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年的東京終是降了些許冬雪。晨早向院中望去,庭院里的梅枝上積了一層薄雪,花尚未開放。天色還未亮徹,隱約能看見長廊盡頭叔父房里昏黃的燈光。
我并不是孤兒,卻也無父無母。據說他們多年前在動亂中過世,我便被遠房親戚收養。叔父待我客氣,卻終是寄人籬下。叔父提及我父親在世時曾與京都一鄰友訂下婚約,將我許給了鄰家長子。并說此事已人盡皆知,反悔不得。叔父稱我已到婚嫁之年,于是在嬸娘連日的催促下派人向京都去了書函。
嬸娘的臉色我是讀得懂的。我從小體弱多疾,入冬后便需按月服藥———大都是郎中開的補品,雖說叔父以經營藥材為生,那些藥草聽名字也甚是昂貴,也難怪嬸娘整日面色緊繃。聽下人們私下里議論,說嬸娘背后喊我“藥罐子”。
有一日深夜,未能入眠,起身經過叔父的書房,聽嬸娘道,要是那個藥罐子能早些請走便皆大歡喜了。
我已經去了快函,你也別逼得太緊。叔父的聲音。
我能不逼嗎,十八年來辛苦養育也換不得她一個笑臉,還真把自己當小姐了。
接著便開始喋喋不休。道,這倒霉的藥罐子,若不是看著能與我們藥行攀上來往,那京都的鄰家還不定能來迎娶呢。
我心里一緊。
二
三月,暖春。
叔父家的庭院里已然嫣紅一片。叔父多年來經營藥草,現今已是聞名的富商。故名貴的花草,滿滿地栽了一院,每逢春季,一宅艷紅分外惹眼。叔父不懂花,常年請花匠打點,后又與其發生爭執———多半是不愿多給工錢,于是我便攬來這修整花草的活兒消磨時光。對這些花木,我甚是疼惜。叔父養它們,不過是為了給墻外人看,若要是將內院建成一座賬房,他定會伐去滿園花木。只有我對這些芳香濃郁的艷麗花朵總是悉心照料,有時從花葉里攫些香粉做胭脂。
午后,在房里小憩。聽聞院中侍女相互打鬧,說是宅里來了賓客。她們會如此欣喜,來人定是樣貌端秀的年輕男子。忽然想起,說不定是京都的來人。于是起身到前廳觀望。我穿過花廳,看到了客室里那個陌生的側影。
那人一襲白衣,衣襟淡雅紫邊,手里一把淺黃折扇。眉目清秀,僅是面色略顯蒼白。見叔父走入廳中,那人徑直起身,上身微傾行禮,叔父示意后方才坐下,微垂眼瞼。言談間,始終神色平淡,不曾淺笑。眉宇間裊然淡淡憂傷,眸中暗星如同流光閃爍,唇微啟,聲低厚沉靜。
我兀自望著,不覺面頰已緋紅。
......
叔父送那人離去后便喚我至廳中。
那便是你未婚的夫婿,你父親原在京都時的鄰人,羽柴家的長子,名守。
而后叔父捻胡輕笑,阿尋,你準備準備,一月后跟守回京都去吧。
留在東京的最后一月,嬸娘待我極好,終日里欣喜空前地為我置辦行裝。
一月后他來。見了我,未曾說一句問候之詞,只是拉了我的手,轉身向叔父辭行。然后他仍舊是不語,帶我走出了叔父家的宅子。我跟隨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走出了那個我生活了數十年之久的宅院。嗅到他身上盈盈淺香,如早春新綠,卻又帶一縷晚冬寒意。途中不曾言語,卻默默攜手,心中甚是平靜。
三
他京都的家中,并不遜于叔父家的宅子,只是門庭冷落,不見一名家丁。步入院中,忽見一叢淡紫花朵,嬌俏可人,微風過處暗香盈盈,香氣似曾相識。什么花?我問,欲趁此與他攀談。他卻是沉著臉向內廳走去,面色冷淡而惘然異常,我只得跟緊他穿過內院,由后門出,一直行往宅后的山坡。
遍是野草的矮山上凌亂地布滿了陳舊的墳冢,泛黃的碑面上原本深刻的字跡已模糊不堪,周圍雜草叢生,一派落沒之景。不知守為何要帶新嫁娘到這樣荒蕪蕭索之處來,我雖未有不滿,心中卻隱約滲出憂愁。
是這里了。待他止步回身,我方才看見不遠處的兩座新墳。
誰的……墳墓?
