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天柳湄很得意地對我說,你知道為什么大家都說我和你很像嗎?不等我開口,她就笑起來,因為我們都很會寫故事呀。
她說得沒錯,除了會寫故事,我和她找不到一點相像的地方。柳湄個子高挑,皮膚白皙,鼻梁上點綴了幾粒小小的雀斑,說話做事都慢條斯理,像是永遠不會著急。我不,我暴烈的脾氣都藏在我瘦小的身體里,臉上時常帶著倔強孤傲的表情。
她在網上貼了一篇《天生說謊的女人》,講了一個用謊言來掩飾真實的女人怎樣找回愛情的故事。好多人在后面跟帖問:難道你也這樣不停地說謊嗎?這是你自己的故事嗎?柳湄一臉促狹的笑,嘿嘿,讓他們去猜吧,這才好玩。轉而又對我說,其實我喜歡這樣的游戲,在網上說些不大不小的謊,讓別人難辨真假。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隱隱的得意,我說你真無聊,她笑起來,對啊,所以我才玩這樣的游戲。
那時候是2001年,我們剛做了半年的同事,還是網絡上的兩只菜鳥,我們最大的樂趣就是在網上的各個論壇里發帖,灌水,和陌生人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現在想想,那算是我們在一起最開心的日子。
很快地,柳湄陷入了一場網戀。我并不相信她是認真的,因為,她可以今天在網上叫甲男為老公,明天又可以和乙男在虛擬社區里結婚,我說,你這種雙子座女人真是花心蘿卜的典范。她卻說,不,其實雙子座的人專一起來就是絕對的,你看這么多年我就只喜歡張信哲。
我把柳湄的話當做玩笑,直到那次我準備出門旅行。我無法確定目的地,到網上搜索著各個風景勝地的資料。QQ上有人找我說話,是柳湄的網戀對象,我一直稱他為“某人”,并不欣賞他,因為他極端地大男子主義,認為女人最大的成就無非是嫁個有錢佬,骨子里透著對女性的輕視,且私生活頗不檢點。我始終不明白柳湄何以選上他。
知道我要去旅行,他說,不如來S城吧,我給你當導游。我愣了一下,他又說,白天我要上班,你就自己去逛逛街,到晚上,我一定奉陪到底。我很迷糊地說,晚上我要休息,你怎么陪?他說,那么好的機會休息什么,我們有好多東西可以嘗試,你要相信我的能力,肯定會讓你滿意的。
大概過了一分鐘我才反應過來他話里所指的是什么,頓時覺得惡心,猛地想起他曾在網上貼過的一張帖子,詳盡地描寫他某次召妓的過程,大肆地炫耀自己在某方面的能力。我非常氣憤,為自己,更為柳湄,他明知我和柳湄是要好的朋友,居然說出這樣齷齪的話,于是我說你讓我惡心。他卻笑,開個玩笑嘛,對了,別告訴湄哦,一定要保密。說完他便下線了,我瞪著電腦,突然有找人吵架的沖動。
我當然要告訴柳湄,不管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我覺得有必要讓柳湄知道這個人的卑鄙。可是,在我把整個過程仔細地復述一遍后,柳湄只是低著頭,什么都不說。我不禁生氣,你不相信我?過一會兒,她搖搖頭,我相信你,我也相信他真的做得出來,可是,我知道我放不下。
我為之語結,只覺得胸口悶悶的,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了一個搬弄是非的小丑。柳湄卻莫名其妙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她的眼睛就暗了下去,我說過的,雙子座的女人一旦動了心,就會死心塌地,你不知道,每次看到他寫給我的那些情詩,我就會激動得整夜睡不著。
就是從那時起我決定對她這段網戀緘口不語,因為她已經走火入魔。許是因為我說的那件事讓她不甘心,她決定去試試他。她在他常去的論壇發帖子,將自己說成一個千金小姐,父母已經移民國外,自己一個人守著一幢別墅,非常有錢,也非常寂寞。這張帖子很快得到無數人的回應,不乏別有用心的人。柳湄故意留下一個新的QQ號,沒多久,“某人”便來請求她加為好友了。她給我發來短信,沒想到他這么容易就被誘惑了,真失敗。我說,可是你愿意承受這種失敗。過了好一陣,她才回過來一條短信,是的,明知道他肯定會掉進來,還是忍不住要試,惟一值得安慰的是,這張網是我自己織的。
這一事件以柳湄被“某人”識破而告終,她在我面前嘆氣,唉,居然被他識破了,到底是個聰明人啊。她嘆著氣,我卻看到她眼底的歡喜,是歡喜著他對她的熟悉以致識破她的騙局,還是歡喜他的“聰明”?
