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之鳴
看守所的窗戶很小,小得只能看見巴掌大的一方天空,但在羅捷眼中,這才是一扇真正的窗,一扇澄澈、純凈的“Window”。
從中學時第一眼看到“Window”操作系統那藍天白云的畫面開始,羅捷就知道自己注定要和它糾纏一生。只是他不知道,當網站、點擊率、鏈接廣告、虛擬社區、VIP會員、電子匯款等通過這扇“窗”紛至沓來,在讓他感受到成功和財富的驚喜時,也讓他在狂熱和欣喜中向深淵邁出了覆水難收的一步。
那個曾經是許多人情感家園的“鳳棲社區”,如今已完全變了味,變成了一張無邊無際的巨網,既給羅捷網住滾滾的財富,也網住了他的思想、他的腳步,“網”住了他的命運。
網吧老板的幸福時光
準確地說,羅捷當老板的夢想是從24歲生日開始的。
那天,當羅捷讓一臺罷工的電腦重新出現藍天白云的畫面,輕松地拍拍手站起來時,他才發現和女友小雯約好的時間早就過了。匆忙中趕到咖啡廳,已等候多時的小雯一直低頭沉默著,羅捷自顧自地說了一連串的趣聞笑話,小雯臉上卻依寂如死水,未了,她抬起頭,靜靜地說:“我們分手吧!”
后來是怎樣回到家里的,羅捷已經記不清楚,但他很清楚,小雯的舉動并不僅僅因為這次遲到。在網吧打工有兩大問題:一是工作時間不穩定,整天要守在那兒;二是工資收入不高,每個月1000元勉強出頭——這讓羅捷能投入到愛情上的時間和財富少得可憐,他已很長時間沒有帶小雯像樣地看場電影或喝次咖啡……
開網吧賺錢的想法得到了父母的大力支持。不久后,一家名為“e時代”的小網吧,讓羅捷從網吧的打工仔變成了老板。那時,周邊的網吧還不多,羅捷很快發現:除了懂電腦之外,自己其實還很有經商頭腦的。
網吧的經營受時段和消費者的不確定性影響最大,這些問題在羅捷這里卻迎刃而解:他先是推出“分時段計費”,比如上午 8點到12點1元/小時,下午5點到深夜 12點2元/小時,超過5/小時贈送1/小時上網時間等;隨后,“會員制”、“電腦租賃”、“網友派對”等一系列活動的開展,很快就讓“e時代”人滿為患。半年時間不到,羅捷已成為一個擁有電腦近200臺、占地兩層樓的網吧“大老板”。
但老板羅捷真正的“幸福生活很多人并不知道。網絡維護、故障處理等問題已不需要他親自上陣,更多的時間他閑下來搞起了個人網站。他給網站取了個很動聽的名字——鳳棲社區。
起初做網站的意圖更多是展示自己的才華,以及交朋結友尋找新鮮的精神生活空間,社區里開設的多是“人生驛站”、“生活頓悟”等欄目。當有朋友開玩笑地說“以后要么轉手賣個好價錢,要么干脆到納斯達克上市圈錢”后,羅捷還真和自己較上了勁:我為什么不能這樣做呢?
