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稻草（六首）

辰　　水

光斑越過初夏周六的那個下午去村南麥浪起伏的平原上割麥父親已先于我們到了為了更好地勞動他把汗衫緊緊地系在了腰間草帽已是很破了早就掩飾不住底下蓬勃的白發陽光透過草帽打在他的臉上光斑和老年斑混在一起他已經這樣很久了像一臺老式機器，依然轟鳴此刻南風漸勁，空氣里有了腐爛的味道而我擔心的光斑還貼在父親的臉上它們那么明亮、鋒利、刺目讓站在不遠處的我暗自流下淚來而此時父親的汗水更多并逼迫著我止住了悲傷塵埃為什么飄蕩在空中二十世紀以來一些塵埃落在地上成為泥土一些塵埃卻至今仍飄蕩在空中繼續飄向更遠的地方甚至要越過高山，越過海洋飛到地球的另一邊去現在，在美國的大街上的一粒塵埃也許就是我的祖先在幾千年前濺起的而如今我的老祖父在百年前濺起的塵埃還正在北京的某個胡同里飄蕩只有我在前些天濺起的塵埃才剛剛飄蕩在村東的那片麥地里它們為什么這樣整日地飄蕩為什么不肯落下來像若干年前的一段歷史再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像一些塵埃一樣輕盈

魚鱗一些魚死后，魚鱗被留了下來這些亮晶晶的魚鱗多么耀眼，多么明亮它們為什么被遺棄在地上被更多的人踐踏，陷入淤泥再也無法回到海洋然而在廣闊的海邊碼頭一些魚鱗堆積如山它們像一副副亮閃閃的盔甲它們像一錠錠白花花的銀子可它們是輕盈的是容易腐爛的另一種陶瓷被海風輕輕一吹就找不到家了就變成了一塊塊行尸走肉被大地重新收留、接納然后有草從它們的身上長出來這些草也要散發著濃濃的腥味像一些海洋里的水藻

帶斑點的天空在鄉下常常和父親談及天氣狀況關心陰晴冷暖、冰暴、大雪并且打探大風何時帶來降溫這都是我們所整日關注的事情因為這些都與我們所經營的農事有關于是我們開始常常仰望天空常常關心水稻、高梁、麥子關心它們的生長、成熟和衰老我們通常的生活與它們類似每每到了秋后茅草長到齊腰深蟋蟀們開始了田野里的絕唱我們也來到村口的打谷場上凝視著那帶著斑點的天空開始等待著寒霜從空中降下來然后再看到天空逐漸變得陰霾

懷念一家陶瓷廠在市郊，一家瀕臨關閉的陶瓷廠最終無可挽回地宣布破產像一場火熱的事業最終灰飛煙滅昔日的繁華和熱鬧早巳不再機器也停止了轟鳴只有野草在一股勁地瘋長而伴隨著該廠的關閉我的辛苦的單戀也突然戛然而止我暗戀的對象初中同學徐美麗曾是該廠里的優秀女工她在這里私自懷孕、墮胎然后跟著一個老男人私奔并且至今下落不明

內心的稻草我多少次經過家鄉的稻草垛多少次心里就充滿了稻草多么金黃的稻草有多少根稻草就有多少把金子打的梳子我多么熱愛稻子和那些輕微的稻草在鄉下，我的祖父死了他的命屬于一根稻草我的父親還活著他的命也屬于一根稻草稻草啊，稻草多年來，我在稻田里輕輕割倒它們祖父睡在上面父親睡在上面我還要睡在一片稻草上面我知道，我一生必須抓住其中的一根一根內心深處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