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還可以寫一個關于深圳的小說,一個人來到深圳、在深圳生活的故事——我將以我的主人公站在上海賓館的夜色之中的情景作為開始。上海賓館是這個城市我最先知道和熟悉的地方,七年前初來乍到,經常收聽電臺廣播,滾動播出的“交通信息”當中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就是上海賓館。無數(shù)的車輛行人在此匯合,再輻射至四面八方。入夜,并沒有令它稍顯寂暗,抬眼四望,處處霓虹閃爍,我的女主角——也許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有些曖昧的約會,這一帶的振興路振華路中航路上,集中了各地方風味濃烈、人氣鼎沸的酒樓餐廳兼精美幽雅以異國情調作召引的料理店、西餐咖啡店;也集中了這城市里的飲食男女,口舌的欲望與其他欲望;然而她決定結束這約會,一個人回家——站在上海賓館的夜色之中,這城市越來越繁華啊,何時起了這許多密密層層的高樓?記得她剛來的時候,這西邊都還是大片大片的綠化帶……這城市真的越來越繁華啊,可為什么,她的心,卻越來越荒涼呢?
不知這城市里有多少似這般孤單的人,似這般無著的靈魂,每一個城市里都會有一些所謂的邊緣人,但我相信,沒有一個城市有如深圳——這移民的城——幾乎,邊緣,就是主流。以至于前些時候報紙討論:為什么大家都不肯說“我是深圳人”,一個人如何才算是深圳人?這討論轟轟烈烈、曠日持久,據(jù)說,被調查的人多答:有深圳戶口才算深圳人。還有人說:要讓他是深圳人,就給他深圳戶口,——這話說得,想要戶口的人多了,都給?別的不說,有了深圳戶口的人也不愿意,除非他沒學過除法,我說的對不對?
在我看來,錢,房子,甚至戶口,都不是最重要的,人是要講精神的。我覺得成為深圳人,最重要的是有深圳的氣質,和精神。具體地說,如下:
你應該是個強者,至少要把當強者作為一切的目標。心靈太敏感太脆弱、對人有太多幻想、對愛有太多期待依賴、會讓這方面的缺失影響心情;對冷漠、沒有誠信耿耿于懷、超過了獲得一點高工資的喜悅……這樣的人不配成為光榮的深圳人,如果深圳有腳,首先就會把這種人踢出去。
你還應該有創(chuàng)新精神,有活力,能夠活蹦亂跳,善于行動,不在乎姿勢嘴臉,顧這慮那。有人說了:深圳是能者的天堂,庸者的地獄,如果你只想好好上班,老實拿錢,從來不曾看著碗里盯著鍋里甚至謀劃著另起一鍋,那你就是庸者——不跳槽不是深圳人,你不想跳槽,你的老板還未必肯留你,讓他沒有機會利用人才市場那些更年輕更新鮮血液,因為那價錢要便宜很多。
你還應該熱愛深圳。深圳好啊,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深南大道亮锃锃,紅的花綠的樹……美啊美啊就是美;當你時不時地在假期里跟著某個旅行團到內地,無論走到哪里,都會昂著高貴的頭微皺著眉道:這……臟死了,亂死了,窮死了,還是深圳漂亮,整齊……酒樓里小姐任由支使絕不生氣。當你有這種感覺,就對了。
如果以上所有這些,一個人都能達到,即使他沒有深圳戶口,甚至,沒有錢,他也可以算是一個深圳人了——他必會想辦法,削尖了腦袋,在這個城市里扎下,也許有一天他真的就弄到了錢也弄到了戶口;哪怕他最后什么也沒得到,被城市機器榨干了最后一滴,他死也要死在這里,他雖沒出生在深圳,他死在了深圳,你還不許他成了深圳的鬼?
報紙的討論進行到最后,號召人人都自稱“我是深圳人”,這真是個好主意,最好叫全城人民集合齊喊,正義之聲直沖云霄,多么壯觀,不過,別拉我,我不會說我是深圳人……我當然不是深圳人。
我不是深圳人,也不是我所要寫的小說中的那個女子——我已漸離憂愁迷惑,學會接受與遺忘;前不久我買了房子,不僅買了房子,而且連著買了兩套,我家人說我喪心病狂,整個以后不過了;這房子,皆近商市,庸俗熱鬧,生活便利,有望升值,便于租售;這與我曾經夢想和要求的優(yōu)雅靜謐的家園相差甚遠——這是真的,有很多東西都在改變——就在去年這時候我還說我要離開深圳,更早時候我以為沒有愛情我會死去——深圳改變了我,讓我鍛煉成長,或磨蝕毀滅,自從走上社會,我從未在一個城市生活得更久,也未有一個城市在我心中留下如此之深的印痕。我真正的寫作是從深圳開始的,許多人知道我,也是因為深圳。也許,我就是深圳人,我愛它;也許,我會在這里生活下去……直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