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一天清早,我還躺在床上,聽見吾耀家的院子里傳來一陣響聲。開始是一陣低沉的抽泣聲,慢慢地哭聲越來越大,然后停住了,接著又是一陣低軟的哭聲。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了———吾耀的爺爺昨天晚上過世了,他的家人在哀悼他。我趕快穿好衣服,去吾麗英家問問情況。
吾麗英家院子東面的糧架上,掛滿了一串串金黃色的包谷。走進大門,吾麗英的奶奶正坐在廈子上用棕樹皮縫制蓑衣。
“今天早上我聽見吾耀家傳來哭聲,所以來問問。”

吾麗英媽變得嚴肅起來,“吾耀的爺爺昨天晚上就不在了。吾耀他爸守著他的父親,老人落氣后,他往老人的嘴里放上銀子和茶葉。他們現在在哀悼,堂屋已擺上供品了。”
“吾耀的父親把銀子和茶葉放在吾耀他爺爺的嘴里?為什么要這么做呢?供品都擺了些什么?”
吾麗英媽開始擺碗筷,“你們不這樣做嗎?人一落氣,守在一旁的人要往死者嘴里放上銀子、茶葉和鹽,這樣死者才不會成為野鬼。給死者洗過身后,穿上壽衣,身上蓋一塊布,棺材蓋蓋好后,棺材前面桌子上擺上一碗茶和一碗米飯,米飯上面豎插一支筷子,橫放一支筷子。這樣一切做好后,家人才開始哭泣,這是我們納西的規矩。”
“當家人圍著死者哀悼時,眼淚不能落在尸體上。我不知道為什么,但這是規矩。葬禮舉行之前,家人要每天三次給死者供食品并磕頭。”
吾麗英媽把饅頭裝在盤子里擺在桌上。我猶豫了一下,問她:“我們應該送點什么東西來表示同情呢?在我們國家,我們通常是送一束花。”
吾麗英的爺爺告訴我:“你可以送一塊肉給她們,我們有時就那么做。”
“好的,就照您說的做。我得走了,我還要去做早點呢。”我邊說邊走出廚房,然后回到我們的家。
“凱熙!偉力!”第二天早上,我們在廚房里吃早點,聽見凱熙和偉力的音樂教師在門外喊。
“我們在廚房!”不一會兒他們的教師已站到餐桌前。他說:“吾耀他爸請我們村的樂隊在明天的葬禮上演奏。因為很多人在忙著收包谷、種小麥,樂手不夠。凱熙和偉力明天能不能參加演出?”
凱熙和偉力高興地對望了一下,這是他們第二次被邀請參加正式演奏,他們希望我們能同意。
“孩子們,你們想在葬禮上演奏嗎?”堂茂問了一聲。
兩個孩子想了一會兒,凱熙說:“是的,我想參加。況且,我們就在對面。可以嗎?爸爸?”偉力也在旁邊點頭表示他要參加。
“當然可以。”堂茂用英語回答孩子們。然后又問老師:“他們要穿演出服嗎?”
“穿干凈的衣服就可以了。我有一件長袍可能合凱熙穿,合偉力穿的小的就沒有了,不過可以拿一件背心給他穿。”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吾耀的一個姑媽從對門來到院子里,向我打招呼:“我想炸一點明天用的酥肉,可是吾耀家的廚房沒有多的鍋了,我可以用一下你們家的廚房嗎?”
“當然可以!”我回答她。

我們站著把肉切成小方塊,“你們明天會有多少人?”
