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的女人制造人體炸彈

她們在臉上罩著面紗時沒有名字，但當她們出去殺人的時候可以把頭發扎成一條馬尾，滿臉微笑。《泰晤士報》阿拉伯血統的女記者哈拉·賈伯是外界惟一成功地采訪到這些女自殺炸彈的人

兩個月以前的一個安息日的下午，以色列港市海法。在海灘邊著名的馬克辛餐館，進來了一位很嫵媚動人的女子。她穿著牛仔褲，頭發扎成一條馬尾。看門人被她美麗的微笑深深地吸引住了。她看上去完全是以色列人。

可是看門人大大地錯了。她是29歲的巴勒斯坦律師哈娜蒂，賈拉達。她只有幾秒鐘可以活了

賈拉達在阿拉伯話中被稱為伊提西·哈地亞，就是“女烈士”。她走到餐館中間，臉上仍帶著微笑，突然引爆了炸彈，炸死了19個人。

她為什么這樣做?是什么鼓動了一個年輕女人把自己炸成碎片，腦袋嵌進了天花板?她同時帶走了19條生命，其中包括3個孩子。

全世界有多少人企圖弄明白這個美麗的律師賈拉達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一個殺手的，但一切全是猜測，因為她本人已經不在了。可是我聽到過一些年輕的巴勒斯坦婦女給我所作的相當可靠的解釋。

她們正在被訓練成自殺炸彈以追隨賈拉達鮮血淋淋的足跡。在過去幾個星期中我一直在追蹤她們，想設法理解她們腦子里的動機——她們為什么要追隨賈拉達的足跡?

我克服了重重困難，通過了種種關系，終于讓我采訪到多達九名準備做“女烈士”的人。這是從來沒有先例的。我是外界惟一成功地采訪到這些女自殺炸彈的人。她們即將踏上不歸之路，完成她們的神圣使命。她們向我敞開一切，讓我參觀她們的訓練情況。

她們都害怕被以色列人發現，她們也怕被父母知道后禁止她們參加自殺任務。

我和她們一起喝著濃茶和吃著椰棗的同時，她們給我說明了為什么她們決心在身上綁著炸藥去跟以色列人同歸于盡的理由。

女子自殺炸彈并不限于巴勒斯坦女戰士。上世紀80年代在黎巴嫩也偶然發生過。土耳其的庫爾德女子為了她們追求的事業也當過自殺炸彈。在俄羅斯的車臣分裂主義分子也這樣干過。1991年一個泰米爾女子以自殺炸彈殺死了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

可是在過去兩年里，年輕的巴勒斯坦婦女卻頻繁地以她們的自殺炸彈震驚了全世界。第一次是在2002年，在此之后還有5次，另外有4個巴勒斯坦婦女在她們尚未完成任務之前被逮捕。

在巴勒斯坦領土上高度機密的“女烈士旅”訓練班不斷地開設出來，參加者不但有母親、姑娘，甚至還有少女。她們都以能執行這可怕的任務為榮

阿拉伯的傳統思想都把婦女跟照顧家庭相聯系，可是我所遇到的婦女都是對現狀和將來失去了希望，她們有著強烈的復仇愿望，這就驅使她們投入了“女烈士旅”。她們全改了名，分別改為“革命”、“斗爭”、“圣戰”、“微笑”、“光明”、“巖石”、“自由”等等。

有孩子的媽媽偶爾也遺憾地提到她們的孩子，但她們主要的思想卻集中在如何殺死以色列人，不管是軍人還是百姓。

通過這幾個星期的訓練，賈拉達已經成為她們的榜樣。不論女人還是男人全對她無比地尊敬。一名指揮員這樣對我說：“她證明了一個女人只要下定了決心去獻身，沒有任何事物能擋住她。她證明了女人的感情使她們在完成任務時比男人更堅決更不動搖。”