不久,一封希望在“風棲社區”上一條廣告鏈接的電子郵件,讓羅捷的欲望急劇膨脹起來。
電腦狂的思維升級
“風棲社區”的瀏覽量很高,而且點擊率一直呈上升趨勢。最先找到羅捷的那家電子產品公司正是看中這一點。給羅捷的條件是:按廣告鏈接的點擊率付費,每次 0.05元。
盡管這個價格微不足道,但出乎意料的驚喜,讓羅捷迸發出空前的熱情,他相繼又開起了更多的BBS和交流欄目。“鳳棲社區”在網友中越來越有口碑,要求發布鏈接廣告的電子郵件接二連三飛來,一種空前的成就感,很快就讓羅捷陶醉了。
2002年底,一年的經營,羅捷驚喜地發現,專程購設備架起網站服務器搞網站的功夫沒有白費,在“鳳棲社區”上獲得的收入居然已相當于“e時代”收入的3成。然而,網絡經濟畢竟沒有完全成熟,有限的空間很難實現質的飛躍。不經意間,羅捷打開電子郵箱的“回收站”,幾封被拒絕的郵件讓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這幾封郵件也是要求發布鏈接廣告的,但鏈接的內容卻是“成人交友”、“性用品”等,其中還有境外專門的色情網站。羅捷知道這些東西屬“禁區”,以前一直提醒自己堅決不能碰,但現在看來,即使碰了又怎樣呢,畢竟互聯網是沒有疆界的,再說現在有關部門的監管并不嚴,實際上就是“三不管”。如果能在這些方面拓展渠道
當“鳳棲社區“上發布出”成人交友”、“sex.com”等鏈接廣告后,羅捷驚奇地發現,這些東西不但沒有影響網站的運作,反而使瀏覽量愈發地高了。最讓羅捷暗自歡喜的是,這類廣告鏈接帶來的收入更高,有的達到了每月800元/條。
經營思路豁然開朗,逐漸增多的廣告和可觀的收入把羅捷“走鋼絲”的緊張很快緩解了。不久后,羅捷決定把服務器托管業務也延伸到同樣的“成人”領域,并憑借自己的“聲譽”很快談下幾個1.5萬元/年的網站托管業務。
2003年4月,“e時代網絡傳播有限公司”隆重成立,“總經理”的黃袍加身,年紀輕輕的老板羅捷。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的“網絡帝國”展開雙翼騰飛的美妙景象。然而,—場突如其來的“非典”,卻徹底改變了他的商業和人生道路。
拓寬業務或更深的泥潭
起初羅捷對”非典“并不在意,但當發現到網吧來上網的人數日漸減少時,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開始有些焦急,盡管搞網站收入也不低了,便自己的生意畢竟是靠網吧每年的二三十萬收入維持……但愿這場”非典“早點過去吧。
2003年5月,因“非典”影響,有關部門發出“所有網吧停止一切經營,恢復營業等候通知”的告示,羅捷一下子懵了——自己的生意正在高速發展期,這當頭一棒如何得了?
偌大的網吧內已經沒有人影,羅在一堆死氣沉沉的電腦中跨步,手指間的煙氣凌亂扭曲,仿佛他煩亂的心情。
他信手打開自己網站的一條言行鏈接——這是一個毫不隱諱的黃色網站,赤裸刺激的圖片文字讓觀者不禁面紅耳赤。羅捷很平靜,他眼睛落在“注冊會員”的窗口,停了幾秒鐘,他開始慢慢地按要求填寫信息,最后,在輸入了自己的手機號后,一條短信發來:你已成功注冊為本站會員,30元/月。
漸漸地,羅捷胸口的一股什么東西開始升騰起來,血液也跟著沸騰起來。這是類似發現“新大陸”的那種興奮:這個黃色網站其實很一般,注冊成會員后就可以瀏覽其中的各種內容,憑我的實力,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對黃色網站的經營羅捷說不上熟悉,但他知道其中的瓶頸就是網上付費問題,而事實上,隨著手機短信、網上銀聯卡支付的出現,這已經不是什么問題。再加郵匯、電匯等付款方式,經營黃色網站的各種條件是大膽和勇氣了。
不久后,“鳳棲社區”中一個名為“鳳舞會所”的欄目出現在網友的視野中,與以往欄目不同的是,這個“會所”需要付費才能注冊成會員。按照羅捷的想法,只要用手機注冊成為會員,繳納30元/月的“會員費”,就可以在“會所”隨意瀏覽、下載所有的圖片、文字和視頻。
