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是在那條小巷里看到他的。那時候城市里種滿了香樟。小巷隱在城市里似一根細小的血管。小巷的兩旁,還可以看見低低的屋檐幾乎要碰到一起,快遮住整個天空。雨水就在屋檐的邊緣上瀉下來。我喜歡這樣看著雨落下來的樣子,伸出手,手上也滿是香樟的味道。
我穿亞麻的長裙,拖一雙木屐,聲音就停留在青石板上,傳得很遠很遠。我手上捧著婆婆交給我的一個鏤花的古香爐。病在床上的婆婆讓我到銀梧橋幫她點香。銀梧橋的邊上有個大息寺,香火一直很旺。我必須在那里上好香,再許一個平安愿,把香爐帶回來,那樣,婆婆也許就會好得快一點。
青石的路上不平。那天,我倒下的時候香也摔斷了。是他扶起了我,幫我撿起了香爐。他住在小巷里,出來買煙看到了我摔倒的一幕。
我喜歡他那條像天空一樣瓦藍的牛仔褲。我看了他一眼,定定地站在原地,覺得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其實,那個過程很短,可能就是幾秒鐘的事情,我覺得心里一陣虛空。我突然想:如果,他把我帶回家,我肯定就會立馬跟著他走。可是他一點笑容也沒給我,就走了。感覺是清理過了一個路障。那年,我只有15歲。
2
“小霧,起來,不早了。”以前,每個清晨,我就被莫克拍醒。
我喜歡寬大的床,和莫克在一起無盡的纏綿。我睡眼惺忪地看著透過窗簾投進來的粉紅色的陽光。莫克是一個網絡工程師,除了在網絡里,他是一個很認真的男孩。我喜歡他那種很專心很認真的樣子。他每天清早很認真地給我煮咖啡,熨好我去見客戶要穿的套裝。然后,很認真地看著我說,他喜歡我穿著那種很職業很職業的裝束。
“你再不起來,就晚了。我不等你了,吃完早點,碗放在那兒,我回來洗。”莫克說完之后,吻了我一下。快步出了房間。那一刻,我涌起一種要和他結婚的愿望。
我和莫克同居了三年。本來我在這個城市里有自己的房間。我在那間房子里已經生活了一年多。如果沒有莫克,我想,我還會繼續生活在那個房間里的。其實,我并不很喜歡那間房子。它很潮濕,特別是春天剛來的時候,一滴滴的水珠就掛在墻面上。我感覺自己都要發霉了 。莫克說:“小霧,和我生活在一起吧”。然后,朝我傻笑。我喜歡他那種誠實的模樣,憨厚得讓我心疼。
莫克開始只是我很多朋友中的一個,后來,朋友越來越少,到最后就剩下他一個。此前,我把莫克介紹給我的女友小可。后來,小可去了日本就一直沒有回來。在城市中心公園的一張長椅上,莫克喝酒喝得眼淚汪汪。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種脆弱的男人,但他的眼淚是流在愛情里的,我還是喜歡。后來,他摸著我的臉,抱著我。我喜歡那種擁抱的感覺。
那時,剛剛是春天,我想到要回到那間令我發霉的房間就很恐怖。剛好,莫克說:“小霧,陪我回家,好不好?”
在莫克的房間里,他朝我笑笑說:“小霧,剛剛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是指他摸著我的臉、擁抱我那件事。我朝他也笑了說:“可是我喜歡呀。”他的臉開始貼近我,我沒有想到要躲開。我已經20歲。我不知道我的渴望和我的年齡有沒有直接的聯系。
我開始經常地在莫克那兒留宿,漸漸地忘記了那間正在發霉的房間。他的房間里因此多了我的長裙和內衣。他把它們整齊地放在一個簡易的衣柜里。后來,我的一個表妹在我的這個城市里剛好想找一個住所。我毫不猶豫讓她住到了那間發霉的房間。
但現在,我和莫克在一起已經三年了。1000多天,我漸漸忘記了他是怎樣從一個每天給我煮咖啡、熨套裝的男孩變成一個要我每天給他煮咖啡、熨西服的男人的。反正生活就是這樣。但最后,我還是會成為他的妻子的。我想。
3
我還是會經常性地回去看婆婆。她的身體沒有一點康復的可能。因為人老了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或者即將停止運行的機器。我看到婆婆躺在床上的時候,連朝我微笑的力氣都沒有。婆婆也沒有想到在她生命快要結束的時候,會是這般模樣吧。年輕時的她有沒有過愛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應該有的,否則她不會在她嘆氣的時候就對我說:“愛上一個人呢就要珍惜。”
據母親說:年輕時的婆婆是一個很放蕩的女人,因此母親和她的關系不是很好。因為母親一直懷疑外公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但外公很早就死了,對于死去的人,母親沒有什么好說的!于是把所有的怨氣給了婆婆。
小巷里還是有雨,像我童年時見到的一樣。多年來一直沒有改變那種模樣。只是墻角的草一天比一天長高了。我每次來看婆婆時,我仿佛都可以看到小草的生長過程。因為我和婆婆子之間也沒有太多的話說。有時候,我到大息寺給她上香后就蹲在墻邊,看著濕漉漉的小草。但婆婆的呻吟聲總是把我的思維攪亂。在她的呻吟里,我知道生命到最后是多么的痛苦和絕望。
我看見他,他還是那樣年輕,像多年前一樣,還是穿那件籃得像天空的牛仔褲。臉上依然沒有表情。我覺得沒有辦法從他的視線里逃離。然后,我聽到他發出低低的聲音:“我一直在等你。”
4
莫克回家也比以前晚了。“我要給你很多很多的幸福,我不這樣怎么行呢?”這是莫克給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了。其實,他知道,我是那種物質欲望并不高的人。像昆劇里《閻惜嬌》里閻惜嬌所唱的:“但愿能夫唱婦隨,哪怕淡飯布裙,恩愛一生……”我喜歡纏綿。
