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街角的酒館里,聽十多年來第一回邂逅的老同學于干說他同老婆戀愛的故事。
于干是學油畫的,他老婆是他們大學里音樂系的同屆學生。據于干說,他老婆小秦漂亮得簡直“六宮粉黛無顏色”,所以,追慕者甚眾就不奇怪。于干把“淘汰賽”的過程說的很煩瑣,但我的注意力只放在了他同另一個體育系的一米八五的大個子學生的最后角逐上。于干說實際上他還沒有同小秦搭上關系大個子就捷足先登,開始同小秦在學院的假山后面約會了。那時,大家都議論,這家伙恐怕要獨占花魁了。
“我看見他們在黃昏的小徑上走著,心中就燃起火焰:我要戰勝這個只有一身肌肉的家伙。”于干說:“那天我就在假山旁對迎面走來的小秦說:‘我要給你畫一副肖像,因為我的眼睛告訴我,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美。’這樣,我邀她到了我的畫室。我畫了整整一星期。這一個星期,我奠定了我們之間的愛情基礎。我每每看到那個一米八五的高大身影焦躁地在窗外徘徊,心里就好笑。事實上,這只是開始呢。畫完肖像的那一天,我吻了小秦。接下來,便是音樂系琴房里的幽會。有一回,我們正擁坐在琴上說話,忽然,門被憤怒撞開,我的情敵沖了進來,像一堵墻一樣把陰影投在我身上。他對小秦說:‘你今天要做出抉擇,是愛我,還是愛這個骨瘦如柴的家伙。’我的小秦站起來,說:‘我不能愛你。’這家伙的臉都氣歪了。我當時想,我把他的情人奪走了,他肯定會揍我一頓。我對自己的牙齒們說:你們會長上翅膀了。然而,你看,他走了。我勝了這人生的一局。”
第二天的晚上,我應約去了于干的家。我發覺他的太太并不像他形容的那么漂亮。我對他的故事便起了疑心。我了解于干,他是一個軟弱的人。他這么編撰著自己的故事,也許并不是出于吹牛,而是出于一個夢。
人在這個世上總要有夢,這不能怪于干。走出于干的家,我看見滿城燈火璀璨,我知道,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夢。
繆胡子
1984年,我在龍山縣屋嶺鄉做了一年計劃生育的副鄉長,繆胡子正好是我的屬下,因為他是鄉政府的計生專干。我到職的當天,他就來找我匯報情況。說了些事情后,就搖首、嘆氣,說計劃生育是鄉下最頭疼的工作,盡得罪人,誰都不愿搞。管這事兒的頭,不知換過多少,而他從未動過(我問他干這事兒多久了,他撐開兩個巴掌,說:十年了!)沒動過還不要緊,問題是他一直未能轉為正式干部(自己背米到鄉上來吃),隨時都有被辭退的可能,而辭退,他說:“我已得罪那么多的人了,回去還有臉面么?”我很同情他的處境,就答應在我的任期內,如果有指標,一定爭取幫他轉正。他聽了這話,愣了半天,我以為他嚅動的嘴會說出些感激的話來,不料,他說:“唉,每個新頭頭都這么許愿,可是還未兌現,人就走了。難啊!”我聽了也一愣,只好勸他莫急,先以工作為重,轉干問題徐徐圖之。他把胸膛一拍,說:“工作嘛,我繆胡子從未含糊過!”果然,第二天,他就告訴我,他剛剛處理了一樁未婚先孕的事,姑娘已勉強同意去做刮宮術了。第三天,他又跑來,叫我同去做一個女人的工作,這女人生了五個女,想死了要生一個兒,據報又有了身孕了,我于是同他去了那女人家。女人聽了來意后,堅決否認有孕在身。她說:“我四十多歲的人了,還生兒育女討那份罪做什么?你們不要聽信謠言!”我看她說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出門后就對繆胡子說,看來可能別人提供的情況有誤。繆胡子卻說:“哼,我看有名堂。”果然,第二天,女人回娘家去了。繆胡子說:“這是躲。很多女人都這樣,躲到孩子生下了,再回來,造成既成事實。”“他媽的,”繆胡子說:“追!”他真的追了去。三天后,他回來,告訴我,已把那女人強押到縣里做了手術。他說:“哼,瞞得過我么?”他又說:“她罵我的娘呢,還咒我斷子絕孫。反正,又得罪一個!”
繆胡子結婚正好快五年了,他還沒有領教過做父親的快樂。我離開龍山縣時,他還未轉正。不知現在轉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