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開篇——魏武帝曹操注的本子稱為“始計第一”,有這么一句:“兵者,詭道也。”
曹操的體會是:“兵無常形,以詭詐為道。”
現代人更普遍覺得,孫子這寥寥五個字:“是對軍事斗爭本質和規律的深刻揭示,是對軍事對抗中克敵制勝奧妙的高度抽象,是對軍事斗爭策略和手段的集中概括,對指導軍事行動具有普遍意義。”(《孫子兵法辭典》)
寫到這里想起一個笑話,古時《百家姓》第一句:“趙錢孫李”,直到今天仍有人不服。憑什么這四個字姓要放在第一呢,有人笑答:“趙姓,乃當時皇帝,理當排頭名;錢姓,有錢十萬可通神,有錢能使鬼推磨,有什么別有病,沒什么別沒錢。古今一律,排第二不算越位吧?而李姓,到今天已經是華人第一大姓,加起來約摸有1.1億之巨,排在第四難道不合適?至于孫姓,知道文圣是孔夫子吧?孫子是武圣人呵!二十四史砍來殺去,皇帝輪流做,大家口袋里當最高指示的,同是這一部有求必應的《孫子兵法》,就憑它成就的臟唐臭漢,直到二月河泛濫如洪水的‘大清盛世’三大帝,排在百家姓里頭的第三位,未必還要聽什么閑話?”
西方有個喜歡講怪話的作家,編了一本辭典,其中對“和平”的解釋是:“戰爭與戰爭之間的一段間隙。”可見孫子不單有資格排姓靠前,他的思想委實是三千年文明中的人類比狗還要兇殘、暴虐的《戰爭圣經》,是名符其實的人間指南。
所以毫不奇怪,在孫子十三篇里面,你只能看見兩次他用“和”字,從訓詁意義上說,實際只用了一次,絕無僅有地使用“和平”“講和”這一語意層面上,即:“無約而請和者,謀也。”
通讀《孫子》,觸目皆是“兵貴用”“上兵伐謀”,“攻其所必救”,“兵以詐立”之類你死我活的血腥詞句,孫子的心目中,和平是烏有鄉消息,是烏托邦城堡,他只知道再三再四強調:“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知可以戰與不可與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上下同欲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自保而全勝。勝于易勝。多算勝,少算不勝。”
六十二萬字的《孫子兵法辭典》,羅列介紹了《孫子》一書中引申的數十種思想,如哲學、心理學、美學,邏輯學、數學思想;軍事經濟、地理、管理、倫理、系統、預測、情報、戰爭動員、將帥人才等等等等……于和平思想則不置一辭,干脆點說,孫子相信和平不值得期待。所以,數千年,儒家對孫子沒有好印象。明代大兵學家趙本學痛心疾首地說:“孫子十三篇,實權謀之萬變也。儒者未嘗一開其鑰。”
明代理學囂張,走火入魔,有兩句詩概括說:“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雖說一死了之也并非喝蛋湯,然而有一部偉大的兵經,世界戰爭史上首屈一指的戰略學著作近在咫尺,采用一死百了的態度就不對了!
回到“無約而請和者,謀也。”白話譯即:“敵人未受挫而來講和的,是另有陰謀。”戰爭史上充滿了詐降、詐盟、詐和的故事,從古希臘的木馬計,直到塔利班的未戰而“潰”,無不有符合孫子格言所寓的戰略遺意。
有一次到韓國旅游。漢城的游覽項目,我們擅自增加了參觀戰爭博物館一項。因為大東門購物,其實跟尖沙咀,王府井,南京路甚至株洲的蘆淞大市場差不多。而戰爭博物館非常值回票價。從“聯合國軍”的角度看待朝鮮戰爭,用大開眼界來形容并不為過。新聞中經常報道駐韓駐日美軍惹是生非,《環球時報》記者參觀兩地美軍基地,發現美國駐軍日韓的根據,仍然是當年聯合國決議。也就是說,時至今日,美朝之間,只是暫時休戰而非終止了戰爭!
漢城戰爭博物館小賣部有兩種意味深長的紀念品。一種是“韓戰”圖片冊,另一種是銅質圓形紀念牌,圖案之上鐫有八個漢字:“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據說是中國古籍《管子》里的話。近日電視里介紹各國地鐵建設,提及平壤地鐵有一世界之最,入地深達120米,它為什么要那么深呢?
軍隊才能保衛和平,武器才能保證安寧,看似悖論,而事實并不與其沖突。既然和平難得,那就時刻做好準備,只能這么辦?對不對?所以,《孫子》只提到一次“和”,還是在不信任的情況下,就不難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