怪不得以色列人那樣怕這些女自殺炸彈，而巴勒斯坦人則把她們看成他們的秘密武器。

在約旦河西岸的一個會面地點司機讓我下了車。再過一會兒到了日落時刻，穆斯林就都會紛紛來此開齋。不過這時候還看不見人。這個地方很安靜。只有微風吹著樹葉沙沙地作聲。

他們事先給了我一只當地的手機和一個電話號碼。這時我就拿出手機打電話。我立刻聽到電話里有人呼我的名字。我往上看，只見一棟布滿子彈孔的舊建筑物的一扇窗口露出半個女人的臉。她往下指一個人口，示意我進去。

我慢慢地走上破舊不堪的樓梯，進入一個滿地狼藉的房間。突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對這個房間弄得如此一團糟表示歉意。這個男人出現了。我認識他。他是“女烈士旅”的負責人。我是跟他約好在此見面的。我稱他為馬文。

他對我說：“我已經幾個月不來這兒了，因為以色列人到這里來找過我。”

又出現一輛出租車，我們就坐車離開了。一路上馬文翻起夾克衫的衣領遮住臉，并且用臂膀擋住車窗，以防告密者向以色列人指認他。

我們終于到達了。到了一個認不出來的地方。我剛準備付車資，馬文止住了我，“不，你是在巴勒斯坦。這是一個男人的社會，我們不能讓女人付錢，否則這是侮辱。”

他這個說法使我感到很矛盾。他們一方面如此高度評價“女烈士”，另一方面卻還是從骨子里看不起女人

就這樣我進入了“女烈士”的神秘世界。那是一個水泥的小房間，地上散放著一些床墊。我看見兩個女人在整理炸藥和裝卸蘇式沖鋒槍。她們都穿著長袍，頭也罩了起來，只露出雙眼，明亮而年輕。

她們這樣穿著不單是由于民族和宗教的原因，而是怕被人認出來。從她們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她們充滿著仇恨，迫切地希望早日殺死以色列人以達到復仇的愿望。許多讀者可能會覺得我記錄下來的談話不可思議。但這些確實是她們親口對我說的。

一個名叫希巴的28歲的女人說她有5個孩子。她的父親和丈夫都死于以色列人之手。她丈夫死時她肚子里正懷著他們最小的孩子。然后她的兩個兄弟在抵御入侵的以色列人時犧牲了。她的姐夫是民兵，如今被關押在以色列的監獄里。

“我的全家被猶太人害得太慘了，所以我已經不想活下去了，”她說。“我認為全世界應該支持我和我的同胞們結束我們苦難的生活。我們已經等得太久了。我們不再相信他們一次次的和平建議。我的耐心完全消失了，所以我決心做女烈士。

“我要告訴全世界：你們等著瞧吧。我將要把炸藥綁在身上，把自己跟以色列人一起炸得血肉橫飛!”

她說她已不打算為她的5個孩子而活下去，在她死后她的親戚和朋友會照顧她的孩子的。“待他們成長以后他們會沿著我的道路前進。也許到那個時候我們已獲得自由生活的權利，這樣我的孩子就能活下來，以色列人也就不必再膽戰心驚地生活在我們自殺炸彈的陰影下了。”

她說得很平靜。在談到她將要跟孩子和親人永別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一般阿拉伯女人哭哭啼啼的樣子。“其實我不斷地為我死去的丈夫哭泣。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我要全世界知道：如果他們不保護我們，那我們只有用我們僅有的東西來保護自己，那就是我們的身體。這是我們對付以色列戰爭機器惟一的武器。”

在這個小房間里還有一個女人就是22歲的大學生蕾拉。她也是含著一腔怒火控訴以色列人。他們一家人由于以色列的拆遷而失去了家園。她的12個弟弟妹妹目前都住在帳篷里，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

她的哥哥一年前死于抵抗以色列人的戰斗，這給她留下深深的傷痕。她覺得她家的生活如同在監獄里。“我們的行動不斷受到檢查。我們沒有權利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來去。我的弟弟妹妹連公園也沒有看見過，更別說大海了。”她說她在少女時代就夢想有愛情和自己的家庭。“就像在電影里一樣，”她微笑著說。但如今她的腦子里只有復仇。

她說：“如今跟以色列的矛盾不再限于收復土地。我不能接受我哥哥的死亡。我跟他在一起生活了20多年。我不能接受他為了保衛自己的家鄉而被殺的事實。而殺他的以色列士兵仍然自由自在地生活著。”

她是否想到：身上捆綁著15到20公斤的炸藥在引爆以后她將被炸成無數碎片?

