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咱的拖鞋撥拉過來。”
寂然無聲。我抬頭看時,見那個被喚做老婆的,正歪在沙發的另一端,看看那拖鞋,也正在她腳邊———想什么呢?跟老和尚參禪入定一般。
“老婆,麻煩您老人家,高抬貴足,把灑家的拖鞋撥拉過來!”
那邊還是呆若木雞,歪在那里。我老人家,只好趴過去,自己拎過拖鞋,套上,當然,巴掌在經過她的屁股時,順勢“啪”地來了個響亮的親密接觸。
我的耳膜馬上準備承受幾百分貝的尖叫,然而,還是無聲無息。
我開始轉過身來,研究面前這個石膏女人:眉兒軟沓沓地掛著,眼兒迷迷蒙蒙地睜著,脖兒像面條了,身兒也成了黏米糕了。
怎么了?突發性癡呆了?腦癱了?植物人?或者撞了邪了?掉了魂了?
我急忙挪過去,學著重病房的醫生的樣子,按了按她的額頭,翻了翻眼皮,還是不知所以然,突然想到,應該先聽聽心跳。
誰知我的頭剛扎下去,隨著兩聲敲門爆響,隔壁的女鄰居破門而入,馬上又一聲大叫,轉身往回跑,卻被剛醒來的植物人老婆一把拉住。老婆手拉的同時,沒忘了一腳把俺踢了個四仰八叉,她又還魂了。
兩個女人手拉手兒,坐在沙發上,完全沒理會我在地板上滾爬,好在老婆的語言功能也完全恢復了。繼續著上午帽子、圍巾,嘰嘰嘎嘎地談腰帶、提包,我知道,接下來,肯定是鞋子、襪子,還有男人不宜的一些特色物件了。如果沒有特大意外的話,這大約要談到午夜了吧。
女人正在談重要的事情,男人是不便插嘴,不能打擾的,煙是不能抽的,電視不能看,書又看不下去。我只好打著哈欠,去里屋睡覺了。
睡得正香,覺得好像是自己的耳朵在痛,眼還沒來得及睜,耳邊就伴著熱氣,噴來老婆的怒吼:“你老婆要斷氣了,你還有閑心打呼嚕!快給我買棺材去!”
我一轱轆身便又睡去:“老婆,你們今天談到哪兒啦?明兒還得接著談,談化妝品、談洗發水呢,你就舍得斷氣?”
我在夢里,猛地叫聲“不好”,翻身躍起,睜眼看時,老婆并沒有打起小包回娘家,心里放下大半。卻看見那個被喚做老婆的女人,在床頭處,抱了枕頭,又做石膏狀。
我只好涎了臉,挪過去,問:“怎么啦?老婆大人?”
那女人不理會,又問,仍不理會。
我覺出自己罪孽深重了,趕緊痛心疾首地認罪,請求人家饒恕我的難以饒恕的、彌天的、莫名其妙的罪責。
老婆終于嚶嚶的,蚊子打噴嚏似的說話了:“我病了,平時,在別人面前,總是裝著笑臉,硬撐著,拿你當個貼心的,你卻……”
“您怎么不舒服?”
“頭昏,腰酸,背痛,腿抽筋……”我趕緊接下句:“這人哪!一上了年紀,就容易缺鈣……”
老婆眼圈又紅了:“你這人,就是一點良心也沒有,我就是立馬病死,你也眼淚不會掉半滴……”
我急忙換了一副哭喪臉兒,又使勁擠了兩下眼皮,用傷感的語調問道:“老婆,咱到底怎么了?”
老婆幽幽地說,她這幾天總覺得下腹墜痛,懷疑是“子宮瘤”,說不定就是“子宮癌”,今夜要讓我抱著她睡覺,說不定,明天我抱著睡覺的就是別的什么女人了。說著說著,又抽抽搭搭起來。她是慢慢地睡了,我卻再也沒有了睡意。
第二天,先去銀行,取了厚厚的一沓錢,差不多一人的全年工資,路口等車,去市醫院。從醫院的門診出來,去化驗室,整整折騰了一上午,去藥房拿藥,算了算,一塊兩毛五,自己又沒有五分錢,只好多給了人家五分的小費。看老婆從婦科大夫那里出來,一臉嚴肅,像個太皇太后。我也不敢多問,只好像個太監公公似的,攙著她老人家上了公共汽車。
上了車了,我終于忍不住問:“什么病?沒事吧?”
“沒什么事,大夫說是‘經期綜合征’。”
“那就是沒病嘍?”我說這話時,好像沒能處理好自己臉上的表情。
果然,老婆虎著臉,一把抓過剛取的藥,從車窗“嗖”地扔了出去。
我趕緊找回自己的表情,也顧不得車上其他的青白飛眼,忙不迭地給太皇太后打躬作揖,就差磕頭如搗蒜了。好容易等她鋼板似的臉面軟了些,我說道:“我們下車吧。回醫院再拿藥去。”
那女人拱在我的懷里,又蚊子打噴嚏似的嚶嚶地說:“不拿了,大夫說,藥吃不吃也沒什么事!”
“那您老人家這病———”幸好,我記性還沒壞到極點,馬上收了話頭。
果然,聽那女人又道:“女人的病,大都氣上生的。你若對我好些,我就是有病也不覺得痛;你若對我不好,兩天就能長出幾個大瘤子來……”她說著話兒,抓了我的手,在自己的臉上,貓兒似的蹭來蹭去。
我忽然間明白,我這手,竟是包治百病的什么磁療儀器了,而且還有催眠功用。
看老婆在懷里,正睡得像個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