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壩里,綠色的甘蔗林,黃色的油菜花,紫色的茄子、咖啡果,紅色的辣椒,白色的柚子,五顏六色,昔日的冬閑田變成了彩色的農田。
在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從事新聞工作40多年,親身經歷了德宏的各種變革,親眼目睹了德宏各方面的變化。這變化實在太多太大了,說起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從何說起呢?耍了40多年筆桿子,忽然感到筆尖笨重起來。想來想去,就從下鄉采訪感觸最深的冬季農田色調的變化說起吧。
德宏是美麗、富饒的魚米之鄉。“下關的風,龍陵的雨,芒市谷子遮放米。”這遠近流傳的民謠,不只是說德宏盛產稻米,而且是說德宏稻米品質特優。那遮放米,封建時代是向皇帝進貢的,香軟可口,味道極佳,用來招待客人,比那一桌酒席還誘人。不過,建州初期德宏的農產品也就稻米一種,別無它物。一年的農事活動就是撒秧泡田、栽秧薅秧、割了谷子犁板田,犁完板田過老年,年復一年,周而復始。壩區的傣族群眾吃的、穿的、用的,全靠稻谷,所以叫“吃谷子,穿谷子”。冬季,犁了板田曬垡子,那稻田就樂滋滋地躺在那里曬太陽,徹底休息了。我到德宏《團結報》工作是1959年,冬季到農村采訪,印象最深的是田壩里曬干的土垡子白花花一片。
20世紀50年代后期,德宏開始實施小春大革命,用現在的說法叫做冬季農業開發,把北方的小麥千里迢迢引到邊疆,這就熱鬧了。各族群眾過去從未種過,對小麥完全陌生。傣族群眾問工作干部:“這是什么?”干部回答說:“這就是做面的那種糧食。”從此,傣族群眾就把小麥叫做“面”。種小麥叫“種面”,割小麥叫“割面”,割了的小麥堆在場上,夜里忽然下雨了,合作社社長把一寨子的人都叫起來:“下雨了,快去蓋面啊!”
種小麥,傣族群眾開始是“三不會”:不會種、不會打、不會吃。不會種,州工委組織農技人員在芒市附近種了樣板田,手把手教群眾種;不會打,這可麻煩了。小麥不像稻谷那樣容易脫粒,收割以后用摜斗、連械、打谷機都脫不了粒。麥收季節又逢雨季,麥穗堆到家里,不趕快脫粒怕霉壞,脫粒又沒辦法。一次我到潞西縣風平寨子采訪,見一位傣族老大媽坐在屋當門正在簸箕里搓麥穗,那手都快搓出血了,也沒搓出幾斤小麥。我試了試,確實夠受,于是告訴大媽:“我們北方都是用石滾子打,在上面一軋就脫粒了。”后來,各級政府果然推廣了北方的石滾子,但是群眾不會用,不久就閑置起來。到農村采訪,常見一個一個的石滾子在田壩里擺著。直到后來有了脫粒機,小麥脫粒問題才徹底解決;不會吃也是個麻煩事。傣族群眾最初是像大米一樣在甑子里煮,結果總是煮不爛,吃下去,小麥顆粒在人體內旅游一趟,出來還是顆粒,形態不變。“這面不好吃呀!”后來有人在機關里見病人吃面條,才悟出一個道理:“病人才得吃面條,可見那一定是好吃的。”于是大家才學著拿小麥到糧食部門換面條吃。
從種到吃都不會,群眾自然不想種。為了發動群眾種小麥,各級黨委、政府真是費盡了心思。1962年秋天,我到盈江縣銅壁關文化站采訪,站上的同志說要開個小春現場會,沒有引起我太大的興趣,因為當時現場會太多了。但到這個現場會上一看,呀!真是別開生面。會場兩邊擺了兩排桌子,上面擺了各種面食:包子、饅頭、油條、餃子、面條樣樣有,到會的人樣樣都嘗嘗。嘗過以后開會:“好不好吃?”“好吃呢。”“種不種呀?”“種嘍,種嘍。”小麥一下子在全站推開。
小麥種下去,田間管理也不容易,特別是山區,雀鳥多,守不好會把成熟的小麥吃光掉。景頗族群眾最初天真地認為,麥穗上有那么長的刺,會戳嘴,雀鳥肯定不敢吃。后來,有位聰明的景頗人蹲在地邊仔細觀察才發現,雀鳥怎么不敢吃?吃得還厲害呢,毫無顧忌,毫不客氣,從那以后才叫專人在那里守雀。
經過幾年的努力,小麥在德宏普遍推廣了。昔日一片白的冬閑田變成了一片綠。到了夏天,小麥成熟了,滿田滿壩一片金黃,置身其中,簡直就像回到了北方故鄉。舊社會,北方的春天青黃不接,渡春荒經常挨餓,小麥收到家,馬上得吃白面饅頭,那滋味真比什么都美。作為北方人,對小麥的這份特殊感情永遠抹不掉。看到一片金黃的小麥,心里就像在淌蜜。然而邊疆人民并不把小麥當糧食。到農村采訪,常見農家住房的門后頭堆著一倉小麥。老人說:“這是零花錢。”需要用錢的時候,拿去賣錢;想吃面條就拿去換面條。那面條不算飯。一位傣族同志,喝了一碗面條,吃了三個饅頭,若問他“吃飯了沒有?”回答肯定是:“沒吃呢。”盡管如此,“零花錢”也是不可缺少的。當時的說法是“大春抓糧,小春抓錢。”傣族群眾種小麥成了癮。農業部門的同志感慨地說:“當年發動群眾種小麥那么困難,現在不叫他們種也不行了。”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中國出了兩個“平”:一個鄧小平,引導中國改革開放,在農村推行了聯產承包責任制;一個袁隆平,培育出雜交稻。一靠政策,二靠科學,德宏徹底解決了糧食問題。20世紀90年代初,各縣市就不斷傳來“炸庫”的消息,國家的糧倉裝不下了。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德宏人第一次為糧食吃不完而發愁。在這同時,農民群眾又為“錢袋子”不飽滿而發愁。調整產業結構勢在必行。廣大農村各顯優勢,各展所長,適合種啥就種啥。黨委、政府鼓勵甘蔗下田,壩區一部分水田改種甘蔗。芒市壩傣族群眾冬季大種西瓜、甜瓜,大發了一筆瓜財。隴川戶撒壩大種油菜,一到冬天就是滿壩黃花。潞西市法帕鎮的群眾冬季種蔬菜,滿田是茄子、辣椒、青白菜。瑞麗壩區發展檸檬、咖啡、毛葉棗、麻竹、柚子“五棵樹”,一到冬天果實累累。田壩里,綠色的甘蔗林,黃色的油菜花,紫色的茄子、咖啡果,紅色的辣椒,白色的柚子,五顏六色,昔日的冬閑田變成了彩色的農田。
胡孚亭,漢族,山東定陶縣人,1959年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主動要求到邊疆工作,被分配到德宏團結報社。后任德宏團結報社社長、總編,德宏人民廣播電臺臺長、總編等職。1995年晉升高級編輯,為當時全省地州級新聞單位中唯一的正高職。長期從事新聞工作,可謂德宏新聞事業發展的見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