父親,母親的。守面無表情。我允諾過接來你后便一同拜祭他們。
我知道了。我盡量賢慧而略帶遺憾地微笑,讓自己看似他的妻。我雙膝跪下,雙手合十虔誠叩拜。抬起頭時發現其中一塊墓碑上刻著守雙親的姓名,另一塊墳碑卻平整光滑,沒有任何刻字。
雙親是合葬的?我問。
他頷首。
本想問他另一座墳為何人所修,未料守已轉身下山。天色晚了,回去罷。他淡淡地道,父母過世不久,立刻完婚恐怕不成體統,定在秋季吧。
我點點頭,隨他下了山。
四
連月來,與他逐漸話多,便也少了幾分沉悶。他是藥師,白日里在前廳為鄉鄰診治,我每日下廚做些常菜給他送去。略有些奇怪的是守與鄰人關系陌生,甚至記不得姓名。閑談時問起,他說羽柴家早已于多年前遷至北方,后由于雙親去世,故特回鄉安葬。于是贖回當年的宅院,栽些已故家人喜好的花木。
回來恰巧得知了有關我的事?我問。
守輕笑,在年少時便早知曉了,那時我父親開始經營醫藥。
嗯。那時叔父便已是聞名的藥商了。我們相視而笑,有心照不宣的憂傷。
夜里他在前院就寢,我居內院,中間隔一長廊。深夜鶻啼,竟有些許悲涼。
夏末,守略顯疲憊。午后僅是披了薄薄一件長袍斜倚著庭園的木欄,抬起頭卻又閉緊了雙目,任陽光布滿他蒼白的臉。入夜常能聽聞他陣陣咳嗽,在謐夜里傳徹院落。我每每執燈穿過長廊,至他門前探望,他總是壓低了嗓音艱難地道,沒事的,你回去休息。只是這晚,他竟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我由門縫間望去,見他仰面倒于桌邊,不省人事,唇邊赫然殷紅血跡。
晌午,他醒來。我已將他扶至內室。他苦笑一下,擺手讓我回房休憩。我欲問其病因,卻也不知如何開口。于是便從了他的意思回房去了。
晨早醒來自庭院經過,欲往前廳探他。途經小花園時,見滿園紫色花朵開得正艷。略有微風,細枝搖曳,百花翩然,幽香四溢。忽然想起初遇的那天,他衣襟上淡然芬芳,當是來自此花……此刻停了風,卻依見花枝微顫。望去,只見守提了一桶清水似在澆灌。見我來,他略揚唇角示意,便又低頭撫枝了。
又過數月,初秋,葉黃。院中紫花卻不見凋落,依舊嫣然一片。我想也好,守如此珍愛這一院花朵,定然不愿見到花謝。頃刻間發現,自己竟如此關切他的哀樂。而后感嘆不知何時,已然對他的顰笑不曾相忘。
深秋,婚期將至,我不由竊喜。
五
一日清早,總是稍顯冷清的前院里傳來守與生人的談話。我走到玄關處時看到守以身體略擋住大門,門外站了一個年邁的老婦。我喚他詢問事由,他回過頭來眼里有來不及掩飾的驚慌。
守?這老婆婆是?或許是看不得他那般招呼老者,我不滿地問。
是早前住在青森時的……守皺著眉。
是羽柴家在青森時的老家仆了,守少爺!老人家笑道,少爺們小時候可都喊我婆婆。
少爺們?我在此居住數月,竟從未見過守有手足來往。
總之,先進來說話吧。我攙著老人家徑直入了內院,守立在門口,僵直。
田邊婆婆是追隨羽柴家多年的管事,為人和善。早前與守的父母一同遷居青森。只是多年來積勞成疾,身體越發的不硬朗了。故在守滿十歲時辭行回了京都老家安度晚年。久而久之,亦少了書信往來。時隔多載,偶然從鄰人口中得知守遷回京都的消息,便前來探訪。
守少爺長大成人,我竟認不得了!婆婆笑著,延少爺……如今也該有這么大了。
延?守的兄弟嗎?我從未聽守提及。
嗯。老爺的養子,延。與守少爺同齡呀。
他留在青森了?
