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看電影,“我們”的人被敵人抓去了,嚴刑拷打,皮鞭抽,老虎凳,烙鐵燙,英雄們每每怒目而視,或則吐唾沫,或則呼口號,我每每看得膽顫心驚,總喜歡反躬自問,一個人悄悄地揣測著——要是我,到了這種情形下,怎么辦?答案總是令人不安的狐疑,更多的時候是可恥的否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怕痛,特別怕痛。幼小的我在幻想里常常這樣安慰著自己,槍斃我我不怕,我決不說出;美人計也不怕,我可以閉上眼睛;要是痛,像江姐那樣,把竹簽插進指甲縫里——嘶,我不知道,求求你們,你們斃了我吧!這形象在腦海里活靈活現地跳躍著,很讓自己鄙視和羞愧,仿佛真的當過一回“叛徒”。相反,我對“英雄”這個詞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不怕痛的人,所以他們能當英雄。
不怕痛的人,他們怎么不怕的?這是個秘密,或者有秘密的訣竅,大多數人不知道,所以英雄永遠只能是少數人。法國作家薩特曾經在書房里討論過酷刑下的叛變行為,既然抵抗的忍受可以一秒鐘一秒鐘地延宕,屈服就仍然是一個決定——受不了了就在那一刻發生。他把投降者這個扭曲的、呻吟的身體,判定為被摧毀、被奴役的自由的象征。但是薩特的說法摻進了太多的文學的、道德的含義,真實的酷刑想必會單純和嚴酷許多,肉體之痛還是有一個極限,一個臨界點,在此之后,意志卑賤地匍匐下來,是疼痛將他的自我蛻變為令人難堪的工具。也還是小時候,我親耳聽一個鄉村的老紅軍作報告,說他們表兄弟都是地下黨員,表弟被抓住了,供出了表哥,表哥被營救出來以后去質問表弟,表弟說:“老俵啊,你不要怪我,他們在我腋窩下夾火炭,我怎么能不說?”
孩子們的哈哈大笑淹沒了紅紅的火炭灼燒人的肌膚皮肉焦糊的氣味,但老紅軍的臉上卻嚴肅得像一塊黑鐵。的確,癢令人笑而痛令人哭,想來老人的心里也留下了火炭的灼痕。多年前的痛變成了今天的癢,他人的痛成為我們的癢,這種位移反映了經驗的個體性,雖然兩者同樣難以忍受,甚至像蘇東坡說的“忍痛易忍癢難”,但痛的承受具有沉潛的特質而癢的忍受有飄忽感,這兩種感受在質地和方向上都是截然相反的:一重一輕、一上一下,甚至在文學上積淀為兩種不同的風格類型——悲劇和喜劇。如果用中醫的說法來解釋,通則不痛痛則不通,喜劇則可以理解為“錯誤的痛”,于是產生了癢和笑。
1998年我因為視網膜脫離住院治療,為我主持手術的是國內有名的玻璃體專家馬志中教授,我記得手術中突然停電,幸好時間不長,馬教授罵完娘之后繼續手術,但局部麻醉已經開始蘇醒,劇烈的疼痛夾裹著深沉的恐懼向我襲來,時間的懸崖、時間的坍塌在這里不再是文學修辭而是事實,我在手術臺上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默誦《金剛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一直到手術結束,我已經背誦到《妙行無住分第四》,仿佛有一條閃光、溫暖的大河在我的身體下展開,疼痛和恐懼不再那么洶涌而是漸趨平緩,我第一次體會到“信”對于“痛”的力量。到我被抬下手術臺時,我還能跟馬教授開玩笑,討論海明威的胸毛問題。
恰恰也是在《金剛經》中,佛陀跟他弟子們說起他的過去——“被歌利王割截身體”“節節肢解”仍然不生嗔恨的故事,因為有“信”,因為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所以忍辱波羅蜜,非忍辱波羅蜜,是名忍辱波羅蜜。我一介凡夫,自然不敢妄拿自己的經驗比照佛陀的經驗,但的確對“忍辱”中的善法有新的體會。所謂不怕痛,就是拿來另外一個東西與“痛”和“怕”抵抗,而觀眾只是看到了“不”。自然這個“不”,對于痛者本人,不是一個否定的東西,但它的確是“痛”帶來的饋贈。正如健康,何嘗不是疾病的禮物。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被揭開眼睛上的蒙布發現眼睛還能看見色彩和光線那一刻的欣喜,這欣喜是生活中的任何其他獲得都難以比擬的。痛,是一顆種子,同時也是土地,后來我寫過這樣一行詩為此見證——
他的痛,因為雷霆在空中化成了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