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劍橋我們住在宮維爾和濟慈學院,這個學院有近七百年的歷史。它的小教堂是劍橋最老的學院教堂。這學院里有兩個人物,在中國還很有人緣。一個是已故的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的作者),一個是霍金(《時間簡史》的作者)。他們的油畫肖像掛在學生餐廳里,霍金還是一副掙扎的樣子;而李約瑟卻穿著件青色長衫,像是中國古人的形影。我的早餐是在學生餐廳吃的,這個可以供兩三百人用餐的餐廳,常常只有兩三個人在那里用餐,位置隨便選,我就往往坐在李約瑟和霍金的對面,他們兩人的肖像靠得很近。不是說我喜歡他們,因為其他肖像中的英國人,都戴著羊毛做的假發,搭足架子,使勁地一本正經,就像歐洲電影里的法官。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受罪的,看著羊毛假發,我實在吃不下飯,再說英國的飯又實在難吃。雖然英國的早餐有“國王式的早餐”的美譽,煎豬排,煎蘑菇,烤香腸,烤面包,煮西紅柿,煮豆子,糖水水果,我吃了三天,胃口就倒了,之后只能靠吃些酸奶和面包混一個上午。
這學院里有一座三層的石頭房子,銅牌上刻著“13××”年的字樣。我住頂層,有時候就乘電梯上上下下。盡管電梯的式樣很古典——看得出設計者是用力把它往古典里偽裝,除了鑲嵌鏡子的地方,里里外外都用本色櫻桃木包裹了起來。但我還是認為這電梯破壞了古建筑的深奧,如果走過道、樓梯,大有曲徑通幽之妙。后來才知道,這電梯是專為霍金建的。不是為了霍金的教學用,只是為了方便霍金參加學院的聚餐。學院偶爾會搞一些聚餐。我去看了那個聚餐室,厚厚的絲絨窗簾,白餐具,長頸玻璃瓶,有一只瓶里還剩小半瓶紅葡萄酒。
有一次,蒲齡恩、朱麗阿帶我與我妻子去劍橋郊外吃法國菜,回到宮維爾和濟慈學院門口時已經晚上九點鐘,彼此正要告別,我看到了霍金正從宮維爾和濟慈學院出來,他顫抖地坐在輪椅上,后面跟著個黑人婦女,四十歲上下,可以說她胖,也可以說她壯,因為看上去很能干。是霍金的保姆,還是霍金的保鏢?她穿著件深色襯衫,在襯衫上套了件背心——我們在夜晚的北京街頭常常會看見的那種套在交通警身上的背心,款式和顏色都一模一樣,因為劍橋的車輛很少,所以直到他們消失,我都沒機會瞅上它發光,否則我就能確定是不是我們中國制造。
劍橋的路一會兒是瀝青的,一會兒是石塊的,不規則,不平整,霍金的輪椅走上石塊路的時候,黑人婦女就伸出手去按住他的腦袋。她微笑著,十分溫柔。我看到霍金在輪椅里顫抖得厲害,腦袋像要往太空里飛。
蒲齡恩說:“你們看到霍金會有福氣的。”
我問為什么,蒲齡恩說霍金難得出門。
蒲齡恩和霍金是同事,看來他們也難得一見。
朱麗阿說她在做學生的時候,騎自行車特別快,有次猛覺得前面有東西,一剎車,她嚇得摔倒在地,她說她差點撞死霍金。朱麗阿說:“我把這個大天才撞死了,怎么辦?我也是個小天才。”
我問霍金的反應,朱麗阿說霍金很憤怒。我問霍金到底是憤怒還是恐懼,朱麗阿想了想,她說:“我以為到底是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