半熱

七月某日,一批早夭的失戀者

作鬼未遂,借魂還尸

懷念水涼的日子

今日

今日宜失聰、失明、失語,失蹤

乃至失約;今日心生崇高之感情;

今日我拯救了世界或者

保存了世界;今日只寫一封信便

微言大義;今日跳窗窗不曾阻攔;

今日偷渡于長夢之間而無所畏懼、

心懷感動;今日有人在烈日下

疾走如裂;今日又是一千個來回

金楠,現居北京。

一年四季(外五首)

辰水

公路邊,拐彎處的小森林

一年四季在那兒顯得格外分明

林中的落葉,地上的花草

也因季節的不同而變化著

那個來此定居的外鄉人

巧妙地躲避了冬天

那些孤獨的靈魂

卻要乘著荒涼來此相聚

灰斑鳩

深秋里

黃昏下

一只衰老的灰斑鳩

正往枯草里死死地鉆

它丑陋極了,可憐極了

獨自“咕、咕”地叫著

我想也許它活不過這個秋季了

因此我的心開始變得柔軟起來

古橋頭

在昨夜沂河渡口的古橋頭

河水嗚咽,人影稀少

那系在橋洞口的小木船

同我一樣也虛度了一夜的青春

而自由也是那樣驚人地相似

明朝小木船就要溯水而下

而我也要乘車返回故里

冬日的原野

冬日的原野,四下里一片蕭條

沒有了各種花、各種草

甚至連孤獨的靈魂

也要在原野里到處游蕩

很快,枯草覆蓋了它

白雪覆蓋了它

就像這個冬天善良也覆蓋了整個村莊

這時就會有人從村子里走出來

到廣袤無垠的原野里去

并且變為黑影點點

而他們的內心都顯得那么安靜

與周圍的白雪一致

與他們清心、寡欲的生活一致

羊群

蒼穹下

黃土上

一個農夫攆著一群綿羊回家

農夫衣著襤衫,步履沉重

三個孩子還被反鎖在家里

無人照看

他面無表情地只知道往前趕,往前趕

黃昏里

那些被剪去身上毛的綿羊

露出鮮紅的肉來

丑陋極了,可憐極了

它們配合著農夫沿著小道往前趕,往前趕

越走越荒涼

并不時地停下來

低頭啃那些路邊更為卑微的小草

夏至

寂寞的夏天到樹林里走走

一條小河從林中穿過

那對在此護林的老夫婦

在這里安營扎寨,蓋下房子

他們養下的一群雞

也在林中漫步、覓食

他們老倆口幸福極了

每天早出晚歸下地干活

而他們的茅屋也將緊閉著

門口的狗已不知去向

我坐在石凳上等候他們

已是黃昏了,他們還沒有回來

他們的雞已回到巢里了

他們的狗已回到家里了

他們老倆口到哪里去了呢

辰水,現居山東蒼山。

一個省的孤獨(外三首)

大衛

在北京,常常覺得我的心

是風中的一片樹葉

稍不留神

就會被一陣更大的風

或者更小的風

吹落下來

有時在馬路邊瞎逛

沒有誰知道,家人不在身邊

我比一根廢棄的鐵軌還會生銹

我承認我是孤獨的

在偌大的北京城

我這個異鄉人的孤獨

不是一個縣的孤獨

也不是一個市的孤獨

夜幕降臨的時候

在這套不足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到處彌漫著的,至少是一個省的孤獨

給自己或者給另一個人

一個無所事事的上午

也是庸俗的上午

沒有風

樹葉綠得無聊的上午

不會有人敲你的門

除了那個收水費的

無煙可抽的時候

想別人還不如想自己

如果閉上雙眼

你會不會從一千公里之外來到我的面前

把一個字說出來是多么的難

忍,是可恥的

忍不住,是更加可恥的

又一枚葉子飄落了

像上帝的一個眼神

對誰都是凜冽的一瞥

你可以想象一下我蜷縮在沙發里的模樣

除了發呆

我無話可說

除了衰老

唉,除了衰老,我無事可做

想象我走在北京大街上

我想我應該背著大大的包裹

像每一個進京的外省青年一樣

陰沉沉的天氣

并不比我蓬亂的頭發

好到哪里去

就像一滴血找到了心臟

一根手指撓到了癢

北京,我該用什么樣的腳步

丈量你正在拓寬的大街

正在拆除的小巷

哪一張床鋪接納我的睡眠

擊退饑餓的

又將是哪一只粗瓷大碗

如果你的地方太擠

那我就更多地

選擇站立,也許

我那兩只42碼的腳

將會創造一個最低的

人均居住面積

在你的大街上,如果

我起步奔跑

你將會看到一頭獵豹

矯健的身影

是風的又一個比喻

如果我突然摔倒了

北京,你會感到疼嗎

小草要小到什么程度

小草要小到什么程度才能稱為小

面對身上的泥土與石塊

哪怕錯過春天與蝴蝶

也要發芽……

再大的海風也能把它

吹成一滴水

一場大病只是始于一次

未治愈的感冒

呻吟再小再細成一根針

一些人什么樣的疾苦之聲

才能讓另一些人感到微微的疼

把一篇文章比如小說、新聞、政論拆開

它只是一些句子、詞、標點

甚至用錯的語法和口氣

小草要小到什么程度才能小成種子

就像我面對什么樣犀利的刀鋒

才能怯怯地說:我怕!

