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世旭
一
何為每天都在凌晨五點左右起來,去過盥洗室,回寢室寫作。七點半吃早餐,然后上課。很規律。大家笑他是康德先生。
冬天,天亮得晚,大樓外一片漆黑。長長的樓道里只留著一盞鬼火似的燈,讓何為也變得像是一個陰陰的鬼影。兩邊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里此起彼伏地響著含混不清的鼾聲和囈語。何為盡量放輕腳步,卻止不住端在手上的臉盆里漱口缸子的顫抖聲。這樣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的寢室前,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臉盆里的漱口缸子忽然一蹦老高,又重重地落下來:
房間里,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孩,靠著他的架子床的立柱站著,身子擋住了后面的臺燈,像是一塊黑色的碑石,眼睛卻在紛亂的頭發后面忽悠忽悠的閃著,逼視著門口。
“沒想到你這么膽小。”女孩“格格”地笑起來。
“你真是的,猴子!”
何為有些惱怒。
距離卻一下近了——他們是昨天晚上才認識的。何為的一個女同鄉慕名來拜訪,她也跟了來。她們也都在附近不遠的另一所大學進修。
“我不是特地來的。”猴子聲明:“我每天早上跑步,跑到這兒,想起你昨天晚上吹牛,說每天五點起來,我來看看你有沒有撒謊。”
“你才撒謊呢,你不可能每天早上五點起來跑步。”何為說。
“聰明。”猴子一揚臉,突然說:“我走啦。”
何為猝不及防。
這樣一個早上,這樣一種境地,神不知鬼不曉,原以為會發生點什么。“我送你。”何為保持著鎮靜。夜霧漸漸散開,在樹林里繞著。樹林里的路彎彎曲曲,忽上忽下,地上的臺階,落葉,碎石子漸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