“吾耀媽說大約會有300人,有些人只吃一頓中午飯,有些人午飯晚飯都在他們家吃。”
第三天早上我吃完早點在收拾碗筷的時候,門外響起了鞭炮聲。今天是吾耀他爺爺的葬禮,現在要準備起靈了。我和堂茂去到大門口觀看。
吾耀的父親和他的幾個姑父走在最前面,帶領著后面送靈的人們來到大路上,他們手里拿著要供到墳墓前的食品和酒水等。他們都用白色長布裹頭,表示他們都是死者的親屬,并且年齡比死者小。
跟在他們后面的是村里的四個年輕人,肩上架著圓木,一起抬著棺材,其他男人和親戚朋友跟在棺材后面行進。婦女們在男人身后沒走多遠,便停下來大聲哭起來,死者的女兒們傷心欲絕,已哭倒在地,吾耀的奶奶跪在地上慟哭,跟在他們后面的婦女把她們扶起來,拉進院子里去了。
“吾耀他爺爺的女兒和妻子今天都系著白圍腰,平時她們都是系深藍色的圍腰的,你注意到了嗎?”堂茂問我。
“上個星期我在城里問過一個系白圍腰的婦女,她告訴我,如果女人的丈夫或家里的其他成員死了,她一般要系三年的白圍腰,直到三年的齋期結束。三年之內門上也不貼春聯。假如吾耀的年紀已大了,三年齋期內計劃結婚,結婚時也不貼紅對聯,而是在門口的挽聯上貼上一塊小紅紙。在三年齋期內,死者的直系親屬清明節都要到墳地掃墓。”
從吾耀家的院子里傳來古樂的聲音,我們轉回家繼續工作去了。
下午,凱熙和偉力慢悠悠地回來了。他們把樂器掛到弟弟妹妹拿不到的地方。
“怎么樣?你們都看到些什么?”堂茂問他倆。
凱熙說:“我們剛到那兒的時候,吾耀他爺爺的棺材放在堂屋里,堂屋的六合門都取下來了。我們去準備樂器的時候,他們的家人都站到院子里,向棺材磕頭。”
“是的,”偉力接著說,“然后幾個男人把棺材抬到堂屋外面的廈子上,吾耀他爺爺的妻子、兒女都在棺材兩旁的椅子上坐下,有一個老人說了些什么,我們沒聽懂。”
凱熙插進來說:“那個老人在誦讀什么,然后就開始說到吾耀的爺爺生前所做的事情。老人講完了,人們就把棺材抬起來出發了。”
“送靈的人走后我們演奏了好幾只曲子,”偉力又補充說。
“大約3個小時后去墳地的人回來了,他們吃午飯的時候,我們又演奏了好幾只曲子。我們剛吃過午飯,老師說現在可以休息一會兒。過一會兒吃晚飯的時候還要去演奏。”
“偉力!走!趁現在還有空,趕緊去找一點兔子吃的草去!”凱熙提議,小哥倆跑過去拿鐮刀和籃子。
偉力又想起了什么,轉過頭來對我說:“媽媽!你給吾耀爺爺照的相片就擺在堂屋的桌子上,前面還點著香呢。”
晚上,吾耀的妹妹來送牛奶,頭上還戴著白布的孝。“你累了吧?”我問她,“你們今天忙了一天了!”
“我還行,我媽媽倒是累了。”她回答我。“明天我得回學校,要不然我倒很想跟家里人到墳上去呢。”
“你們明天還要去墳上嗎?”我問她。
“在葬禮后第二天,死者的親戚都要去墳上敬獻食物,磕頭。這是納西族的風俗。有人死后,納西族有很多規矩,孃孃,你們國家也是這樣嗎?”
我想了想,告訴她:“葬禮之后,我們也會去掃墓,但美國人一般只在紀念日(美國的一個節日)那天去,其它時間都不去。”
“哦,是這樣,與我們納西的習慣不一樣。我們都是在葬禮的第二天去。之后,一七(第七天)、二七(第十四天)、三七(第二十一天)的時候,家里要立一個靈牌,在牌前貢上食品、酒水和茶水,還要對著靈牌磕頭。”
“四七(第二十八天)和百日忌辰、一年齋、二年齋的時候,親戚朋友要來到死者的家里緬懷死者,主人還要招待親朋好友吃一餐飯,其中,四七那天的一切事情由已出嫁的女兒回來操辦。到三年齋的時候,哀悼期結束,主人家要辦豐盛的酒席請親朋好友一起來慶祝。有些人家有時會有400來人呢。”

“你們頭上的孝要戴多久呢?”我問。
“明天我上學就不戴了。我爸爸媽媽還會戴幾天。有些人戴一個月,有些人戴幾天就脫了,等到一七到四七的那幾天又戴。”
“我能幫你們做些什么嗎?”
“不用,謝謝你。有很多人來幫忙了,明后兩天,我們要把借來的桌椅、碗筷還回去,然后就要開始收包谷了。”
兩個星期后的一天,我穿過小巷來到吾耀家的院子里。手工操作的包谷脫粒機“呼呼”地響著,我只好大聲地喊:“孩子們,該去做滿月客了。”
我還在幫科翰卷起袖子給他洗手。偉力和美笑已經洗好了。我叫偉力:“偉力,小嬰兒的媽媽讓我幫忙做一個生日蛋糕,她喜歡我們做的蛋糕的味道,不喜歡城里買的。你能幫我拿一下蛋糕嗎,我放在廚房里了。”
“美蘭,你能幫我去堂屋把送給小嬰兒的禮物拿出來嗎?”我又使美蘭。
準備就緒,我們一家人都上路去做客。
我們去到院子里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來參加滿月宴會了,吾成剛的嬸嬸———小嬰兒的奶奶在門口迎接我們。
“大媽,”我笑著跟她打招呼。
“孃孃”,她也朝我們笑笑,“你應該叫我‘阿奶’了,我已經有孫子了!”她把我們帶到一張桌子旁。人們三三兩兩地圍在院子里,邊聊天邊嗑瓜子,有幾個婦女輕手輕腳地從我們身后的房間出來。我們把蛋糕放在堂屋的茶幾上,上面還放了兩個城里買來的蛋糕。
“孃孃,我們什么時候可以去看小嬰兒?”我問她。
吾麗英媽朝剛才有幾個婦女出來的那間屋子點點頭,“小嬰兒和她媽媽都在那間房里,走,我帶你去看。”我們掀開珠子串的門簾走進屋子,美蘭和美笑跟著我們。
小嬰兒被包得緊緊地躺在她媽媽的旁邊。產婦和嬰兒都戴著毛線帽。靠近床的一個矮柜上,堆著至少三十多套嬰兒服裝,顏色大多與我買的那套藍色衣服相近。我有點吃驚,“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都拿來穿嗎?”