大衛,現居北京。

吹進身體里面的風(外四首)

伊甸

小時候,風能吹倒我的身體

但吹不進身體里面去

長大后,風吹不倒我的身體

卻能一點點吹進身體里面

中年時,風吹進了骨頭

有時我聽見骨頭里飛沙走石的聲音

風正在一點點吹進我的靈魂

等到靈魂灌滿了風,我要在靈魂的壁上

戳一個洞,“呼——”

把自己的身體吹得杳無蹤影

角落

相對于“中心”而言,角落的地位

等于一粒灰暗的泥土

一粒泥土的呼喊和祈禱

誰會俯下身來傾聽?

但一只野蜂的命運

肯定比動物園的孔雀更富有戲劇性

誰心甘情愿被冷落,被遺忘

誰就贏得了自由

熱鬧是一種病,孤獨

是最美的故鄉。世界在瘋狂地旋轉

你要抓住詩歌這個扶手

在角落里站穩

11月

這膽怯的、無人愛憐的小老鼠

時光身上被遺忘的

一根毫毛,落葉飄在河面上

小小的冷風一閃而過……寂然無聲

11月,這世上最謙卑的女仆

她穿著單薄的衣衫向冰雪走去

她不歌唱,不呼喊,連流淚也

悄悄地,悄悄地……唯恐驚動了

高潮過后正在休憩的大地

在荒蕪和孤寂之上,11月的開墾

不合時宜。臉色發紫的不僅僅是楓葉

還有那流浪在外的人,傷風咳嗽的人

把撕碎的情書撒向深淵的人

11月,邁動你兩條纖弱的腿

使出渾身的力氣往前走吧

蚱蜢

從這棵草跳到那棵草

就好像人從青年跳到中年

從中年跳到老年

人跳得多么沉重,還要發出一些

虛無主義的長吁短嘆

蚱蜢跳得多么輕盈,多么驕傲

好像整個世界也在跟著它跳躍

整個下午我躺在草地上

呆呆地思考一個天大的問題

——我要做一只蚱蜢呢還是做一個人?

問秋天

秋天,這高傲的貴族

向什么人學會了浮躁?

風跑得那么急

是要去搶漸漸干涸的河流

最后的一滴水嗎?

霾伸出無數雙灰黑的手

把天空拉得愈來愈低

是不是想把它

塞進自己的口袋?

那潔白的、沉靜的霜

被流放到哪兒去了?

秋天,你把自己的靈魂

流放到哪兒去了?

伊甸,現居浙江嘉興。

反詩歌(外一首)

臧棣

幾只羊從一塊大巖石里走出,

領頭的是只黑山羊,

它走起路來的樣子就像是

已做過七八回母親了。

而有關的真相或許并不完全如此。

它們沉默如

一個剛剛走出法院的家庭。

我不便猜測它們是否已輸掉了

一場官司,如同我不會輕易地反問

石頭里還能有什么證據呢。

從一塊大巖石里走出了

幾只羊,這情景

足以糾正他們關于幻覺的討論。

不真實不一定不漂亮,

或者,不漂亮并非不安慰。

幾只羊旁若無人地咀嚼著

矮樹枝上的嫩葉子。

已消融的雪水在山谷里洗著

我也許可以管它們叫玻璃襪子的小東西。

幾只羊不解答它們是否還會回到巖石里的疑

問。

幾只羊分配著瀕危的環境:

三十年前是羊群在那里吃草,

十年后是羊玩具越做越可愛。

幾只羊從什么地方走出并不那么重要。

幾只羊有黑有白,如同這首詩的底牌。

紀念戴望舒

一株植物舉著他來到半空中,

像協商好了似的。

那里,雁群剛剛飛過。

幾朵閑云舔著悠悠——

就好像它是一個狡猾的詞。

天氣不是很好,

所以,我不能肯定那植物

是含露的丁香

還是貌似忠厚的棕櫚。

非此即彼?似乎也能抵擋一陣子。

至少有一次,新婚

如同在濕滑的坡地上挖貓耳洞。

一把情欲。周圍全是莫名其妙的經驗。

自我像鄰居。點撥時,高貴具體如

一次選擇:只傷感,不傷心。

生活早已是一座冰山,

詩人的生活尤其是——

而宇宙就在附近,忽冷忽熱。

大爆炸已很能說明問題了——

心靈是一次正直加上三次轉折。

半空中還有座白色建筑

也曾是突出的借口——

它常常被誤認為一座塔,滿載著

名聲不佳的閣樓。

每一次,波折替夜色送走友人。

五十年后,情形多少有點改觀:

