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人類的經濟生活,從“穴居時代”結束以來——按照《體驗經濟》作者們的觀點——經歷了四個發展階段:農業經濟、工業經濟、服務經濟、體驗經濟。前面的三個產業或許仍然被我們叫做“產業”,但這第四個發展階段——“體驗經濟”,已經不再可以被叫做“產業”了,因為它所追求的最大特征就是消費和生產的“個性化”。有些經濟學家把它視為“第四產業”,但我要立即補充說,這個“第四產業”的產業特征是“大規模量身定制”(mass-customization)。但如果僅僅為說明上述的看法,我就不會向讀者們推薦這本書了。
經濟活動是滿足人類衣食住行和更高需求層次的活動之一,不同的經濟發展階段為我們提供的“衣、食、住、行”,表現出實質性的差別。例如,火柴盒式的住房和“T-型”汽車是工業經濟為我們的“住”和“行”提供的典型解決方案,而“體驗經濟”提供給我們的典型解決方案則是高度個性化了的“超現實主義住宅”和“表現主義服飾”。在這一視角下,五光十色的互聯網運動只不過是即將到來的“體驗經濟”的準備階段。再過10年,網上長大的一代人,被稱為“e-generation”(“e-代”)將主導我們的社會,他們的經濟社會文化,被概括為“e-文化”。能夠適應“e-文化”的企業,將取代無法適應“e-文化”的企業。
服務業的勞動生產率增長緩慢,因為在服務業,規模經濟受到極大的限制。例如,我們很難想像一家高檔餐館可以經營到麥當勞這樣的規模。在這一意義上,標準化、規模經濟、大眾化商品,這些事情與服務的質量幾乎不相容。也就是說,在服務經濟內部蘊涵了體驗經濟的萌芽,即客戶要求提高服務質量而導致高檔次服務業的發展。一旦互聯網革命把量身定制的費用降低到允許大規模經營的程度,我們便進入了“大規模量身定制”的體驗經濟時代。
事實上,在任何經濟活動內部,都包含著體驗經濟的種子。在競爭市場里,我們常見到同類商品按不同價格出售,那件索取高價的商品或許加工得更細致,拿在手里更舒適,看上去更結實,造型更有品味,甚至,它讓我們心情不一樣,……我們說得出千百個理由來為那些別致的商品支付高價,只要它有“個性”。這就是“體驗”。
多年前,一個仲夏夜,我偶然看見熱鬧的街邊小攤上隨便扔著一只布質小恐龍,它的神態讓我想到電影《在時間之前》里那只父母雙亡的小恐龍,一步一回頭,孤獨地走向未知世界。這感受恰好與我當時的心情發生共鳴,讓我愿意以兩倍的價格購買這只小恐龍。因為那是“非我莫屬”的體驗,這只小恐龍幫助我永久性地保存了這一體驗。對那些玩具來說,這只被我偶然看見的小恐龍被我賦予了“個性”,它再也不是一般的動物玩具了,它對我而言具有了“意義”。
如果你寫過“日記”,你一定理解日記是怎樣替你保存“體驗”的。在日記里,生活著的你(“I”)和靜觀著的你(“Me”)對話。通過日記,你一方面保存了生活感受,一方面反省了你的生活。體驗的特征之一是對體驗的回憶可以讓體驗者超越體驗。這被《體驗經濟》的作者們稱為“transformation”。生存的艱難困苦,多年之后或許仍然被我們記得,那回憶里更多地包含著自豪,因為巨大的苦難讓我們顯得偉岸起來。
體驗經濟,體驗人生。偶在的人,存在哲學家們說,無意義地被拋入其所在的特定歷史情境,開始了生活,開始了苦難,同時也開始了創造屬于自己的人生的過程。
體驗的舞臺提供者必須盡力使體驗超越“體驗”本身,這被《體驗經濟》的作者們稱為“inspiration”。我們看到,這樣的超越可能性已經包含在任何一種經濟活動中了。惟一需要的,是表演這一超越體驗的“舞臺”。哈貝馬斯說,自我通過“表演”(performance)獲得自我意識。一張照片,一片汪洋,一間祈禱室,......任何引發我們感慨的物品都可作為表演的舞臺。通過表演,我們洞察自己的靈魂。
《體驗經濟》的作者們這樣描述體驗經濟的理想特征:在這里,消費是一個過程,消費者是這一過程的“產品”,因為當過程結束的時候,記憶將長久保存對過程的“體驗”。消費者愿意為這類體驗付費,因為它美好、難得、非我莫屬、不可復制、不可轉讓、轉瞬即逝,它的每一瞬間都是一個“惟一”。
應當說,《體驗經濟》的作者們第一次讓我們看到,現實經濟發展已經進入了能夠普遍地、大規模地滿足馬斯洛所論的最高需求層次——“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的階段。在體驗經濟中,企業不再生產“商品”(commodities),企業成為“舞臺的提供者”(stagers),在它們精心制作的舞臺上,消費者開始自己的、惟一的、從而值得回憶的表演。在體驗經濟中,勞動不再是體力的簡單支出,勞動成為自我表現和創造體驗的機會。
《體驗經濟》,B·約瑟夫·派恩、詹姆斯·H·吉爾摩著,夏業良等譯并校,機械工業出版社2002年5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