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

那時候是8月，我最美麗的生日的季節。

我總是一襲黑衣，在編輯部飄來飄去。

我在這樣的風里等待愛情。我找同類異性，愛著不可能的愛。直到，我認識了江楓眠。

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做企劃，30歲左右，離異。有著一張極清秀的臉。

我喜歡他的名字：江楓眠。并且覺得，這個名字背后肯定有一個極美的女子。夜夜江楓漁火對愁眠。

我們自然而然地開始戀愛。

江楓眠說我像鬼，冷，然而詭艷，仿若《聊齋》里的那個女子。

每次分手，江楓眠緊緊地擁著我，喚我胭脂。他說胭脂是他一生中最疼愛的女子。

我以為這一次是真的了。我把我單身宿舍的鑰匙給了江楓眠。

不上班的日子，我們在屋里看書，下圍棋。

高興的時候我喜歡在他的衣襟上繡我的名字——胭脂。一件又一件，不厭其煩。

雪白的襯衫，玫瑰紅的線，胭脂兩個字極艷，像嫵媚的狐仙。

原來，這樣的名字，就該繡在男人的衣襟上的。我開始設想我們的未來：生一個女兒，叫江絕色……

我以為這一次不會變了。

然而，一天晚上，我在江楓眠的衣襟處發現了口紅的痕跡，覆在胭脂的名字上。

極淺的紅，想來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我想聽江楓眠的解釋。

但是，他不肯。

他說，如果你認識從前的我，也許你會原諒現在的我。

我嘆口氣，站在鏡前撫摸自己的臉。

我竟然，已經，老了。

那天夜里，我把與江楓眠有關的所有的信物都撕碎了。是冬天。雪在窗外飄。春節到了。

鐘沅回來了。

鐘沅，我的初戀情人。如果不是因為五年前我的拒絕，鐘沅一氣之下去了深圳，也許這個時候，我們早已成婚。

此次回來，鐘沅衣錦還鄉。他以一套房子加100萬元作為資本，向我求婚。

100萬元。

我不可能無動于衷。我想考MBA，我想買車，我想去歐洲旅游……

鐘沅白天請我去喜來登喝早茶，中午去游泳，晚上在全市最高的旋轉餐廳喝威士忌加冰。

這樣的夜里，這樣的音樂，我閉上眼睛和鐘沅在燭光下跳舞。

我在想一個男人。

我已不可自拔。我的痊愈，須經過另一個人來完成，這是像我這類不獨立女子的悲哀。

我沒有天長地久的計劃。

這一夜，我接受了鐘沅的求婚。

他說，左手離心近一些。

于是，我的左手無名指上，便多了一枚鉆戒。

第二天，我們去拍二寸黑白結婚照。

鐘沅問我：什么時候結婚？

我說：8月16日，我24歲生日那天。

春節一晃而過，鐘沅回深圳了。

我覺得冷。一個人的晚上，我學會了玩游戲機。

幾天之后，俄羅斯方塊的成績由七千增至九萬七千。

堆積起來的越來越高的方塊，我知道，全是寂寞。

夏天到了。6月的風拂起我黑的衣裙。

雜志新開辟了一個文藝專欄，由我當主持人。

寫完欄頭語，我署下了主持人胭脂這個名字。

藏了一冬的淚，竟紛紛而落。

我一直以為我忘記了。有時去看電影、聽音樂，總以為江楓眠就坐在身邊。轉過頭去和他說話，才發現他并不在。

然而江楓眠又無所不在，他充斥著我全部的思維。每次電話鈴響，我總以為是他。

于是，我記得7月9日是江楓眠的生日，沖動之下，我在這一天邀他來宿舍喝酒。

許久不見，江楓眠穿淡藍色的T恤，我依稀看見從前我繡上的名字。

只是，他不再喚我胭脂，他叫我：童，素，心。我們都是不勝酒力的人。

這一晚，江楓眠沒有回去。

我的白色的床單下鋪滿了曾經撕碎的纏綿，我們在過去的愛情上翻滾誓言。

那天晚上，我穿了一身白，悼念自己即將逝去的貞節。

我在江楓眠31歲生日那天，成為女人。

這夜之后，我遠離了江楓眠。

我甚至懷疑我們是否真正地接觸過。

因為，我比先前更覺冷與空虛。

一天又一天地呆在編輯部里，我把自己埋在方格紙與發稿箋之間。

有天中午的時候，不知是誰開了小小的無線電，一個女子哀婉地唱著——“我會從夢中醒來，我不會永遠清純可愛……我的美麗要你的溫柔才能保留下來……我不是每次失戀后都能重新再來……”

那女子低低地唱著，我捧住因不再年輕而過分盛妝的臉。

歲月從我的指縫間流淌而過。我因等待而等待。

天氣漸漸地涼下來。

像多年以前，我大學時代的早晨，藍灰的天，下著小雨，校園憂郁而靜默。

我一直沉淪在寂寞里。

我想結婚。多少個清晨，半夢半醒之間，我恍恍惚惚地覺得有一個男人躺在我的身邊，好像是楓眠，一聲一聲地喚我——胭脂……我們總還有時間可以再戀愛一次……真的戀愛……胭脂，你一直是我最疼愛的女子……

我常常因這樣的夢而落淚。

這么久了，我的心中還是這樣的想他，但是我卻始終不肯原諒他。江楓眠，他把我的血，忘記了。

天氣終于開始涼了。

鐘沅自深圳寄來單位的介紹信，我托朋友去辦結婚登記。

因為身體不適，我去了醫院，結果，我，懷孕了。我想靜一靜。

不結婚也不要緊，只是沒個人說話。

周末可以坐在家里寫小說。把右腿擱在左腿上，十分鐘轉變一個姿勢；再把左腿擱在右腿上——這樣一坐可以坐掉整個周末。日子一天天過去，一輩子也就完了。

靜過之后，我忽然地感到了絕望。我在去留之間猶疑。

煙一支支抽著，牙齒被熏成難看的黃。膚色黯然，并且夜夜失眠。

我需服下許多的安眠藥。

這一夜，我自此不想醒來。在我最后的記憶里，我給江楓眠打了一個電話。我看著腕上的血說，再見。

再見，我的親人，我的愛，我的前世，與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