霧的合唱團帶頭解著

捆緊黎明的繩索。

如果不微妙,要讀者干什么——

記住!理想的定義是,詩是一次勝利。

臧棣,現居北京。

候鳥(外二首)

江一郎

在我的村莊

天涼了,候鳥就飛了

春來秋去的候鳥

是村里的有錢人

年年要去南方過冬

留下麻雀,這些走不了的窮人

在大雪紛飛的屋檐下

跺著腳喊冷

是啊,冬天好冷

凝霜的土地北風如刀,削薄了

移過墻頭的光亮

候鳥就飛了

在我的村莊

多少空巢像剪掉舌頭的嘴巴

悄悄變啞

灰蒙蒙的天空

候鳥飛了,飛走的,還有

水邊片片草色

冰河

年年冬天,大河結冰了

但誰知道冰什么時候碎呢

要是春風砸下拳頭

要是河底憋著的暗流

突然間抬頭

年年冬天,大河仿佛凍僵了

越過田野的北風

在大河沉默的時候

像餓狼沿河奔走

可是大河怎么會凍僵呢

夜里冰裂開了,碎裂的響聲

那些相信春天的人

在夢中都聽到了

早晨跑上河岸

天哪,一河浮冰滾滾東去

像冬天的碎骨頭

樹上的釘子

天知道何時砸進去,砸得那么狠

如果不是裸露的一點痕跡

誰能看出,這棵蒼老的大樹

體內藏著長釘

寒光閃閃,進入的一瞬

該有多么迅猛

閃電的撕裂,也比不上

被它刺入的劇痛

在最深處,一枚釘子潛伏下來

并用白亮的牙齒

咬緊樹的一生

時光流逝,釘子或許已經銹死

這樣的釘子,如何除去

只能讓它留在命中

痛到不能再痛

就是死了,僵硬的身體里

還扎著,鋒利,尖冷

江一郎,現居浙江溫嶺。

見到某女士(外一首)

柳宗宣

傍晚。北方的馬路超市

我看見她,我訪問過的

女主人:北漂族中的一員

自許的職業藝術家

她的生命是從首都開始的

(錄音機中她曾經的聲音)

就是說她在廣州的生活

是不存在的

現在她出現在黃昏的超市

從北方老鄉手中接過

山藥和大蔥

這就是她漂泊所要的

離婚。拋夫別子

從舊單位或家鄉撤離

這就是她要的

所謂新的生命

依舊是起居、飲食

每日來到這馬路超市

與北方老鄉討價還價

有時向我迎面走來

我擔心:她看見我

看見她或我們共同的

境遇。人在哪里

都過著庸常的日子

別想從大地上尋找什么

殿堂。生命就是

尋尋覓覓,兀自燃燒

灰燼或荒寂

回到潛江

地圖上郵票一樣大小

的縣城。我生活多年

然后離開,現在我回來

看見多年前的

一個人,騎著自行車

在它的街道上閑逛

找不到要融進去的生活

一個游離者。在哪座城市

他都被隔離,走不進去

沒有愛的人,不能尾隨她

進入城市的內部,在哪里

都是觀望,閑蕩

那距之不遠的老家流塘

你也回不去了

鄉村文明的破敗

連同它樹木的毀棄

我倒成了它的遺子

當然也不是這城市的主人

我們的故鄉不是在過去

就是在天堂

要不就是在天涯某處

或者故鄉隱在你的身體里

你帶著它在大地上遷移

回來然后再次離開

柳宗宣,現居北京。

安靜……(外一首)

安歌

就是那泓湖水,賽里木

或者我真得走過

那水的道路,如端莊的鏡面

凝住自己,甚至不再反照

風。你是絲綢之路上唯一不動的綢

在懷疑中凝住面孔?

是的,我可以拍照,騎著馬或者未婚的駱駝

朝著鏡頭微笑,這樣的事情有過無數次

你或者我,背對湖水——

可我想聽風吹過樹梢

樹葉叫出天空活著的藍

想在你的叫聲中,轉身

賽里木暗處的潛流,也在轉身之中

吐納它的藍?

秋雨

溫暖的金黃之后突然的水

從潦草的天上落下

它們曾經在黃金樹葉上組合

純粹的湛藍。此刻

那水,那高處的雪花,掉下來就是

碎裂,拼寫著別離

車劃過之后是

泥濘,是城市黝暗的臉

支持回家的人群,他們冰涼的手

伸進自己的衣袋。唯有水果清亮地

在攤頭裸露著光

秋天,車窗里你的紅衣,我已

無法觸摸

安歌,現居海口。

空中亂飛(外三首)

孫文波

白楊樹的花絮在空中亂飛。

仿佛我的靈魂。這樣說是不是太修飾?

