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之別

男女有別，別在何處？男人長胡子，女人沒有——這一目了然的生理上的差別，我們不去說它。說一個大題目：男人和女人的地位或者說他們各自在社會上扮演的角色。

在舊時代，這個問題一邊倒，不太復雜。女人是男人的附屬品。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一輩子灑掃庭除，侍候吃喝，鋪床疊被，傳宗接代。男人可以有三妻六妾兼狎妓，女人必須從一而終。男人死了老婆可以再討，叫“續弦”，女人死了老公必須老老實實在家呆著叫“守節”。男人治國平天下，成功了，自然是男人的雄才大略；倘若失敗，責任則要由女人來負：商朝毀于妲己，西周亡于褒姒，夫差敗于西施，董卓、呂布受累于貂蟬。后蜀主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咽不下這口氣，寫下一首“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怎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古人造字，也多歧視婦女，許多貶義的字都從“女”旁，如：奴、奸、妄、妒、嫉、妖、婪、嫌等等。

林語堂先生二十年代初在中西女塾作了一次題為《婚嫁與女子職業》的演講。聽眾自然盼望林先生教給她們謀職的辦法，林先生很叫大家絕望，他說：“現在的經濟制度，你們都明白，是兩性極不平等的。……在女人可進去的職業中，男子還會同你競爭，……我不必提醒諸位，世上最好的廚夫及裁縫都是男子，并不是女子，所以在你們的傳統地盤，也是男子占了勝利。”經過一番分析之后，林先生奉告各位：“所以我們的結論是：出嫁是女子最好、最相宜、最稱心的職業。”舊時婦女，真是走投無路，除少數走上抗爭道路者外，大多數都被禁錮在家，在“笑不露齒，話莫高聲”、“垂手斂容，舉止消停”的訓誡中度日。若叫我們的女同胞再回過頭去就范，絕對是要高呼那句“不自由，毋寧死”的。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尤其是近年來，改革開放勁風一吹，女人們才真正是舊貌變新顏，而且變化之大，變化之速，足令男人們眼熱心跳。其實，最能戳到男人痛處讓他們酸溜溜不平衡的是社會輿論對女人身上的變化的寬容、認可、褒揚和鼓勵。甚至給人的感覺是女人無論做什么都對，男人則動輒獲咎，好叫男人們喪氣！我們隨便舉例吧：

女人愛說話是活潑開朗；男人愛說話則有不穩重、欠斤兩之嫌。女人說話大聲，人贊“火辣辣的性格”；男人說話大聲就有咄咄逼人的氣焰。女人說話小聲是溫柔婉順；男人說話小聲是中氣不足。女人不說話是文靜、內秀；男人不說話是陰陽怪氣、城府太深。女人愛哭惹人憐；男人愛哭討人嫌。女人用任何一種方式哭都順理成章；男人哭的時候可要注意，至少不能嚶嚶啜泣，不能抽抽搭搭，更不能一把鼻涕一把淚，哭成個淚人兒。女人走路蹦蹦跳跳，人贊她“充滿青春活力”，男人若是蹦蹦跳跳，人就會說“這家伙怎么老也長不大！”女人不高興時把嘴一撅，盡管掛得住油瓶，人們還是覺得她在撒嬌，勸她“別耍孩子脾氣”；男人們，也把你那尊嘴撅起來試試看！女人犯糊涂提些淺顯的問題，倒顯得更單純可愛；男人犯糊涂提淺顯問題，不被人罵“白癡”、“馬大哈”才怪。女人可以被一條毛毛蟲嚇得厲聲尖叫；男人要發出厲聲尖叫除非被大蟒蛇纏住。以往屬于男人專利的背心短褲，如今被女人奪了去招搖過市；若男人穿了走進賓館，就會被保安攔住，指給你看那塊“衣冠不整，恕不接待”的牌子。女人做了以往男人做的事如打仗、探險、獨自立業，就會被稱為女強人、女丈夫、巾幗不讓須眉；男人做了以往女人做的事，就會被譏為娘娘相、脂粉氣、陽剛欠缺。

其實，男人大可不必垂頭喪氣。面對眼前日新月異的變化，應該高興才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最殘酷、最卑劣、最愚昧的部分就是對婦女的態度。上面提到的那些變比，除去調侃的成分，很多都是對舊傳統的有力的徹底的沖決。社會輿論對這種變化所表現出的巨大的承受力，只說明一個問題：世界在進步。民歌云：“莫把婦女來看偏，早已能頂半邊天。不信你去翻報紙，哪行都有女狀元。”女性與男性都是文化的主體，同時他們之間又有千差萬別。如此，這個世界才成其為一個正常的世界。

（選自《向往和諧：彭匈隨筆》/彭匈 著/華夏出版社/1997年1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