沒了音訊。婆婆有些惋惜,他們兄弟感情不好……延少爺,大概不想再受守少爺的氣,一走了之了吧。婆婆的回憶中,羽柴延是個溫和而內斂的人,而守在幼年時卻是驕縱放任的逆子。
或許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守才變得今日這般沉靜了。我自言道。
涼子她……當是跟著延少爺浪跡天涯去了。婆婆嘆了口氣。涼子是婆婆的孫女,守與延自小的玩伴。婆婆回鄉后涼子便留在青森照顧羽柴一家的膳食。婆婆說從多年前涼子的書信中看出她與延漸生情愫,也著實為她歡喜了一陣。
晚膳后婆婆早早地告辭歸家了。我想她是聽聞守父母去世的消息,心中甚是難過。從守那里得知,她的孫女涼子的確是跟隨延離開了羽柴家,婆婆眼尾的皺紋才稍有舒展,隨后便長嘆著離開了。守目送婆婆的身影在門前立了良久,轉過身時眼眶竟有些濕潤。
六
眼看秋季將逝。守到深山采藥,一去便要數日,允諾歸來后便盡快完婚。我便開始打掃宅院,從前廳起仔細清掃。
雖有些猶豫,我還是進了守的臥房打掃。拉開門,一陣濃烈的香氣迎面而來,低頭看去,地面上撒滿了那紫花的花瓣。盛開在庭院里時,我竟未發覺它們有這樣令人眩暈的香氣—————或許是由于庭院里常年清風撫面吧,守終日房門緊閉,也難怪積蓄了這一室花香。
守內室的木架上擺滿了書本和卷軸,最高的一層木架上落滿了灰,似是許久未清理。我擦拭時不慎碰落了一疊畫卷,趕忙俯身去拾。那些似是守的畫作,大都是些山水庭園。我將它們重新卷好,一一擺放。此時看到一幅陳舊的畫卷,卷紙已是泛著淺灰的黃色。展開細看,竟是一女子的肖像。畫中女子溫良恬美,大約與我年歲相仿,細眉明眸,楚楚動人。畫卷中漸有暗香襲來,卷紙似是曾用紫花熏過香。而后我看見守清秀的字跡:繪,田邊涼子,明治十九年—————守繪此畫的時間是三年前。畫中的女子是田邊婆婆失散的孫女,涼子。
我隱約明白,守或許不會娶我為妻了。
我錯了。
守自山中歸來的翌日,我們在家宅成了婚。沒有婚宴,也無裝飾新房的物件,僅是一同坐于桌前飲酒至深夜,我換上慶典時的和服,略施粉黛。整夜相對無言,守默默喝盡了一整壺暖酒。時候不早了,休息吧。良久,他忽然淡淡地開口。
那晚,我留在前院過了夜。
夢境里一片淡雅的淺紫色,有模糊的光線穿過那些搖曳的花枝,落在一個女子純白的袖間。她輕笑,宛若春色。守站在她身邊,牽了她的手一遍遍溫柔地喚,涼子。他們仿佛一對恩愛的伴侶,唇邊是安和無爭的幸福……未料轉瞬間風起,花葉搖擺,香氣逐漸濃烈,令人窒息,花叢中隱現出陌生卻又熟悉的背影,延。
羽柴延。我喚著這個名字驚醒。守已正襟坐在我身邊,神色嚴肅,似有話要說。見我醒來望向他,卻又慌忙別過臉去,眉緊鎖。未等我開口,他已然走出內室,院中傳來他的聲音,道,早些起來吧,要上山去拜祭父母。
我們清去了墳頭的雜草,灑了些水并祭上自家院里栽種的紫花。轉身時,看見了那座沒有碑文的墳冢,守終究未有言語,匆忙下了山。
......