不過我有理由:它們要飛到哪里,我不知道。

我的靈魂要在哪里棲息我也不知道。

我本來可以快樂,但我沒有。

沒有的原因是你的離開已損壞我的心情。

使我傷心。我真的像李商隱一樣傷心。

在這個早晨,我一遍又一遍嘀咕著:誰會給我正義?

我寫過信給權力的最高握有者,他們沒有理

我。

盡管我想做一個善良的人,小心地

生存在上苑村,不招惹任何人,

厄運卻不放過我。孤獨已成為我的伴侶,代替

了你。

我曾經像基督徒一樣相信未來,現在不。

我看不見自己晚年停車場的泊位。

昨天我因此寫下了最感傷的詩篇,

我說我突然想哭泣。其實,我一直在心里

哭泣,我的體內有一條悲傷的黃河。

性學問題

一條公狗,它太慘了,

成天被主人關在院子里,

到了發情的春天,它從門縫向外看,

只要看見有人走過便汪汪亂叫一氣,

要是看見狗走過,它更是急得火燒火燎,用頭撞門。

是啊!它不像人可以用手解決,它沒有手。

它的主人當然知道這種情況,

他無動于衷。有時候鬧得讓他心煩,

還會發火打它一頓。

但狗是忠誠的,無論怎么打,它都親近主人。

只是有時候主人出門去了,

它才發氣似的把院子中的花咬斷,

或者把一塊煤叼到屋門前擱著。

痛鉆進我的身體;它真的是在我的身體里。

你不懂這些——我看見的你看不見;

我看見我走在自己的痛上

——我的骨頭是痛的客廳

——好混亂的客廳呀!你想要在那里休息,

我辦不到。我害怕你使我的痛更痛,

因為——我的痛是無聊之痛,

是空虛之痛,是走神之痛,

——在這樣的痛中,

我只能把舊看作新——我不能換掉自己,

就像從一間房子換到另一間房子

——我還得在我的身體里住下去,

我住下去——直到痛不痛。

——直到我的靈魂像一只鳳凰飛走。

偶然一次

春節回老家,一次次聚會,

與朋友們在飯館在酒吧。

他發現雖然是吃,內容總在變化,

猶如街上流行的服飾,今年與去年不同。

讓他驚訝的是吃飯的場合

越來越高級。有一次去的地方,

五層樓全是包間,豪華的裝修。

吃飯就像舉行神秘陰謀。

席間他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氣定神閑,

使他知道這種場合他們早已熟悉。

相比之下他平時的日子就像

停擺的鐘。盡管那是他主動的選擇。

還是影響了他的情緒。

使他在昂貴菜肴前失去味口,

只是機械地在朋友的勸告下喝酒,

成為飯桌上唯一醉倒的人。

孫文波,現居北京。

這時候烏鴉直沖云霄(外五首)

陸陳蔚

烏鴉直沖云霄

像一塊抹布臟了干脆

還想揩更多的臟

烏鴉直跌下來

像排泄物

尋找誰干凈的頭頂

烏鴉有時停在廟宇

有時繞樹無依

這時候直上直下

它是在飛、在玩

在飛著玩、在玩著飛

這時候烏鴉大叫一聲

高亢、興奮

仍然讓人覺得難聽

這時候烏鴉如果知道人們覺得難聽

一定不止叫上一聲

又是在襄北高崗

又是襄北又是高崗

又是獨立蒼茫

看白云蒼狗

今天不是醉罷歸來

看柳樹春暖里站過

雪寒里站過

像一直在等

蟬本來響在這樹

又響到了那樹

流星飛逝

才引動襄北的風

后來就想拿大掃帚來

掃落滿天星

再一一排過

我們襄北崗高草長

我們襄北崗高草長

盜匪曾經橫行

都是騎馬來去

腰間帶刀

現在也有

全部關進了襄北監獄

野獸倒多

全部形體小巧

黃鼠狼整日叫喚

狐貍精從不鉆進被里

馬早絕跡

兔子吃草不吃窩邊

吃草只吃青嫩

我們襄北的草真是白長了

有些季節草雜草瘋

也沒見過有人野合

崗也太高了

看著就累了

鄉愁

鄉愁

是月光下的簫聲

把二十四橋搖動

天下那么多橋啊

過不到故鄉

鄉愁

是風塵中的路

把千萬里山水走遍

到處有美麗的山水啊

都叫異鄉

故鄉有什么要告訴游子的

寄一枝梅說說春早

故鄉有什么要告訴游子的

送一片云道青山不老

故鄉有什么要告訴游子的

遣一道秋風試試歸棹

故鄉有什么要告訴游子的

下一場夜雨只滴芭蕉

小狐

小狐

圓圓亮亮的眼睛

還有什么時候

能比被它注視幸福更深

它仍玉潔冰清

今夜才開始魅人

你真的仍未喜愛這夜的精神

而一心要盼來會灼傷它的光明?

