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畹町是德宏的一個小城。
看得見摸得著的畹町,用不著尋找。好幾十年來它一直實實在在站在那里,就站在中緬邊境線中國一側。它是320國道線的終點,也就是上個世紀曾經有頗高知名度的滇緬公路中國這一段的終點。
畹町原為德宏州的州轄市,面積百余平方公里,居民不過區區1萬多,國家級口岸,被稱為“中國最袖珍的城市”,數年前,改行政建制為瑞麗市的畹町經濟開發區……
一直想尋找的,是小小畹町城沉甸甸的歷史,是這歷史延綿中畹町扮演過的角色,與這種角色相關的隱秘事件,以及或者述說著,或者寂寞著沉凝在所有這中間的生命感。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它血脈流動發出的滋滋聲響。
曾在方志上查閱有關畹町的記載:“畹町”為傣語,意為“太陽當頂的地方”。畹町的歷史可追溯到漢代,西漢屬益州郡哀牢地,東漢屬永昌郡,唐歸南詔,宋歸大理,元屬大理金齒等宣慰司。明代分屬遮放副宣撫司和勐卯安撫司。萬歷年間設置“八關”鎮守邊疆,畹町屬八大關之一的漢龍關屯田區。清代仍分屬遮放副宣撫司和勐卯安撫司。1912年屬勐卯、遮放彈壓委員會,1932年設畹町鎮屬潞西設治局。1928年,芒市、遮改土司聯合征集民工修通芒畹公路(土路)后,畹町便成為今德宏地區和緬北地區來往客商的主要通道。
如果不是那場20世紀中的戰爭,大概畹町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邊境村寨的時日還會長一些。1938年8月31日,滇緬公路全線通車,成為中國的國際交通線,畹町也因此成為西南重要的國際通道??箲鹌陂g,滇緬公路共運輸各國援華物資49萬噸,進口汽車1萬余輛。高峰時期,在畹町橋頭,每2分鐘就有一輛汽車出入境,車輛一停綿延數公里,是當時國內最繁忙的國際線。僅僅1941年,經滇緬公路由畹町運入的物資為13.23萬噸,月運量超過萬噸,11月份高達1.75萬噸。1942年3月8日,日軍侵占仰光后兵分三路向緬甸全境推進,應英國的邀請,中國組織遠征軍赴緬作戰。遠征軍200師在緬甸同古與日軍血戰,殲滅日軍5000余人。新編38師應英軍要求,在仁安羌與日軍激戰兩晝夜,解救了英軍7000余人。臘戌是遠征軍在緬甸阻敵的最后一個城市,也是遠征軍的后方基地。200師為掩護遠征軍主力撤退,被圍困在同古,由于英國軍隊在沒有通知遠征軍的情況下,擅自撤退,將遠征軍西翼暴露給日軍,加上駐守臘戌的守軍沒有認真組織戰役,反擊不力,4月29日臘戌被日軍占領,10萬遠征軍將士,僅有4萬人回到國內,師長戴安瀾戰死。臘戌吃緊時,入緬遠征軍各種車輛及傷病員紛紛向國內轉移。原在滇緬公路上的臘戌、畹町、遮放等地所儲存的物資,亦爭先恐后向后方搶運,一些緬甸華僑逃難回國的、到緬甸經商運物資的,或乘車、或步行,都拼命向后方逃,滇緬公路擁擠不堪。5月2日,為了不讓不及運走的上萬噸進出口物資落入敵手,我方只得突擊將存放在畹町的桐油、汽油、棉花等物資倉庫放火燒毀。5月3日,日軍派出快速部隊3千人,以裝甲兵一個中隊2百余人為先導,沿滇緬公路長驅直入,畹町淪陷……
50年過去,當年的事情,已經只是支離破碎地留存在有限的文字記載和還活著的人的記憶里面。我訪問過幾個當年的目擊者。
84歲高齡的云南省參事室參事李志正先生是其中一人。我曾經數次與抗戰時期最后一任中國在畹町的行政官員的他談起過畹町。令我多少有點吃驚的是,雖然聽力已見衰竭,但他的思維和記憶力都相當不錯。當年那些他參與過的事件里,竟有幾種細節鮮活得能夠用手觸摸一番。
1942年5月,他是畹町警察局的局長,同時也是當時撤離即將淪陷的畹町的最后一個“政府重要官員”。有幾件往事,這位有點傳奇色彩的老警察局長不會輕易忘記。他在一份打印出來的“小傳”中作了如此記錄:
