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幾年前看過兩集公益廣告”知識改變命運”。一集講河北淶源縣山區的張勝利成了大學生并且代表希望工程的學生留學美國。廣告說他的奶奶一生只洗過三次澡,而他卻可以走出大山。知識改變了命運。那時候看這個廣告片,眼淚都含在眼眶里。然而幾年以后,據說張勝利已經回到了他的故鄉,每天要山上山下幾十里地挑一擔水,依舊是滿面的風沙,但是他身上承擔著幾十個孩子的教育任務,如果”知識改變命運”, 那么命運就是主宰在一個教師的手上嗎,是改變在幾個希望工程的捐款人手中的匯款單身上嗎?
曾經在回北京的第一天為一雙賣菜人麻木的眼睛而震驚,而后我對著平坦的可以和國際標準的高速公路相比的二環發呆,我坐在比北美任何地方都要擁擠繁忙的麥當勞餐廳發呆,我立在明亮光鮮的東方廣場發呆。在國外我曾經和這里的同事描繪北京,所有這里有的快餐連鎖店你都可以在北京看見,所有你在這里看不見的歐洲品牌在北京也可以看見。她們于是驚呼,那北京和這里有什么不同,然而那些茫然的眼睛,那樣麻木的眼睛,卻是不同的,在這里幾乎看不見,即使是喝醉酒的印第安人從我們身邊走過,也是斜睨著沒有窘迫的眼神。
曾經很仔細地思考那些眼睛的不同。加拿大也有賣萊的,夏天農人喜歡把新鮮的菜擺在農夫市場,那樣可以比在超級市場賣更高的價格。他們喜歡大聲吆喝和顧客開玩笑,用勞動者最樸素的快樂。這里也有餐館工作的服務生。也有在咖啡店賣咖啡掙最低工資的店員,我從他們的眼睛里看不到迷茫。為什么呢,
我問自己,如果我是那個路邊賣菜的人。我怎么樣才可以離開這個境地呢,回答自己的是 上學去,無論上什么學,知識改變命運。
知識改變命運的口號太大了,以至于我們開始迷信知識和教育。然而,那個賣菜的年青男人沒有知識嗎,也許他是一個高中畢業生呢,假如這個有高中學歷的年青男人想在近期用知識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可以做到嗎,他來到京城,他想學一門專業應用的技術。他可以做到嗎,他可以做到,因為我在《青年文摘》上看了一篇文章,講一個想做律師的青年人,用了近十年的時間邊做鞋匠邊讀律師的夜校。整整十年啊,他住在平簡的窩棚里,他邊釘鞋掌邊用油膩的手翻書。當他成為一個中年鞋匠的時候,他得到了一紙律師證。這個時候他的父母已經去世了。他沒有盡孝。他差不多四十了,也還沒有娶妻。也就是說他幾乎放棄了所有做人的快樂,為子為夫的快樂,在鞋攤邊上得到了知識。而這個知識的確是在沒有帶給他任何收益的時候。已經改變了他與其它人的命運。我看見的那個目光呆滯的賣萊人。如果要用知識改變自己的命運,是否也要和這個鞋匠一樣呢,那個鞋攤律師成為了為人所知的小名人,據說有人請他到各大學去講演。這是一個意志多么堅定的人啊,這是一個求知欲多么強烈的人。然而,這就是所謂以”知識改變命運為口號”的社會主義國家帶給一個求知識的人的命運嗎,這是個人奮斗成功的個例,卻是我們一個號稱重視教育和知識的國家的恥辱。
可是沒有人這樣想。一個人耗盡十年為人之樂,為人之尊嚴去得取知識的道路,是一個國家的痛,是一個政府的痛。路邊的賣菜人麻木的目光被人忽視的時候,我們早就忘記了,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有生存機會和尊嚴。
這也就是為什么一個加拿大農夫和一個中國賣菜人的眼神不同。我不敢說是全部原因。一個賣菜的,也許是一個北京近郊菜農,他目光的迷茫是因為自己無法輕易地改變自己站立的地方。他要吃飯,他要生活。他于是盡管不情愿也依然麻木地站在那里受著別人的白眼。一個加拿大農民呢,賣菜是他自己的選擇,也許是他祖父的一個產業。這便是他們的不同。一個有選擇,一個沒有選擇。一個是自己的主人,一個是命運的奴役。