陸陳蔚,現居湖北襄樊。

空出來的土地(外一首)

趙麗華

從石家莊到廊坊這一路上

很多莊稼被砍割走了

這么多土地被空出來……

我想整個華北平原的土地都被翻耕了一遍

這么多新土壓倒了舊土上面

在舊土上面是多么愜意啊

在舊土上面可以大口地吸氣

可以左顧右盼

欣喜地向遠處張望

可以張望到很遠

它們覺得自己的視野開闊多了

它們覺得自己看到了整個世界

并且還可以夸夸其談

隨意地發表言論

還為自己被翻耕后的新樣子

感到疏松滿意

還可以如此自如地袒露

可以沒有負擔和責任……

在寒露時節微涼的空氣里

對于土地這是難得的空前自由的時光

……很快它們就要小心地護育麥種

不一樣的樹葉

天氣越來越涼了

一些原來是綠色的樹葉

有的變成了紅色

有的變成了黃色

它們掛在枝頭上

使秋天看起來很美

但有一些樹葉沒有經過這些變化

就那么直接落了下來

被風吹到了墻角

而那些很美的樹葉也相繼落了下來

也被風吹到了墻角

它們擠在一起

沒有人知道它們曾經紅過或者黃過

沒有人感嘆……

而我原以為它們的結局是不一樣的。

趙麗華,現居河北廊坊。

在什么樣的地方寫什么樣的詩(外五首)

巖鷹

在寒冷的地方

寫寒冷的詩

在炎熱的地方

寫灼傷的詩

在岸上

可能寫被河水差點淹死的詩

在沙漠中

卻只能寫干渴的詩

在樹林里

寫迷路的詩

在街頭

寫混跡街頭的詩

在被遺忘的地方

寫遺忘的詩

在默默無聞的地方

寫默默無聞的詩

有人喜歡相逢在……

有人喜歡相逢在車上、船上、床上

就讓他們相逢在車上、船上、床上……

而我如厭倦了一部陳舊的電影

厭倦了一張張早就相識的面孔

在每個地方

在每個地方

都有一個孤獨的人

他們也許是同類

卻永遠不相識相見

在每個地方

都有一個孤獨的人

孤獨要把他們

單獨毀掉

樹木

我曾經長久地穿行在樹林之中

我經過那些樹的身邊

樹林中的每一棵樹都顯得那么孤單

只有那些灌木抱在一起

但它們不是樹

灌木的命運與生俱來

樹木的命運是否也早已注定

我慢慢穿過林中

——仿佛為了擁有一些孤單的時刻

兩只烏鴉

一個雪地里的人

多像一只烏鴉

雪落進他縮著的脖子

空曠的雪地里

有兩只烏鴉

兩只烏鴉相互靠近

彼此用烏鴉的眼睛

打量對方

兩只烏鴉擦身而過

彼此盯視著

烏鴉的背影

雪地里的兩個陌生人

兩只移動的笨重而大的烏鴉

鐵軌和詩行

我注視過那些鐵軌

那些穿過橋下的鐵軌

那些凌亂的、交叉的鐵軌

那些枕木間長出荒草、銹蝕的鐵軌

那些很久沒有火車在上面駛過的鐵軌

那些仿佛廢棄了的鐵軌

我注視過那些鐵軌

在一座城市的空蕩的橋上

我期待過一列火車突然開來

呼嘯而過并擦亮了鐵軌

我期待——

我的詩行像那些鐵軌!

巖鷹,現居濟南。

失眠者(外一首)