“非典”依然肆虐,但羅捷的內心已不再焦躁,“鳳舞會所”的建立和“走鋼絲”的刺激、既讓他的心跳加快,也讓他的夢想重新張開了翅膀。
頂峰,險峰
然而,一段時間過后,“會所”并沒有想像中的火爆,寥寥可數的注冊會員讓羅捷非常納悶,怎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呢?苦苦思索中他逐漸意識到,缺乏足夠的廣告宣傳和“客戶群”定位的不合理,是造成“會所”門庭冷落的重要原因。
于是,以前只為別人發布廣告的羅捷,開始積極到其他網站發布“鳳舞會所”的鏈按廣告,以前不善吹噓自己的他也開始做起了自我宣傳。經過縝密的謀算、針對“客戶群”構成復雜的問題,他重新推出了細化的會員制:包月的“白銀會員”,收費是20元/月,可以瀏覽所有圖片、文字;包年的“黃金會員”;收費是150元/年,就可以瀏覽包括在線視頻的內容;終身制的“鉆石會員”,收費是600元、所有行為均無限制。
“鳳舞會所”真正的改頭換面,則是從羅捷開始引入”真人色情表演在線直播”開始。想出這一招連羅捷自己都感到內心一陣狂跳,但他清楚,無限風光在險峰,這才是“鳳舞會所”真正的“核心競爭”。
尋找“女主角”很費了—番功夫,最后,在網上認識的19歲女孩李放引起了羅捷的興趣。一直沒有上班的李放年輕漂亮,關鍵是她夠開放,夠激情,放得開,這是難能可貴的。最后,在得到每月5000元工資的許諾后,李放答應進行在線真人色情表演。羅捷預付給她2000元工資,并通過網絡買來丁字褲等性感內衣。
開通“付費激情視頻”的消息在網友中傳得很快,這讓“鳳舞會所”立刻名聲大振。由于“鉆石會員”可以先免費觀看,很短時間內,申請注冊“鉆石會員”的人數直線飆升。
隨后,羅捷又馬不停蹄地投資增設了網站服務器,不久又物色于兩名女孩,分別取名“幻舞”和“姣麗”,在網絡上進行真人色情表演,并花錢購買了足量的網絡帶寬。
頂峰的意義,在于它本身就是險峰。沉浸在黃色網站的輝煌中,羅捷已經沒有心思去考慮風險。2004年初的時候,羅捷將網吧完全丟給父母,自己則全身心投入到“風舞會所”的經營中。
崩潰的宿命
出于安全需要,羅捷謹慎地把網站工作場所設在一棟居民樓中,但他卻沒有想到,是火山終究會爆發。
6月的一天中午,當熬了通宵的羅捷從睡夢中醒來,一眼發現機房內兩臺價值上萬元的服務器竟然不翼而飛,他腦子里瞬間一片空白:這可是我的命根子!稍一清醒過來,他第一反應是抓起電話撥打了“110”。
警察來得很快,在他們勘驗現場時,羅捷的腦子里突然浮現出一個熟悉的影子——李放!沒錯,肯定就是她!
原來,由于男朋友的竭力反對,最早成為“鳳舞會所”艷舞女郎的李放早已萌生退意。但她的要求被羅捷一口回絕,正是網站經營紅紅火火的時候,豈能放“臺柱”輕易離去呢?羅捷軟硬兼施,并威脅李放說:要退出的話,就把你以前的所有錄像發到互聯網去,讓你再也見不得人!
威脅只換得表面的安寧,李放雖然“乖乖”地留了下來,但離開的念頭反而更強了。在男朋友的“幫助”下,這天乘羅捷稍不注意,李放順手“搬”走了網站的兩臺服務器,她準備反過來要挾羅捷刪除掉以前那些錄像。
警察的介入讓李放的打算落了空,但羅捷的服務器卻并沒有失而復得。當李放和被盜的服務器都被帶上警車時,羅捷心里暗叫不妙。
果然,李放抖露了一切事情,服務器中的“內容”就成了羅捷洗刷不掉的罪證。當網絡警察徹底清查了“鳳棲社區”網站的內容后,羅捷不由得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2004年7月9日,公安部在北京召開緊急會議,全國打擊淫穢色情網站專項行動全面拉開,羅捷無形之中成為了最早落入法網的“先行者”。
“如果不是‘非典影響,我就不會陷得太深。但假若真沒有‘非典影響,難道我就能堅守純潔,不繼續陷落下去么?”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巴掌大的一片天空,羅捷心里很清楚,自己最終還是在欲望的誘惑中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