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某個清晨,我穿著吊帶睡裙,蓬亂著頭發,來到廚房倒一杯橙汁的時候,透過玻璃窗,意外地發現街對面廢棄的工廠成了一個建筑工地。當時我就清醒地認識到,不久的將來,我將不能再穿這么少的衣服在房間里進進出出,我的房間,和對面未來的居民樓只隔一條窄窄的馬路,只要我愿意,接上三根長竹竿就能捅到對面陽臺的鋁合金玻璃窗。這樣近距離的長相廝守,總免不了偷窺和被偷窺。后來,居民樓建成了,短短幾個月就住滿了人家,果不其然,有天我看見斜對面陽臺的角落里,一個亮晶晶的東西一閃,仔細一看,是兩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子拿著望遠鏡偷偷往這兒看呢。他們一定不是看我,這點我很放心,我老了,吸引不了年輕孩子,而且我穿得是如此嚴密,根本沒有被偷窺的理由。他們一定在偷窺我樓下的鄰居,他家女兒長得好看極了,瘦,單純,因而常常穿得很少。
以前讀書的時候,總有好心的學長提醒我們,小心對面的望遠鏡。女生宿舍被望遠鏡偷窺已經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了。提醒我們的學長自己也有一架軍用望遠鏡,不過據說他自己從來沒有用過,一直在同學手里傳來傳去,傳到誰手里他也不清楚了。有個女同學,以膽大潑辣著稱,面對偷窺毫無懼色,發話說:“讓他們看得到,摸不著,憋死他們!”語出驚人,當時奉為偶像。后來長大了,認識的朋友多了,知道了幾乎每個學校的女生宿舍都流行過這句話,終于不再迷信。
可是從此對望遠鏡忌諱有加。
去年和朋友逛街,看見地攤上有賣俄式軍用望遠鏡,長長的迷彩的鏡筒,我禁不住手癢,同伴忽然曖昧地一笑,笑容詭異,我頓時毛骨悚然,猛然醒悟這種東西我這樣的小老百姓實在是無福消受,只好走人。后來我在一個中學同學臥室里看見一架天文望遠鏡,正對著臥室玻璃窗,還沒等我曖昧地一笑,中學同學立刻紅著臉解釋說那家伙真的只用來看星星的,而且,他揭下罩在望遠鏡上的絲絨給我看積在上面的灰,說明有很長時間沒看過了。老同學這么積極地解釋,搞得我很難為情,好像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似的。我說你別急啊,其實就算看了又怎么呢,無非是滿足好奇心而已。這么一說同學就寬心了,他告訴我自己不是沒看過,只是發現對面有個女生長得實在好看,竟使他產生犯罪感,自覺終止了偷窺。
很久以前有部美國片叫《偷窺》,說一個變態房東在每家房客的房間里都裝了監視器,無聊的時候他就坐在幾十個屏幕前,想看誰就看誰。后來房客中陸陸續續死了幾個人,大家都猜來猜去,莎朗·斯通演的女主角最后發現了房東的秘密,不僅揭曉了殺人犯,還用槍毀了監視系統。影片最后一聲槍響,擊碎了深藏在觀眾心底的偷窺的欲念,那是犯罪,那是道德敗壞,誰要是想和那個變態房東一樣,結局就是眾叛親離。可是后來看了基斯洛夫斯基導演的《情誡》,那部片子把我看迷糊了。也是講偷窺的故事,郵局工作的男孩子每天偷窺住在他家對面的女人,一個很老,但是很有味道的女人,男孩子愛上了她,每天都要偷窺她,看見她帶了情人回來就嫉妒得要死。為了更近地看見她,他兼職送牛奶,看見她睡眼惺忪的樣子他居然開心得不得了。后來他偷窺的事被發現了,男孩挨了女人情人的老拳,等他好不容易獲準進了女人的屋子,并被準許親近女人時,又被女人羞辱。男孩子回家后切腕自殺,被送進醫院。我要說的是影片結束時的鏡頭,滿懷愧疚的女人看望出院的男孩,在他臥室的窗口看見他以前偷窺用的望遠鏡,女人湊到望遠鏡前,清晰地看見自己房間的一切,這時,她好像看見幾個月前的自己,和情人吵架翻臉,想喝牛奶,又把牛奶瓶碰翻,她的手指緩緩撫摩流淌出的牛奶,神情落寞。這時,一只手輕輕愛撫著她的頭發,而她渾然不覺。他就是那個男孩。
這個鏡頭給了我狠狠一擊,我對著電視淚流滿面。這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都二十六了,早就厭倦了言情小說的套路,而對于文藝片的愛情還是沒有抵抗能力。看完了《情誡》,忽然想到《偷窺》,我想大概是這樣的,“偷窺”這種東西,也要看文化背景的,促狹地說一句,美國式的偷窺,搞不好就是變態;而波蘭式的偷窺,一不留神就成了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