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在沙發上捏了遙控器看電視,某臺放一個韓劇,一片綠得讓人生疑的草地,帥哥對身邊的靚妹說:“ …… 可是,你知道,我和她之間已經完全沒有了愛情,你也知道,我是個必須依靠愛情才能活下去的人。”所謂青春偶像劇,一則主人公都是些漂亮得如同布娃娃的時尚男女,二則好像活在沒有人間煙火的瑤池,動不動就孤獨啊愛情啊相思的,等等。
真正的生活并不是這樣的,我們并不曾多么孤獨,也不會有多少愛情。至于相思,不過是偶然間劃過心頭的一顆流星,短暫得稍縱即逝。我曾看一部英語的辭書,在它的1950年版上,對愛情這個詞條作出的解釋長達一頁,足有1000多個單詞;等到去年看到它的修訂版,可憐的愛情只有兩行,不到50個單詞。由此可見,愛情不但不是生活的必需品,甚至是一種中看不中用的奢侈品。它就像一只半坡氏族時代留下來的瓦盆,雖然名貴,但要真的用來盛點湯湯水水,遠不如一只瓷碗管用。甚至,更激進一些,你就得承認一句話:沒什么別沒錢,有什么別有愛情。
我們還是用說故事的方式來論證吧。話說我有一朋友,是個童話作家,早在10年前,他就像幼兒園小班的小朋友相信大灰狼真的守在教室門外那樣,堅決地相信愛情。在他和她相戀了8年的女友結婚時,兩人幸福得一塌糊涂。童話作家送給女友一柄鋒利的匕首,他說:我今后要是背叛了我們的愛情,你就用它刺進我的胸膛吧。許多前來觀禮的女孩子被感動得香喘吁吁,揪住倒霉的男朋友的耳朵說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的愛情。童話作家結婚后,兩口子一直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很多個黃昏,他們都要挽了手在小區里散步,臉上的微笑和甜蜜就像是表演《你是幸福的,我就是快樂的》的任靜和付笛聲。所有吵了架的小夫妻看到人家的幸福,往往都自慚形穢地低下頭,并且和好如初。可就在當了三屆模范夫妻之后,他們竟然離婚了。童話作家的老婆在醫院當護士,不時上夜班,一來二去,上了壞人的當,就和同班的一個長著絡腮胡的醫生搞上了。等到童話作家知道時,兩人已經好了快一年了。
童話作家痛苦地離了婚,物色新伴侶的日子里,他一再告誡我們這些為他張羅的朋友:這一次,必須找到一個有真正愛情的。找來找去,還真找著了:童話作家到幾千里外的揚州開筆會,筆會上認識了某個兒童文學雜志的編輯。童話作家后來給我描述過:“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心里就有了愛情在萌芽,而她也和我一樣。”總之,這起一見鐘情的事件使兩人在兩地相思的一個月中,共計打了2000多塊錢的長途電話。
童話作家結了第二次婚,這一次他比較低調,沒有送匕首,朋友們的耳朵也就幸運地沒被揪得通紅。為了婚姻,女編輯辭去公職跑到我們那個小城市,兩口子天天在家里探討些文學和哲學。有一回我到他們家串門,人家正在交流對羅蘭巴特的感受呢,我剛出門時還在和老婆為這個月的收入爭得面紅耳赤。真是羞死俺也。
童話作家和女編輯的甜蜜生活維持了一年左右,他們分手的原因我們至今還不清楚。有種版本說他們是為了爭論哈維爾而分手的,還有種版本說他們覺得愛情的能量已經耗完,不如見好就收。當然,還有一些版本兒童不宜,我們在此表過不提。
經歷了兩次有愛情的婚姻,我的朋友、親愛的童話作家在物色第三任妻子時,他提出的要求就是:有什么也別有愛情。最終,他挑選了一個30多歲的女工,女工只有初中文化,在一家機械廠當鉗工。他們第一次見面,就互相知道了對方如下情況:鉗工——看不懂深奧的電視劇。熱愛古裝的清宮戲。燒得一手好菜。力氣大。有過不幸婚史,不曾生育。如果需要,她可以生一個孩子。當然兩個也行。得給她重新找個工作,看服裝店也可以。童話作家——寫字為生。月收入5000元。離過兩次婚。有一個女兒,已經上中學。晚上熬夜。不抽煙。有嚴重的痔瘡和不嚴重的腳氣。他們愉快地交談了一個下午,惟一沒談到的詞兒就是愛情,因為女工認為只有電視里的人才會用這個詞兒,而我們都是過日子的。
童話作家和女工結了婚,至今6年,生了一個大胖小子。他們不談哈維爾,也不挽著手在小區里散步。童話作家胖了,女工有了工作,添置了一臺奧拓,童話作家的腳氣和痣瘡均得到了很好的治療。童話作家到一間大學講課,孩子們遞條子問他是否相信愛情,童話作家說,如果你相信荷葉上真的會睡著一個拇指姑娘,那么愛情就是真的。否則,我還是告訴你們吧:有什么別有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