小嬰兒的母親大笑起來,“不是,我們怎么穿得完那么多,我會拿一些送給我們的朋友的小孩。”我把我們買的禮物放到禮物堆上,并把它們扶正。吾麗英媽彎下腰抱起小嬰兒。“吾麗新,你今天滿月了,你現在是一個真正的人了。”她對著小嬰兒說。
“你剛才怎么叫他的?”我問吾麗英媽。
她指著堂屋門上方的一塊紅色貼子念起來:“和麗新———那是他爺爺給他起的名字。我們這個家族,他們這一代的孩子名字中都有一個‘麗’字,我的兩個女兒名字中間都是‘麗’字。”
“我們納西人認為初生嬰兒過了滿月生日才是一個真正的人,所以滿月后才叫他名字。有些小孩有個小名,家里人和村子里的人都會喊他的小名,正式的名字在學校里用。”

吾麗英媽與其他婦女一起到廚房,“我得去幫忙做事情了。”
堂茂站在我旁邊看著紅帖子。吾成剛的爸爸站在他身旁,堂茂問他:“是不是這個村子里所有的人家都姓和?”
吾成剛的父親又抓了一把瓜子,“是,這個村里所有的人家都姓和。當然有些嫁到這個村子的婦女不姓和。‘和’和‘木’都是納西的姓。在中國不管你走到哪里,如果遇到這兩個姓的人,他們都有納西的血統。木姓家族還統治過納西呢。”
我們跟著吾成剛的父親坐到院心的一張桌子旁,吾耀媽在凱熙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我可以坐這兒嗎?”
“當然可以!”堂茂說:“我們正好還差一個呢。”
“大媽”我問她:“小嬰兒的媽媽會來院子里和客人一起吃飯嗎?”
“不會,新媽媽吃的要很小心。產婦通常要給她喝雞湯,吃雞蛋。現在的年輕人已沒有那么多納西規矩了,我生吾耀的時候,家里人每天讓我吃很多雞蛋、雞肉,喝大碗大碗的雞湯,吃的越多越好,我每次都吃不完。”
“按老規矩,產婦在生孩子的一個月內不能出院門,基本上要呆在床上。一個月內不能洗澡、洗頭,小嬰兒一年不洗頭。現在不同了,年輕媽媽經常給小孩洗澡、洗頭。”
“大媽,小嬰兒的奶奶拿著香和一碗飯上樓去做什么?”我問。
“她去樓上祖先牌位前敬獻。一些納西人家在婚禮和嬰兒滿月時還保持這一古老的習俗。”
甜點和水果撤走了,換上了八大盤四大碗菜肴。吾耀媽夾了一片火腿放在科翰的碗里。“吃點火腿,”她對大家說,“又到十月底了,你們在我們村子里也一年了,是吧?”
“是呀,我們在村子里已經住了一年了,去年我們來的時候,你們正在收包谷,種小麥。”我提醒她。
“那時候科翰才七個月大,還在學爬呢。”
“真是難以置信,”堂茂感嘆地說。“英語里有句俗語‘時間飛逝’。對孩子們來說尤其如此,他們長得多么快。”
“我們納西也有這樣的說法,”吾耀媽贊同地說。“時間悄悄流逝,不知不覺,孩子都長大了,大人都老了。你們在村里再住幾年,凱熙都可以找媳婦了,你們可以給他操辦婚事,然后不知不覺,你們又可以請我們來做滿月客了。”吾耀媽想象著,眼里充滿了幸福的期望。
“大媽,你還會比我們早呢,吾耀比凱熙大六歲。”我跟她開玩笑說。
我們都高興地笑了,堂茂接著說:“等孩子們長大可以結婚的時候,我不知道我們會在哪里。無論在什么地方,我們都不會忘記在納西村里度過的這段美妙時光。”(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