賈薇

窗戶半開的時候

一只鳥飛過去

在細雨的天空飛行

背景是灰黯的

有人一整夜睡不著

看見鳥飛

就會想鳥的去處

有人的天空和鳥一樣

是灰黯的

不管窗戶半不半開

床單的顏色潔白

柔軟

看見鳥飛過后

一直在等鳥飛回來

有雨的天空

鳥只是在什么地方叫

卻沒有再飛行

如果鳥不飛回的話

人是不容易醒的

那他可以做什么呢

就這樣尖著他的耳朵

辨別各種聲音

在無邊的黑中

分辨鳥停頓的枝頭

沒有幾個人會像這樣

在黑天

只有不多的幾只鳥會飛行

那又有誰能看見呢

看見了鳥的人

誰又會知道鳥的名字

一個人深陷在床上

鳥從他半開的窗戶上飛過

并且沒再飛回

假如黑色的天空無邊無際

一個被黑夜喚起的人

總要想飛翔這樣的事

他知道黑夜中飛翔是多么傷感

但鳥啊

它飛翔在人的窗上

無聲無息

有人一整夜地等

一整夜地聽到叫聲

即使黑天中看不到半只鳥的羽毛

但失眠者說

這是我在幻想

是的

是幻想

一只貓

當時獨自走著

天有些黑

月亮已爬上了墻

我看見貓的時候

貓站在一處的墻頂

月亮照著它的眼睛

和墻下面

一只貓的黑影

我想是在后半夜

天快亮的時候

貓爬上了我的窗戶

我沒看清貓的顏色

月光只是把影子

投到床上

我不能伸手撫摸

一只來歷不明的貓

而它如何

知道了我的住處

這是最讓我懷疑的

后來一晚上

我都在想貓

披著月光的走動

想它在半夜

隔窗眺望別人的睡床

當我第二天

對人說我在半夜看見一只貓

我不能描繪出貓的眼睛和

月光

我只記得夜晚很黑

貓的哭聲

像鬼叫一樣

賈薇,現居昆明。

小故事

劉春

請不要取笑一個在酒中沉溺的男人

這漫長的一夜,正好用來放縱

他已經懂得了夠多的紀律,夠多的節制、“不可

以”

而他的胃還沒有汲入夠多的俗氣

因此他奔跑,別人在一旁觀望

他求助,別人卻護緊自己的錢包

現在,他說話了。一個人對著酒杯

喃喃低語。或許他是在回憶

想將一些事情重新安排,比如:愛情

比如:家庭。但很快就停止了

他削瘦的身子有了無窮的倦意

從另一個角度看,就像一根單調的枯枝

似乎已歷遍了滄桑,似乎

有權利嘲笑更年輕的一群,因為

知道了交杯酒與交頸酒的區別

知道了逢場作戲的好處和指桑罵槐的必要

知道自己無知、無能、無助。知道了

在無人處才哭泣的最高律令

愛情、婚姻、孩子、短暫的幸福

以及越來越頻繁的爭吵,需要他忍耐

不好不壞的工作,方向不明的前途

他無法掉以輕心

啊,三十歲,這不高不低的門檻

一只腳躍躍欲試,另一只卻框定了結局

這首欲語還休的詩歌,如同紙婚年的家庭

意猶未盡的猜疑、責備、冷戰

順理成章的婚外戀、分居

日復一日,他在公司與家庭間往返

對街邊的一切習以為常。他的話

沒人在乎,他的日子堆滿謊言……

劉春,現居廣西桂林。

深秋(外四首)

馬累

我知道,這大千世界,

淪落了多少寂寞的好人。

我知道這寂靜,當你窮盡了

一生的時光來獲得它,當我們

告別,像兩個舊時代的讀書人,

珍重吧這無聊的肉身,

拋棄吧!

一年一度,我在深秋喪失詞語。

我的膽怯的詞語,它們像早臨的

白霜一樣從我的夢中喪失。

沒有誰再是無辜的,在塵世,沒有

一首詩不會成為我們生存的障礙。

一月

像古錢幣一樣平靜的水洼,

就要爛在水邊的憂郁的平底船,

夕陽的余輝是柔和的,

讓人想起音樂和內心的罪。

當我領著女兒走到這里,

看見晚風中飄曳的幾株蘆草

枯黃的葉子。我們沒有呆多久,

當我們沿著來時的腳步離開,

我們聽見了玻璃一樣的鳥的叫聲。

詞語

屋檐下銹蝕的犁鏵,莊稼地里

來不及鏟鋤的野草,冰雹打落的菜葉,

在深深的夜里,簡單、忠實、

專心的睡眠和嘆息,靜靜的

輪回、緩慢躍轉的鏡子——

我看不透這夜幕的深重,因為

我們是聒噪的

在街心公園

天色暗下來,夜幕遮去一些

生活的具體內容。涼亭的邊上,

一棵柳樹窺伺著人類,它通過細小的

枝葉給你暗示,并保持緘默。

像一個孤獨的老人,我在

樹邊坐下,看女兒在草叢間跑,

只有她才是最深遠的,只有

她在夜色中閃亮的眼睛,她

的形象,世界的形象,時間的形象。

當我們離開,風輕輕的掠過頭頂,

夜色漫遍了整個公園。

馬累,現居山東桓臺。

夜半忽然醒來……(外一首)

張維

夜半忽然醒來……

卻不見一絲動靜

妻子和小狗輕輕打著鼻息

窗外的虞山和尚湖溶在夜色里

萬物全無蹤影是誰把我喚醒?

春雨打開小草的門?

虞山一塊秘密燃燒的石頭砸進夢里?

數年前從我釣鉤上滑脫的魚跳出了水面?

風悄悄地撩開窗簾是桃花的香味觸碰了我?

春夜無所事事的睡眠夜半忽然醒來也是

一個秘密

清明的雨……

從更高的天上流下來

清明的雨綿延不盡

剛剛洗凈我的外衣

內心的灰塵尚未沖淋

雨腳應已抵達親人的身邊

一個人在渾濁的人世

如何清澈清楚地生活?