但那天,我回家的時候,莫克已經在了。桌上放著一桌子的菜,還有葡萄酒。莫克說:“小霧,我終于拿到簽證了。”莫克的喜悅掛在臉上。
莫克要去多倫多,兩年。
“我要為你掙很多很多的錢,然后娶你。以后,我們就再也不用做這份該死的工作了。我們去一個農莊,建一個木制的房子。你的任務就是每天和我做愛,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好不好?……”后來,莫克就把我輕輕輕輕地抱上了床,他緊緊地抱著我,用雙手,很輕很輕地撫摸著我的身體。我仿佛看到自己骨頭上的火焰在閃耀。我喜歡和他融合在一起的感覺。
整整一夜,我融化在那種洶涌里。清晨,我看到莫克的淚滴。他說:“小霧,我真的舍不得離開你。”
第二天上午,我在機場送他。直到飛機快起飛的時候,他才松開我。我看見飛機漸漸地變小了,像一個模型,終于感覺到了咫尺天涯的遠。我想當時,我肯定哭了。
5
莫克在多倫多,給我打電話。在電話里,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淚水。
我又像以前一樣,一個人在城市里生活。很多的時候,我還是會想起莫克。星期天的時候,我總是走進城市的地鐵里。我知道我沒有目的地,但我還是喜歡這個城市的地鐵。這樣的時候,我可以看到:一些年輕的伴侶,一般的情況是男孩脖子上掛著MP3,兩個耳塞一個人的耳朵里塞一個,我估計是在聽喧囂的愛情歌曲;那些中年人則衣著干凈,但步履匆忙、神色倦怠,我不知道他們追趕什么;也有一些老人步履蹣跚地從地鐵門里進出……在這個很短的時間里,我可以看到每個人的一生。到后來,我突然就決定去看婆婆,去大息寺上香。我孤獨得快要死了。
6
他問我:“在想什么?”他比我大12歲。沒有固定的工作。掙很少的錢,抽劣質的香煙。是那種很成熟的男人。
我說:“我在想莫克。”他第一次朝我笑笑:\"好呀。\"我看不到他此外的表情。那天,他陪我去大息寺上香。那里的簽很靈驗。我們各抽了一支,竟然都是一樣的。我們笑了。但簽上說:枉折水中花,驚起夢中人。都是下下簽。解簽的老尼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們,是一種平靜的悲憫。我有些無措地回頭看他。他抿緊的唇,消沉的眼一閃即逝,只是調侃地眨眨眼:“小丫頭,別傻了!人定勝天哪!”然后,拿了一件大衣給我披上,還拿一條圍巾把我包得嚴嚴實實。然后笑著對我說:“小丫頭,莫克回來會娶你的。你們的幸福已經不遠了。走,我們看雪去!”
在一棵香樟樹下,他給我解開圍巾。他的手輕輕地拂去我頭發上的雪花。他的手指滑過我的臉頰。在漫天飛雪中,他的眼睛透著的卻是灼熱的光芒。在雪花落在我唇上時,他用手輕輕地劃過我的唇。我感覺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冷與熱,冰與火。
在大雪紛飛的時候,香樟的味道依然很濃。
7
婆婆終于去了。62歲。并不老的年齡。她臨終時,對我說的還是那句老話:愛一個人呢就要珍惜。然后顫顫微微地把香爐放到我的掌心上,我看到那只像干柴一樣的手時,哭了。出殯時,外面下著好大的雪。已經沒膝深。而且還在下,像沾了什么妖氣,不顧一切地下著,鋪天蓋地。
那天,他帶我去了他的房子。那兒的家俱們還散發著山林的味道。 他有些緊張地一把攥住我的手:“小霧,答應我一件事!今晚讓我看著你睡著,看著你醒來。”我嗔怒地跺腳轉身,他拉住我,輕俏地刮了下我的鼻子:“傻丫頭,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只是想看著你醒來。那是我幾年來的夢想。”
早上我在晨光中醒來時,他還閉著眼。我靜靜地看著他,心里涌起潮水般的幸福和感動。他在我的凝視下突然綻出了笑容:“小丫頭,你看夠沒有?”我羞紅了臉。突然,他發出一聲綿長的嘆息:“我的幸福已經拿得太多了!可惜我不能給你什么。”
那天,他說他要去中俄邊境,倒賣那些可以倒賣的東西。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我問他:“可以帶我去嗎?”他還是朝我搖搖頭:“小丫頭,等莫克來了,你就會過上幸福的生活的。”
他從中俄邊界回來時,依然落魄。我去他的小屋找他,開門的是一個很老的女人。她朝我笑笑說他不在。問我有什么事情嗎?我不知道是怎樣告訴她的,只記得我走過小巷時,香樟刺鼻的澀澀的甜香味直沖我的胃部。我俯下身,大口大口地嘔吐,吐到肝腸寸斷。
8
莫克從加拿大回來,他一臉的感動。我在他的注視下什么話也講不出來,所有的傷痛和思念全部涌了出來。莫克抱起我,輕輕地吻著我。好像我們從未分開過。我在他的懷抱里,抬起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但2003年春天,我還是嫁給了他。明媚的陽光下,莫克笑得無比燦爛,他的快樂像要溢出來一樣把我整個人填滿。他在我耳邊說:“我愛你,小霧。一生一世。”
我不知道一生一世到底有多長?有些事情我會不會遺忘?
那年,那條小巷正在拆遷重建。
在一排排推土機的轟鳴聲中,我看見倒下的香樟。我再也聞不到香樟的味道了。(編輯:魏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