一個北京街頭賣菜的年青人怎樣改變自己的命運。讓我們假設他不是最不幸地生在最貧窮的山溝,他的家境還過得去。他的大姐二姐沒有讀完初中,而他讀完了高中。然而他不是最拔尖的學生,他沒有考上大學。于是就失去了改變命運的機會,他進了城,站在北京街頭賣菜。下一步呢,他也許會積攢點小錢。做個小生意。成為北京街頭炸油條的早餐攤的一個。娶一個媳婦,也許回鄉再開一個小雜貨鋪。這樣的一生很平穩。但是和知識無緣。也就是說,知識改變命運,這個命運之神的恩顧只是在那一線間,你錯過了,就再和知識無緣。如果你繼續的追尋呢,就和那個修鞋匠出身的律師一樣,用生命去換取知識的那一張命運。
“教育水平進一步提高。到1 9 9 9年底,全國已有一半以上的縣市區達到基本普及九年義務教育的目標,全國適齡兒童入學率達99。1%,小學和初中升學率分別為94。4%子口5 0%。至,j 2 0 0 0年底,我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比重為4 7%。”(《我國進入建設小康社會新階段的標志是什么》2002/11/12中經網)根據另一項指標稱我國高考考生錄取率為52%,而初中升高中率是50%,如果這些數據沒有水分的話,那么中國年青人中,最最樂觀的大概五個人里有一個可以用知識改變一下命運。中國據說有日0%的農民,我相信在農村孩子的升學率,升大學率大大低于這個估計的數字,那么沒有進入大學,而成為賣菜的,打工族的青年,他們用什么方式改變這個命運呢,
另一個加拿大的賣菜的農民,年紀相仿,也不想作農民了。很簡單,他可以申請一個學院(相當于大專)的課程,只要他的高中成績基本及格。他也可以申請一所大學,只要他的高中平均成績在70上。假如我們說他的成績不夠,他的高中英文不及格,他可以邊修大專邊補ENGLISH 30(可以代替高中英文課程)。你大笑說,他如果沒有錢呢,沒有錢他可以申請政府的學生貸款,并且打工。一般最基本的學生貸款可以保證學生的學費和一個月500加元的生活費用。大部分的自立的加拿大學生都是借學生貸款來完成兩年(大專)或四年(大本)的學業。也就是說,加拿大的青年人,在有愿望,有時間的情況下,都可以進入高等學院學習。除非他/她的智商不夠。那么一個賣菜的小伙子只要愿意,并且認真學習了,就可以完成學業。有了一張大學文憑,他也可以穿起西裝打起領帶進入一家大公司成為白領。目前就地方城市而言,卡城高等教育人數比例為65%。失業率為7%左右。我們強調的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個作為人的自由選擇,他如果想讀書,他有一個正常的途徑可以完成。
《獨立宣言》中有這樣一段話。”造物主賦予人們以某些不可轉讓的權利。其中包括生活、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我們不可以要求人人的機會均等,人人出生在同樣富裕和有知識的家庭,因為我們不是上帝。但是,我們至少可以相信,在一些國家,他們在努力促進一種受教育的機會均等。
知識改變命運,
然而我們看見街邊異鄉人的悲傷眼神了嗎,我們聽到賣淫女郎因為怕被警察查抄從后門裸奔在大街上了嗎,我們看見進城的打工族住的地方了嗎,我們有沒有問過自己。這一切是為什么。有什么可以讓他們改變命運呢,
什么時候,我們的教育可以讓一個加拿大菜農和一個中國菜農同樣地改變他們的路徑的時候,我們才可以相信這句話。什么時候,當一個賣菜的年青人承認他不繼續用教育改變自己的所處的地點的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而不是外界原因,不是經濟,社會的外部原因的時候,我們才相信這句話。
否則的話,我們的教育甚至滿足不了一個人維持自己的愿望和自尊。
(責編/鄒曉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