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證:我的德宏故事
人因可愛而美麗,一個地方也因為有了可愛的人民而美麗。從老一輩民族工作者王連芳、作家張蔓菱、作曲家楊非、新聞工作者胡孚亭等在德宏經歷過的刻骨銘心的故事中,凸顯出的是德宏美麗的另一面,那就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身上默默地散發出的善良淳厚的人性魅力。
在蓮山民族代表座談會上,山官排興文說:“以后我們各族兄弟要‘戀愛’,要團結。”
1950年12月,中央訪問團抵達芒市,當地組織了盛大的歡迎儀式,黨政軍領導向訪問團依次介紹前來迎接的傣族土司、景頗山官、阿昌和德昂族頭人等民族上層。隨后大家相互寒喧問好。可是,景頗族山官排正清當面提出異議:“剛才歡迎訪問團,為什么景頗要排在傣族土司后面?為什么不是同時介紹給團長?這是不尊重我們景頗!”大家都為之一怔。當地領導趕快解釋說,介紹總要有個先后順序,誰先誰后不存在尊重不尊重的問題,黨和政府對景頗族、對傣族、對所有民族,都一視同仁。排正清聽后才點頭認可。這件事使我對景頗族的民族性格留下了深刻印象。
由于工作關系,后來我對景頗族的情況有了較多的了解。景頗族歷史上是從江心坡一帶遷徙到德宏的,他們占據了原先居住在山頭上的一些其他民族的村寨,定居下來。因此與傣、阿昌、德昂等鄰近民族的關系頗為復雜。當時景頗族居住在山區,被外族統稱之為“山頭”,生產方式落后,生活苦,人數只有五六萬人。照舊規矩,土地和水都是傣族土司的,景頗族所住的山頭也不例外,照例要向傣族土司交一點“門戶捐”之類的薄稅,土司對景頗族地區的權力不像在壩子里的權力那么大。景頗族不會打鐵煉鋼,只有戶撒、臘撒壩子里的阿昌族擅長打制鋼刀(被稱做緬刀,又叫阿昌刀),十分鋒利。景頗族群眾要向阿昌族購買或用物品交換“緬刀”,特別是景頗族中的載瓦、茶山支系的語言,與阿昌族語幾乎相通,據考原來就有族屬淵源,雙方關系頗為密切友好。
居住在景頗族山寨附近的漢、德昂、傣族,卻受景頗族山官的壓迫。那里的漢族多是“走夷方”的內地破產農民,除種莊稼外,還種植和買賣大煙,景頗族山官不僅在山上堵截往來客商,而且還下山搶掠財物,使漢族農民不得不向山官交納“保頭稅”。人數較少,居住分散的德昂族,以及靠近景頗山寨做生意的傣族,也要定時向景頗山官交“保頭稅”。
景頗族比較崇尚武力,尤其喜愛槍支和鋼刀。我們訪問團在蓮山景頗族居住的散棚地區開會時,當地群眾去迎接管轄九十九寨的大山官早保,老遠見他來了,便先放一排槍致敬,早保也用手提機槍回放一排子彈作為回答。我們在蓮山見許多景頗族青年都身穿英軍制服,據縣政府干部講,他們或者他們的親戚曾到緬甸當過兵,當時仍有200多人在緬甸當兵,那邊很喜歡景頗族士兵的勇敢。鋼刀更是男子人人隨身佩帶,小男孩長到七八歲,長輩就要鄭重地送他一柄長刀,鼓勵他像男子漢一樣英勇拼殺。景頗族山官之所以敢于跟傣族土司較勁,所仗恃的正是景頗族的剽悍尚武精神。
然而,武力是一柄雙刃劍,威脅別人,也威脅自身,景頗族與鄰近民族的民族關系極為緊張。景頗族婦女到山下趕街,總要由身挎腰刀的男子隨身保護。外人要是摸了景頗族漢子隨身佩帶的長刀,這長刀主人便會認為你想謀害他,要抽刀來砍你。景頗山寨對外高度戒備,據說,身為大山官的早保也有12年不敢下山了。我們訪問團的同志到景頗山寨去,盡管有景頗族同志陪同,事先也作了通知,但仍須先在寨外向空中放槍告知寨內,等寨內也放一槍回應表示歡迎后,我們才能進去。否則就會引起誤會,甚至發生沖突。進入景頗族群眾家里,腳步要踏得很厚重,要大聲說話,輕手輕腳就會有做賊嫌疑。解放后,這種情況才開始改變。在訪問團召開的蓮山民族代表座談會上,早保當著我們的面,向壩子里的各民族代表保證:“今后你們的馬經過山上,我保證平安無事。”另一位山官排興文則表示:“以后我們各族兄弟要‘戀愛’,要團結。”
摘自《王連芳云南民族工作回憶》
王連芳(1920-2000),回族,河北省鹽山縣人。1933年參加革命,1949年任中央民委二處(司)處長,1950年8月任中央訪問團二分團副團長。后歷任云南民族學院副院長,省民委副主任、主任、云南省人大副主任等職,為老一輩民族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