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真的是一個偉大的魔術師,它操縱著蕓蕓眾生的喜怒哀樂,讓世間正在進行著的荒誕生活,變得信誓旦旦,仿佛千真萬確。而事后,它卻又用那么令人啼笑皆非的形式,讓事后的我們面對過去的所謂真實時,只感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1912年1月2日,上海《申報》頭版刊登出標題為《中華民國新紀元》重要新聞:“滬軍陳都督通告茲為出示曉諭事,本日(陰歷十一月十二日)奉大總統孫文諭令,以本月十三日為陽歷元旦,我民國百度維新,亟應及進更用陽歷,期與世界各強國同進文明一新耳目等因。為此布告軍民各界人等到知悉,以黃帝紀元四千六百九年十一月十三日,著改為中華民國元年正月第一日,從前行用陰歷一律變更。孫大總統即擇于元年元旦就任,發號施令,與天下更始。合亟出示曉諭,咸仰知悉。自明晶盧各界一律懸掛國旗,以昭慶賀,而光大典。切切,特示。”對于這個苦難深重、飽經滄桑、輾轉遞延已數千年的東方老大帝國而言,這條新聞的發布,無疑是宣布了它的壽終正寢,昭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的誕生。
我是在八冊一套的《老新聞》(珍藏版)第一冊的第一頁讀到這條新聞的。這套以“新面孔”出現的老新聞集粹,從1912年中華民國紀元,一直選編到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的“思想解放”,幾乎是整個20世紀中國歷史的縮影。而且這段歷史既不是出自于歷史家的手筆,也不是出自主流意識形態的頭腦,而是用純粹資料匯編的方式,真實地呈現出了當時媒體新聞的原貌。對于我這一代“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幸福兒童”來說,能讀到那個時候的原汁原味的報紙新聞,已經是很奢侈了;又能設身處地感受到那個讓千年皇基為之一傾的凝重時刻,就更是莫大的榮幸;而還能讓我用獨立的眼光,從上個世紀千奇百怪的非理性風潮巨浪中,淘出哪怕一點點屬于理性的金沙——僅此一點,這套書就太值得我珍藏了。
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常識告訴我,新聞必須是以真實的呈現為其生命;而另一個常識又告訴我,新聞的局限也正是對真實的要求。因為一切所謂的真實恰恰是在特定的歷史時期,處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的“真實”。那么,新聞能否真實地反映歷史的本來面目?新聞怎樣反映歷史的本來面目?新聞在反映歷史的面目時候,如何審視自身的真實存在?——這幾乎是一直困擾我的大問題。
在這套書的另一冊里,我讀到1968年3月4日《大眾日報》上一則題為《把“鬧新房”變成斗私批修的好戰場》的新聞通訊:“這一天是貧農社員李大叔的兒子李慶益的結婚日子,新媳婦是本大隊的婦女主任許院芳。我們這位新時代的婦女主任即便是在新婚之夜,也依然颯爽英姿,階級覺悟不減絲毫,她先帶領鬧洞房的親友祝福毛主席萬壽無疆,然后領大家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接著認真學習《毛主席語錄》。最后,她用新媳婦特有的洪亮聲音發言說:“毛主席指示我們‘要斗私批修’,今晚就算個斗私批修會吧!……我今天結婚,開始腦子里有一個想法:認為結婚啦,以后得多忙家務,不能像以前那樣沒白沒黑地做工作啦。這種私心雜念在腦子里一閃,我就覺得不對頭。特別是對比李文忠同志,更覺得慚愧。人家真正做到了:活著為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而生,死為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而獻身;而我卻想做個半截革命者,不想再革命,這是對毛主席的不忠。我要向李文忠同志學習,永遠忠于毛主席,做一個完全的革命派。忠不忠,看行動。讓大家以后看我的行動吧!”
新郎官李慶益在媳婦的高度覺悟面前,也開始了發自靈魂的自我批判:“……我過去受中國赫魯曉夫的‘物質刺激’‘工分掛帥’的流毒,干活私字當頭,‘工分第一’,這是對毛主席的不忠。今后要學習李文忠,活學活用毛主席語錄,做個永遠忠于毛主席的好青年!”
而新郎他爹、因犯錯誤而下課的前大隊黨支部書記李大叔,顯然也受到了這對革命青年的感染,他的發言同樣真誠而深刻:“我在工作中犯了錯誤,貧下中農批評了我,我怨氣很大,下決心不當干部了。今晚看到你們斗私批修、無限忠于毛主席,我覺得自己的想法完全錯了。千怨萬怨都怨我沒聽毛主席的話……明天我就向大家公開檢查,把咱隊的革命生產搞好,緊跟毛主席干一輩子革命!”
當場發言的還有鄰居李大嬸等眾多“革命戰友”。最后,新房成了“讓毛澤東思想占領一切的陣地”“大家一起學習最高指示,共唱毛主席語錄歌,盡歡而散。”該文署名是“沂水縣雙溝公社石旺官莊大隊 白兆德”,估計是一位覺悟頗高的農村通訊員。
與這則新聞通訊同類的還有《公共車輛上也有階級斗爭》《貧下中農管理學校就是好》《從階級關系看鄰里關系》等,這類“老新聞”只要一看標題,就絕對有把握吸引住現代讀者的眼球。更何況我們還能讀到徐悲鴻大師在《光明日報》上發表的對新中國《一年來的感想》、侯寶林大師發表在《人民日報》上的《新社會教育了我》、湯用彤先生發表在《光明日報》上的《我的決心書》等大師奇文。這些新聞對于當年大多數人來說,無疑都是“真實”的,是那個時代普通人生活、思想的重要部分。然而在今天,過往的真實已搖身一變,成為一場笑料。
我現在想,追求新聞的真實性也許永遠只是一個現實主義者的夢而已。歷史的真實面目其實早已逸出了我們那并不保險的理性。我們所能感受到的,只是一些時間的碎片而已,這些碎片艱難地維持著我們遲早總會醒來的大夢,讓我們還能煞有介事地思索,煞有介事地生活。
也許,只要還處在時間之流中,卑微如我等的蕓蕓眾生,就永遠也不可能見到所謂歷史的真實。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尚未到來,即便是現在的一瞬,也因其紛紜莫測的變幻讓人無從把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滑入澹澹虛空。更何況,人的個體之小永遠也無法抵達世界的整體之大。作為個體的人,你又怎么可能抓得住作為整體的真實世界呢?佛經講: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也許用此“不可得之心”,去探究那“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的世界,方可能對所謂的“真實”有所領悟吧?
我又想,如果幾十年后,有人也能從今天這鋪天蓋地的傳媒信息之海中,整理出一套可以概括我們這個時代風起云涌、光怪陸離的世相百態和人心趨向的“老新聞”集,那沙里淘金一般的功夫和眼光,可真算得上是匪夷所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