“畹町是當時國內唯一通往國外的要鎮,上無專員、縣長,下無保甲、壯丁,警察局既是站崗放哨、清查戶口、維持治安、查禁走私販毒的治安機構,又是本地最高行政機關。1942年春,日軍占印度、攻緬甸。我國組成中國遠征軍,經由畹町出國,協同英軍作戰。我積極宣傳‘抗戰必勝,日軍必敗’,組織民眾,歡送出國抗日的中國遠征軍,群眾自發參軍隨征者為數不少。1942年5月2日深夜兩點左右,日侵略軍進犯滇境,首先到達畹町,開槍開炮,打死打傷我同胞多人。由于沒有駐軍防守,我被迫后撤。途中向省警務處報告敵情,請示去留,省方命我撤到保山待命,隨我軍進退……”

在交談中,隨著我提出的問題,老先生為我補充了若干細節。一是遠征軍出畹町時的事,二是日軍攻進畹町前的那幾天幾夜。
“遠征軍從畹町出師那天,是1942年2月16號,畹町橋兩邊掛著兩排字,一共8個:‘驅除倭寇收復緬甸’,場面很大。我帶領全部警察忙了好幾天,組織各族群眾圍攏在路兩邊,歡送他們,每輛軍車過的時候,老百姓就往車上丟花丟糖果,還有香煙。當時的傣族、景頗族的土司頭人按當地的最高禮節,在路口擺了香案和祭臺,還給遠征軍喝酒……當時我很高興,也很緊張,日本的特務太多了,全部混在從緬甸那邊過來的難民里面。我是局長,管這個事情,當然怕出點什么意外……”相比之下,講到第二年從畹町撤離的事,老先生的聲音低下來了一點,畢竟這是另一種對國家對他自己來說都充滿傷痛的往事:“遠征軍敗了,一直有敗兵陸續退過來,快到5月的時候,日軍已經離畹町越來越近了。在最后那幾天,我帶領全部警察主要是奉命把那些運不走的軍用物資毀掉,不能留給他們。汽油柴油,還有布匹和衣服用火燒,山坡上還有很多桐油,沒辦法,只好拿斧子砍開,讓它淌出來,反正就是想法不讓日本兵得到……我領著警察撤出畹町的時候,更是危險,一直走了3天才到保山,差一點就被隔在怒江那邊啦?!崩先苏f,自從1942年5月2號奉命率員撤離畹町后,竟再也沒有去過那里?!拔铱催^照片,也聽說過,現在的畹町建得很好,沒有當年那種篾笆房子了?!闭f這話時,他的眼睛里泄露出一般人未必能夠體會的對畹町的依依舊情。
接下來,地方志里有文字這樣記載:1945年1月20日,日寇被逐出國門。從那以后,畹町這個明代就是“南方絲綢之路”的通道之一,進出口貿易又逐步恢復發展起來,至1950年4月,畹町和平解放前夕,經營邊境貿易的大小私商發展到51家。1979年,重開中緬邊境小額貿易,畹町鎮商業局裕豐向號正式掛牌營業,畹町口岸的優勢又得以發揮……再往后,就是一連串我們許多人都親眼目睹過的事情,只需要“口岸”、“改革開放”、“邊境貿易”、“熱鬧”、“發展”這么幾個詞就能大致說清。
畹町與緬甸僅一河之隔,對面即緬甸的九谷市。畹町河大部分河段為國界河,連接中緬的是著名的畹町橋。是中緬兩國界河上的交界橋,也是兩國人民通商互市、文化交流的通道。凡來畹町的國內外賓客,都喜歡到橋頭佇立觀光。位于市區北部的森林公園正在接待游客,許多人登上了望塔,伸長脖子比較兩國風光。
曾經好幾次到德宏,幾乎每次我都會站在畹町邊界線的那個橋上想象當年的情景。畹町橋是一座普通的橋,十多年前,它還是一座主要用于汽車通行的鐵橋,后來改由石頭壘成,全長不過數米,寬度也就剛好夠走兩輛汽車。在這里,現在幾乎看不見半點歷史的遺跡。不過,我總會想到一些別的橋,比如中國北方的盧溝橋,比如泰國的桂河大橋……想說的是,有興趣尋找畹町的大有人在,因為屬于整個二次世界大戰中一個重要細節的滇西抗戰不該被忘記,那一堆堆已經成為歷史的事件始終是一本值得延綿不斷的后人們不斷解讀回味的大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