我和守平淡的生活維持了一年,他仍舊沉默,眸里卻多了一分溫和。
七
一年來,發覺我的身體越顯虛弱,時常在正午感到暈眩。守亦是終日疲乏不堪,入夜里總能聽到他深重如同哽咽的咳嗽,那天竟吐出緋紅的血來。
我連忙起身要到前廳尋些藥來,卻被他拉住了手。是時候了。他望著我,微笑,眼里是如釋重負的絕望。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尋,你疑惑許久的那些事,今天都會得到答案。他握緊了我的手,尋,你已經猜到那座沒有碑文的墳是誰的了吧。
田邊……涼子。從見到那幅畫像起便徘徊在心間的謎底,我流了淚。
他點頭,道,還有。那墳里有兩個人的靈魂,涼子,還有—————守,羽柴守。他大聲地笑,無視我的崩潰。我眼前的男子,被我喚做夫君喚做守的男子,他的真名是,羽柴延。
如同婆婆所言,他是自幼受氣的養子,如我一般活在寄人籬下的陰影里。只是他的夢魘要兇惡得多,是一個他必須稱為兄長的人,守,真正的羽柴守。他們同時愛上涼子,守卻因為父母的偏愛得到了與涼子完婚的權利。延在一個夜里帶著涼子出逃,卻被早有預料的守阻攔,守強行讓涼子做了自己的妻子。
后來呢?為什么都死了?
她……不堪受侮,服毒了。我看到延的淚水。他不再看我,輕聲道,尋,你逃吧。后來的結果你一旦知曉……也不必與我這樣滿心仇恨的人在一起了……涼子死后一年,父母相繼去世。守聽聞你叔父的來函,便要前往東京相見,全然不顧已故的妻子。延的唇在劇烈地顫動,面色蒼白。
你殺了守?我嘆息,一切昭然若揭。
延點了點頭。我殺了他,用和涼子自盡一樣的毒。呵,紫花的毒。然后我將他葬進她的墓里,雖是玷污了她,我卻要他永生地陪伴她,贖他的罪。
此刻延的笑容異常陌生。
八
延回了京都的故居,在院里栽滿那種美麗的毒花,為在懷念涼子之暇盡早結束生命。他收到叔父的信函,便決定徹底地毀滅守的一切,故他來到東京,取而代之成了我的夫君。
騙子。
如今這個騙子終究是死了,慘白的臉孔上留下驟然變得純真的笑。或許他已然在病痛中滌去了怨恨,現今追隨著他唯一的摯愛遠去。如此一來,他便也獲得了幸福。
留下的僅是我。
我去了他的臥房。這香氣未卻的房里,每一處他的身影都已然深切印入心底,即便是淚水也無力拭去。轉身之前,發現他桌上尚未風干的畫卷,似是新畫。行至卷前,赫然發現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霎時間淚流滿面—————畫中的女子有憂愁的睡臉。我望見卷末的題字:妻,羽柴尋。來生,延。
我終于明白此生無法再對他有恨。
叔父譴人來函,邀我回東京同住,我愕然中不免感激。但心意已決,當即婉拒并差來人向叔父道謝。
我請人伐去了那些生滿了紫花的樹木,將宅院抵給了他人。而后整理行裝,欲往郊野山林獨居。臨行前終究是望了一眼他舊時常居的廳堂,不覺濕了臉頰。這方才想起手里緊攥著的自己的畫像,逐漸有了笑意。
不應當有悲傷。
不是嗎?他已許了我一個來世。我只需耐心等候。
于是我踏出玄關,從此了無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