她反駁道：“沒有自由和尊嚴的身體有什么用?你見過籠子里的鳥嗎?你即使給他吃最好的食物，他還是沒精打采。身體也一樣。沒有自由，身體毫無用處。”

我問她們的指揮員為什么巴勒斯坦人總是用女人做自殺炸彈，他答道：“她們的身體是我們最強大的武器。過去我們研究用什么方法通過以色列人的嚴密防御，最后發現可以利用女人的身體。”

蕾拉說：“他們利用我們達到他們的目的，我們利用他們達到自己的目的。相互利用。他們沒有侵犯我們的人權和婦女權。”

除了希巴和蕾拉之外，還有其他婦女在跟她們一起受訓。我仔細地記下了她們是如何為了執行死亡任務而受訓的。

開始是教她們如何裝卸AK-47沖鋒槍。每支槍被拆成7部分，加以清洗，然后再組裝起來。

然后教她們如何對準目標。目標就是以色列人。有數小時的理論課講解“敵人及其策略”。認真地研究過去的自殺爆炸。過去3年里有過72次自殺爆炸，多數是由男人執行的。一共殺死了422個以色列人。

教官跟她們一起分析了過去每一次攻擊的細節和結果，進行了討論。有沒有未擊中目標?為什么?在哪一點上點燃了炸藥?爆炸的結果怎么樣?攻擊者遇到什么障礙?攻擊者是否受阻?怎么受阻的?誰是阻擋者?是室外還是室內爆炸?哪一種比較好?為什么?攻擊成功嗎?(成功與否以死傷的以色列人數評價)今后如何改進?

他們所掌握的材料相當充分，甚至包括以色列的報紙和通訊稿。就像足球教練和運動員那樣一遍遍觀看過去每一場比賽的錄像，他們也極為認真地分析每一次攻擊的經驗和教

他們研究如何通過“障礙”的方法。“障礙”是指以色列在超市、餐館、夜總會門口所設置的保安力量。

教官訓練攻擊者如何偽裝、滲透、突然襲擊等技術。以色列的保安人員有時是穿便衣的，這就要求攻擊者能認出他們而首先消滅之，通常是用手槍或機關槍。教官驕傲地稱她們為“巴勒斯坦人體精確炸彈”。

她們花了不少時間熟悉炸藥的裝配和使用，如何把炸藥帶在身上，如何引爆等。最后，還讓她們練習帶著炸藥行動。炸藥通常扎在腰部，有時扎在腿上、背上或肚子上。教官解釋道：“這得根據每一個人的體形，總之要很隱蔽，不讓炸藥鼓出來。”有時炸藥可以放在女人的手提包或背包里。教官說：“這決定于任務性質、攻擊時間以及滲透時穿的服裝。”

當我看到30歲的母親若無其事地把炸藥綁在身上的時候不免有些害怕。她發覺我的反應時嘆著氣對我說：“你一定覺得我這樣做太過分了。可是我們已經等得太久了。我們聽夠了甜言蜜語、莊嚴許諾、和平方案。但是你看看，我們究竟有什么?什么也沒有。這許多空話一點結果也沒有。所以我們現在必須行動起來，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種行動是很可怕，但是沒有別的辦法。我們是在發出絕望的呼聲。我們希望全世界總有一天能聽到我們的呼聲。”

我說她自殺以后12歲的兒子就沒有母親了。她回答道：“我兒子長大以后會理解我的。他將沿著我的道路前進。上帝會保護他。我這樣做是為了喚醒沉睡的世界，喚醒人們的良心。在我行動成功后，全世界就會大吃一驚，人們會驚奇地問：這個母親為什么要這樣干?”

這些“女烈士”死后會怎么樣呢?好像還看不到現成的答案。

(編譯自《泰晤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