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亞當

管小敏／編譯

最近我從哈佛搬到了靠近多倫多的一個叫做曉城的地方，這就意味著從一個令世人矚目的高等學府搬到了一個社區。在那兒，那些有精神殘障的病人與那些帶著至深祝福的護理人員們嘗試著生活在一起。在我的寓所中，我們10個人組成了一個家庭。漸漸地我開始搞不清誰是病人而誰是護理人員。我們只是被稱作約翰、比爾、特雷弗、雷蒙德、羅斯、斯蒂文、簡愛……在這個特殊的大家庭中，最讓我靈魂凈化的是無私地向亞當獻愛心的一群人。

亞當是我們這個家庭里最弱的。他只有25歲，不會說話、穿衣、行走，如果沒有別人的幫助他甚至無法進食。他佝僂著脊背，胳膊和腿總是痙攣。亞當飽受嚴重癲癇病的折磨，即使藥量增到最大劑量，也只能有幾天的時間使他可以逃避癲癇的大發作。

每天我要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叫醒亞當，喂他吃藥，為他脫衣服，給他洗澡、洗臉、刮胡子、刷牙、穿衣服，帶他去廚房，喂他早飯，然后把他放到輪椅上，推他去治療室。在那兒，他進行治療的時間占去他一天中的絕大部分。如果他的癲癇病突然發作，整個活動過程就會延長，為此亞當必須回去睡一覺以重新恢復體力。

在與亞當相處一個月之后，一些我過去從未體驗過的事情發生在了我的身上。這個有嚴重殘疾的年輕人，這個有時被外界以侮辱性的言辭所形容的人，真正開始成為我最親密的伙伴。隨著初人亞當那陌生世界的恐懼漸漸消失，我開始對亞當有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柔與愛。我的其他工作與我和亞當相處的時光相比，真是顯得既膚淺又無聊難耐。除了亞當那殘疾的身體和智力外，你真想像不出他給以我的禮物是怎樣的彌足珍貴，而這是我無法回報于他的。

當我將他抱進澡盆，讓水流快速環繞沖洗著他、講著各種各樣的故事給他聽時，我真切地感到此時兩個朋友之間的交流遠遠超出了頭腦的范疇。在此之前，我篤定地相信人類是由我們的頭腦造就的，但是亞當以他特有的方式不斷地向我展現的是我們的心成就了我們人類，隱藏在我們內心深處的是無私的真誠、希望與愛。在那兒有靈魂與靈魂的交流，精神與精神的對話。如果亞當對我有任何需求的話，那需求僅僅是希望我能與他在一起而已。

任何只把亞當當成社會負擔的人忽略了人性中最神圣的一面，那就是亞當生來就具有接受愛與施與愛的能力。在這方面他是一個完整健全的人。他遠非是那些人們眼中的一個不夠完整的人，只因為他有一顆屬于人類的充滿愛的平和的心。與亞當相處得越久，我越把他看作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老師，他以無言的內在和平教給我的是在書本中無法找到的，也是在任何專家學者那里學不到的東西。

回顧我的大半生，我已經盡力向世界展示了我的才能，我向世人證明了我是能靠自己的能力完成自己的理想的。名利雙收的我獲得了多個學位、多種獎勵，我擁有自己的職業——一名神學教授。但當我坐在行動遲緩、呼吸沉重的亞當身邊時，我才開始真正看清了那段旅程并非那么光彩，充斥著敵對與競爭的陰影，不時摻雜著否定的意念，如懷疑、嫉妒、嗔恨與報復等。而正是從亞當這樣一個常人看來沒有任何可以引以為傲的人身上，我對什么是真正之愛有了全新的理解與醒悟。

一次亞當的父母來訪時，我問：“請告訴我，亞當在家與你們生活在一起的那些年里，他給了你們什么?”他父親笑了笑，毫不猶豫地說：“他為我們帶來了祥和與安寧。”

我想他父親是對的。在與亞當相處了幾個月以后，我在自己的內心找到了一種內在的祥和與寧靜，而這是我以前從沒體驗過的。亞當是我們中間病得最厲害的人，然而毫無疑問地，他是我們之間最強有力的紐帶。因為亞當，這里永遠是家；因為亞當，房間里總會有祥和的振動力；因為亞當，這里總會有寧靜的時刻；因為亞當，這里常會聽到熱情溫柔的話語；因為亞當，這里充滿了耐心與寬容；因為亞當，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會看到淚水與歡笑；因為亞當，這里永遠為寬恕與治愈心靈的創傷保留著時間與空間。

同我一樣，你我都在我們的心中、我們的家庭與我們周遭的世界中尋找祥和。但是當我們漸漸長大后，我們心中一直期盼的祥和卻仍然有那么多殘缺，盡管心中的信念已漸漸變得冷漠與絕望，但是祥和仍是我們內心最為渴望與向往的。

然而亞當所體現出的心靈祥和，讓我們的渴望與向往終于有所歸依，這是整個世界都難以給以的。晚上每當我喂他吃飯、安排他上床睡覺時，我都會感到我能為他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與他在一起。那是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我會全身心地觀察他的呼吸，他的進食，他那每一次小心翼翼邁出的腳步；看著他是怎樣試著拿起一只勺子送到自己的嘴邊，或是略微高抬一下他的左臂使得脫下他的襯衣變得容易一些。我常常驚嘆于他無法表達自己的痛楚卻一直在尋求著心靈的祥和。

我在亞當的生活中只占極小的一部分。有人為他燒飯，有人為他洗衣，有人為他按摩，有人為他彈琴，還有人為他開車。然而由亞當所產生的這個和平團體的存在不僅僅是為了亞當個人，而是為了所有屬于亞當的人們。盡管他獲得了所有的支持與幫助，然而這一切對他的生活自理是無根本改變的，而且他的身體看起來更加脆弱，一次小小的感染、一次摔倒或是任何一次小事故都有可能突然將他從我們身邊帶走。當他死后，沒有人能夸耀他什么，然而亞當的祥和將會是一種寧靜的指引，他以自己一顆溫柔的心為同伴們帶來了一線光明，將伴我們走過人生的路!

因此，亞當教給我的不僅僅是屬于這個世界的祥和，它是根植于單純的人們心中的一件禮物，這祥和傳達著人類的愛力——正是這愛使我們走到了一起，使我們與那些弱者同呼吸共命運。

亞當從沒與我說過一句話，他將來也不會。但是每個晚上，當我安置他睡覺時我總會真誠地對他說：“謝謝你?！蔽覟樗w上毛毯，熄滅燈后，我會與他一同祈禱。他總是很安靜，好像他知道我祈禱的聲音與我平時說話的聲音有些不同。只有在那時，當他從他的枕頭上抬起眼睛看著我時，我會俯在他的耳邊輕聲說：“你的生活雖然無法自理，然而你所給以我的，卻是無價之寶，讓所有的守護天使保佑你平安?！?/p>

[編譯自美國《讀者文摘》]

(責任編輯 肖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