雨水擊打著湖面

親切而疼痛如一種叮嚀

你看另一位剛剛離開

尚未冰涼他的

空位已蓄滿落寞的雨水

這雨水積成一面

深廣明亮的鏡子看見

永恒軀體里的黑暗

幽暗的心驟然發光

……忽然看見

二十年前,揚州小站

父親送我到煙雨的江南

他轉身瞬間迷離的淚光

此刻正如一輪滿月

緩緩地落在尚湖中央

張維,現居江蘇常熟。

夜行車(外一首)

王夫剛

深夜的群山,夜行車孤單,渺小

它借助于燈光慢慢前行。

黑暗中的時間已喪失了方向

黑暗中的道路。仿佛只有燈光那么短

夜行車!倘若你鳴笛,群山就是啞巴

倘若你閉燈,一切都將消失

失眠者

午夜,或者午夜以后,失眠者

讓鄉村略有不安:他劃著火柴

僅僅照亮了自己的面孔

他來到村口,但那里空無一人

王夫剛,現居濟南。

農莊(外一首)

阿斐

我一定到過這里

所有的房屋都那么熟悉

田園和菜畦

一切景象都是舊模樣

我一定見過你

你曾站在門檻邊上

噘著嘴巴,搓著手

眼珠子骨碌碌亂轉

我一定離家遠游過

見過更多的家鄉和你

我一定忘記過自己的身世

忘記你曾經在我生命里

扮演了何種重要的角色

我一定離開過自己的身體

當我站在熟悉的土地上

菜畦孤零零與我對視

而我眼里出現了成堆的樓群

你一定不再是你

當我微笑著向你點頭

你卻把臉撇開

漫不經心地用手一指

山頂的云霧正緩緩飄散

懷疑主義者

他體態纖弱,風吹即倒的樣子

表面上看來:善良、多情,甚至憂郁

而他骨子里那股能殺人的狠勁

讓他恐慌,讓他懷疑自己究竟是不

是自己

從而開始懷疑世界

懷疑一切看上去多么正常的東西

阿斐,現居廣州。

陰天(外一首)

海男

想象的經驗變得寒冷起來

天空變得黯淡,陽光不再來臨的日子

可以挖土豆,可以煮咖啡

可以澆花,可以交織在一團火焰之中

如果陰天可以讓我們看見一團火焰

那不是因為寒冷,還有灰暗

土豆、咖啡,這一切都不會因為寒冷而消失

在陰天的時刻,如果喊叫可以回響

如果鳥兒在回響中拍翅而來

穿過我們肌膚之上的衣服

讓我們感受到顫抖的羽毛

我們一定會移步前行,跟那只鳥兒說話

康莊小站

一直在試探的那種往事,收回去了

如同諾言已經失效,早晨的

火車站人來人往,康莊啊康莊

十五年前經過你的身體邊緣

康莊啊康莊,南方的小站

只有幾個人在打盹的小站,我下了火車

進入了窄小的月臺,康莊啊康莊

你可以看見我尋找的那個人

那個人修長,穿黑衣黑褲黑鞋

那個人可以消失在康莊

然而康莊卻沒有看見那個人

只留下了十五分鐘,我就搭上了另一列火車

海男,現居昆明。

麥浪(外一首)

