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我正在圖書館二樓看書。讀累了,想放松一下,把疲軟的目光從缺了玻璃的窗戶里扔出去,沒碰著藍天、白云,也沒碰著燕子、蜻蜓,只看見綠得發黛的護城河、河邊的墻,墻上的這個三十多歲的釣者。按理說,有河,就有岸。這條護城河,在流經圖書館的時候,只有此岸。也就是說:圖書館的院子,有一部分是屬于她的領土。卻沒有彼岸。彼岸是一個政府部門,大概是怕小孩子胡亂泅渡之類的原因,就壘了一堵墻。
也許,是怕河走累了,讓那些水流經墻基的時候,可以稍微打個盹。這使我想起童年的鄉下,有陽光的午后,在離家半里路的麥場上,找一個避風的草垛,依著它,在陽光里瞇著眼,打幾個舒適、安恬的盹。當然,護城河的水是無法打盹的,倒是一些魚兒,不管是鯽魚、草魚,還是鯉魚,極有可能把這段比較寬闊的河面,當作憩園。但,逗留時間稍長一些,釣、餌、竿、線就來垂顧它們了。
釣魚的方式,我見過多次,也親自操作過,大都是持竿站在岸邊的,雙眼緊盯河面的浮標。而騎墻釣魚,卻是第一次看見。那男子很是悠閑,墻,隨河蜿蜒,他騎的是其中較平直的一段。起初,我并沒有把它視做一個釣者,只以為是一個閑得無聊的人,故意在夕陽的余光里,騎墻找樂子,騎慣了自行車,再騎騎墻,體驗另一種滋味、另一種感覺,似乎也叫做生活。
騎墻的釣者,神情非常專注。他的視野里,此刻只有平靜的河面、忽緊忽松的線、載浮載沉的魚標。這是秋天的一個寧靜的傍晚,他的意念里沒有落葉、沒有夕陽、沒有天空、沒有云彩。甚至,連危險也沒有。設想,他釣到了一條大魚,會不會一激動就得意忘形地從墻上栽了下來。如果栽到墻頭外面,大概會摔得頭破血流,那些堅硬的水泥地面,是不好對付的;倘若摔在墻頭里面,也就是護城河里,那他肯定會嗆一口水又一口水的,被釣著的魚兒,也許會樂得大叫:看你,看你,甭高興得太早了喲……
我在二樓的窗口,為騎墻釣魚的人擔心:萬一他真的釣到大魚了,從墻上栽下來了,怎么辦?我相信,此刻我是惟一注視他的人,如果真如想像的那樣,他掉下河或者栽下了地,我應該在最短的時間內搭救他。如今,做個英雄太難了,這無疑給我提供了一個成名的好機會。當然,如果他沒有釣到大魚,或者,他釣到了一條大魚,但人家從墻頭上栽下來時,沒摔傷。或者摔到了河里,但人家會游泳,不僅沒有淹著,還順勢把一頭正吃餌食的大魚,砸個腦震蕩,這下,可就被他逮個正著了。
騎墻釣魚的人,是河邊的一道風景。我注視他大約有30來分鐘,但一條魚也沒有釣到。那線、那鉤,也來來回回地甩了不少次,但每次都是無功而返,勞而不獲。這時,我想起李亞偉的一首詩《中文系》:
“中文系是一條撒滿釣餌的大河/淺灘邊,一個教授和一群講師正在撒網/網住的魚兒/上岸就當助教”
但可氣的是,這條河,不是中文系。由于彼岸是墻,那個專心致志的釣者,也無法抽身撒網。其實,這條環繞城市的護城河,與外界是相通的。只是由于涵閘的控制,每當發大水的時候,一些有著城市戶口的魚兒,就被排出了城外,像當年下放的知青那樣,到廣闊天地體驗鄉野、鄉情、鄉韻。而當城市缺水的時候,那座界與城郊之間的涵閘,就會把一些農村戶口的魚兒,翻進這條護城河,在骯臟、渾濁的河水里,終于混上了“非農業”戶口。我現在不知道,這個騎墻釣魚的人,他會從這條河里,釣上哪種屬性的魚。也許,在我低頭翻開書頁的瞬間,他會釣上一條魚中的土著,也許,在我合上書本的時候,他會釣上一條剛剛從鄉下進城的魚兒。
但是,直待我要離開這家圖書館,他也沒有釣到一條,不知是他的技術太拙,還是現在無論農業、非農業戶口的魚都被釣滑了頭。抑或,他壓跟就不是為了釣魚,僅僅是為了體驗一下:當一個人,一旦成為一個騎墻的釣者,到底會產生哪些不同尋常的感覺?或許,這些假設都不成立。他只是心甘情愿地,讓那些想像中的魚兒,把他從地上釣到墻上?,F代都市,不準騎馬、騎牛、騎驢,自行車也騎膩了,就讓這個持竿的釣者,在他一生中的某一個時光,騎一會兒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