田禾

從現在起麥子

也有了活力有了生機

麥子不是點頭

不是搖頭

是在翩翩起舞

莫非麥子家族里

又有了什么喜事

風輕輕地

在為他們歌唱歌聲

從大地的肺部傳來

麥子應合著無從掌握的

節拍月正當頭

圓月上升空氣中

還灑滿了月光的笑聲

月光大地麥子的舞姿

真美她的每一個擺動

動用了她身上的每一片葉子

葉子這大自然天造的舞裙

令群山陶醉

讓流水著迷

滿畈滿野里疲乏的作物們

也該松弛一下了

麥子漂亮的麥子

養命的麥子

再等一群鳥飛來

南山坡上的這片麥子

將會更加興奮

蟬聲

我的激動來自于

這蟬聲的激動

我的幸福來自于

這蟬聲的幸福

還有落在院子里的月光

花在春天開

在秋天敗

而只有這滿院的蟬聲

裝滿了我的生活

世界很小

小得只有院子這么大

蟬在院內叫著

廣闊的蟬聲

總是把寧靜帶得很遠

我久坐空室多少年了

這滿院的蟬聲

總是伴我讀書

伴我入眠

蟬叫了樹葉遮不住

蟬鳴叫的聲音

院子里蟬聲不斷

聽蟬的

只有我一人

田禾,現居武漢。

胡美麗的感覺

簡單

1

走下破舊的樓梯,她撣了撣

身上的塵土。她忽然感到

腋下有一絲涼意,她抬起了雪白的手臂

噢,一點失誤。匆忙中拉鎖竟未拉上

這使臻于完美的她,有一絲不安

但旋即就消失了。她麻利地

把它拉上。

2

這旗袍是去年做的,現在看來

有一點小了。她能感到

她繃緊的乳房,很不自由

但她想到了挺拔,她想到了山

她想到了“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賣豐韻丹的廣告

3

月經是昨天開始的,她很想知道

為什么提前了,但她羞于問她的男友

更懶得去了解,那一大堆性知識

她想,只要不懷上孩子就行

而現在,她停了下來,她遇到了紅燈

她站在十字街頭,她出眾的美

像狂風一樣刮過一些男人

貪婪的眼神

4

空蕩蕩的商場好像一個厭食的胃

面對下滑的經濟,她并不感到恐慌

讓她恐慌的是,她該用哪一種香水

哪一種更性感的內衣,把一只蟲子

牢牢地吸引

5

黃昏里,她疲憊地返回了宿舍

破舊的樓梯,曾扭斷她的鞋跟

三次,她得加倍小心,她得避免這些

人生中的小錯,那個與她打招呼的

眼鏡,迅速撤向了黑暗,她認識他

一個對她有點意思的膽小的男人

6

做完面膜后,她躺在沙發里閉目養神

她聽到電視里一對男女在調情

“噢,疼”——她也感到了

但不是這種疼

簡單,現居河南平頂山。

平衡(外一首)

盧煒

在黑障中修改臺風

想起了手機充電

又該降落了

從伊麗莎白·畢肖普到銀行的

管道不夠潤滑

我總是不能往返自如

年齡伸縮著

左邊灰塵右邊金粉

真不想穿晚禮服

還有職業裝

束著浴衣鉚在書房的時辰

才能隱去層層虛線

獨自在暗窗里顯形

那是一種古老的纖維

呈枝狀布滿額頭

神又經過我的窗前

羨慕地喝了兩口自帶的白酒

近來胡須越來越白了

每次我在人群中掙扎抬頭求救時

他總是聳聳肩便消失了

任何極致都是一種缺陷

從極地到赤道

輪回的夢中

晝與夜在哪一度空間

撞響我……

西樓

明式紅木椅

葡萄牙人詩集

留聲機重復旋轉著

白色波斯貓的豐滿

花白的發結

磨舊的

芭蕾舞鞋

箱底那件男式毛衣

對我神秘了三十六年

半掩的深紫色窗簾

在遠處復修的

教堂拱頂

忽隱忽現

老詩人頻頻竄門

2002年9月

陽光擠滿了

封閉多年的

老屋西樓還有

美麗依舊的姨姥姥

盧煒,現居海口。

致一位后風流才子

樹才

快三天了!我的眼睛隱隱作痛——

你的優美,你的放縱,你的泣血……

迫使我重新打量你。這一次我

看見了你命運的真面孔:詩的

藤,比詩人的行為更纏緊內心。

我驚訝于我竟能讀得如此深入!

是啊江浙一帶傳說過你的天才——

在我的詩歌稻田里它被視為稗草。

河汊般色情的南方留住了你,

我在北方的饅頭里逐年清瘦。

我還記得在杭州的那次邂逅。

你喝得用心不一,因為有兩桌酒。

你再次轉過身來,笑著,向我舉杯,

左手卻塞過來幾首剛剛寫就的詩篇。

你要我馬上讀。我只好在慌亂中跑馬。

你的率真多半還是潑灑在酒吧。

那里少女出入,游戲,香煙,和

假親昵……你垂著頭,頭發有點亂,

耳邊的話語顯然不投機,你垂著頭……

你拉了拉我,說要和我說些心里話。

當時我不相信。可現在,我

相信了:這五十首詩就擺在眼前——

你桂花般繁雜的隱喻連綿成一片茶山。

好不容易被我擰干的心事,在你那里

又像海綿浸到水里那樣蓬勃著,飽滿。

因為你還在江南!肥美的鰱魚和

鮮嫩的少女,你每天喝這兩盅湯。

黃酒暖心啊!肉感,在肌膚相親中

像石榴一樣裂開:管它從哪個村莊來。

詩,你高貴的一面在墮落中才能成全。

江南也浸潤過我生命的頭十八年!

那年,我渾身濕漉漉的,登上一列

北去的火車,拎著一只硬紙板做的

棗紅皮箱——我小舅媽的珍貴嫁妝。

我的心還在數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樹木。

有人出了遠門。有人就在家門口

流浪。漂泊之夢是我們最初的詩。

你遭遇了酒,女人,女人,酒……

美和醉把你斟得滿滿,又一下子

掏得空空,像每一句好詩那樣空空。

手往下!向迷醉的最深處挖。

我在為你的一生暗中捏一把汗——

是猝死的少女把你挽留在人間!

你選擇了太湖,而我,還經歷著

北方的粗糙和法語小舌音的優雅。

是虛無——少女中的無臉少女,

愛上了我!但我暫時還無法娶她。

我的嫁妝好像還在匆匆北上的途中。

我只好忍耐,靜心,旁觀,深入,無為,

當你一如既往地用身體和才華胡作非為。

樹才,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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