接下來,柳湄又導演了好幾次這樣的把戲,她“變身”成離異少婦,失戀女強人,單純學生妹,次次都被他識穿,次次柳湄都帶著遺憾又不無得意的腔調說,他可真是不好騙啊,人太聰明了就是這么讓人討厭。然后,又補上一句,我喜歡聰明人。我看著她搖頭,只覺得她這場戲越演越投入,但又想,到底隔了幾千公里,就算再入魔,也是隔靴搔癢,時間久了,也就淡了。
2003年初,我從原單位辭職,柳湄也跟著我一起走,她說,你走了,我留下來也沒意思。那一刻我發現柳湄對我的依賴,這依賴源于她性格中的軟弱,也突然明白她在網上編織那么多謊言其實就是為了掩飾這軟弱。
我問,你有什么打算?她說我要去S城。那時春節剛過,我和她站在寒冷的大街上,我抬頭看她,卻只看到她臉上少有的堅定。一定要去?我皺起了眉。嗯,不去一次我一輩子不安心。我攏緊棉衣領子,只覺得越來越冷。走了一段路,我又問,為什么是他?柳湄沉默,好久才說,我以前有一個男朋友,對我非常好,很疼我,也很寵我,可是,我就是不喜歡那種被人當小孩一樣寵,也當小孩一樣管著的感覺,他不同,他總是要求我獨立,雖然他在網上表現得放蕩不羈,但我卻總感覺真實的他其實不是這樣的,他寫他私生活的那些東西誰又知道是不是真的?就像我,不也寫了那么多根本不存在的事。
說到這里柳湄停了下來,眼里浮起一層陰霾,你知道嗎,我家里一直在給我介紹男朋友,他們別的要求沒有,只要對方有錢就好,可是我對那些人提不起一點興趣,我想,如果我能努力讓我們之間有個結果,就算相隔太遠,但他好歹算個有錢人,到時候我家人反對起來應該不會太強烈吧。
我不知還能再說什么,她說得沒錯,“某人”的確向我們說起他開了一家建材公司,但那是真的嗎?而她只是愿意相信吧,或許是因為她真的愛他?還是想擺脫父母安排的結局給自己爭一個自由?
柳湄性格中雖然有軟弱的成分,卻有更多的執拗。她說,我和他約好半年為期,給彼此一個機會。她走的時候我沒去送她,我想像纖弱的她提著沉重的行李箱踏上遠去的列車的樣子,發了條短信給她:不管結局如何,記得回家。
如果我知道那將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無論如何我都會趕去,將她攔住。可惜我沒有,她做決定時那樣的堅決給了我錯覺,以為她已準備好了足夠的勇氣來承受所有后果。
我們后來的聯系都靠著短信和網絡,她給我打過惟一的一個電話,電話里她的聲音帶著小小的喜悅,向我描述著他給她布置的那個“家”,然后像是給我講一個笑話說,原來他也是和我一樣,換了無數個身份來試探我,只是我沒有發覺,現在他自己坦白了,嘿嘿,你說我們是不是命中注定?
愛說謊的女人遇上愛說謊的男人,是幸還是不幸?還好,關于他的公司他的確沒有撒謊,他的確有錢,但也因為有錢,他是始終看輕她的吧,若不是,柳湄又怎么會剛到那里就急著找工作,好向他證明不靠他也能養活自己呢?
柳湄在短信中說,她正在去應聘的路上,向來缺乏方向感的她幾乎要迷路。我不禁想起曾有一次,她試圖跳槽去一家影視文化公司,拉著我陪她一塊兒去面試,我有事不能去,她便猶豫起來,最后咬咬唇,不去了,你不陪我,我會迷路的。
終于她找到一份電腦操作員的工作,薪水雖然少,她卻很開心,畢竟這說明她是可以養活自己的。我們在網上幾乎不會聊到她和“某人”的進展,她知道我對他并無好感,她只說她學會了做紅燒魚,廚藝在慢慢進步,洗衣機壞了不知哪里可以維修。
時間水一樣流走了,我開始擔心,因為柳湄自始至終沒有提過關于他的家人,如果,兩個人設想過將來,難道他不該將她帶回家去見他的父母嗎?問起時,柳湄卻說他太忙就搪塞過去,我說,你不打算回來?她沉默良久,再等等吧。我拿話激她,等到頭發白嗎?是像王寶釧那樣苦守寒窯十八載,還是想學尾生抱柱?她笑說,不如你來看我吧。
我真的開始計劃去看她,但還不等我計劃好行程我就病倒了,醫生囑咐我要臥床靜養。整整一個禮拜,我和柳湄沒有聯系,我不上網,也不開手機,我想沒必要讓遠在千里之外的她為我擔心。等我又可以上網的時候,才知道柳湄那邊發生的事情。
是我們共同的網友清衣給了我消息,他說湄是不是遇上麻煩了,她找我借錢了。我一愣,怎么回事?接下來清衣的講述讓我頭痛起來。原來,柳湄給他講了一個哀婉的愛情故事,她把“某人”描述成了一個心地善良品格高尚的好男人,因著他生意受挫,怕連累她,所以“狠心”逼她離開,可是她不肯,她要陪著他一起吃苦,她在S城沒有朋友,便在網上找人借錢,要幫助他渡過難關。末了,清衣還感嘆,他們真是相愛啊。
我找不到柳湄,打手機,語音提示我對方余額不足,她也不上網,連“某人”也從我的QQ好友名單里消失了,我的直覺告訴我柳湄出了事,我不相信她講的那個故事。我一遍遍地給她發短信,過了兩天,終于有了回復,如我所料,哪里是什么生意受挫怕連累她,他分明是厭倦了,想趕她走,而柳湄身上的錢已經不夠付房租了。她不肯告訴我,怕一找我借錢我會逼著她回來,所以才又編了個謊言找網友借錢。
我真想一句狠話就罵醒她,可我也清醒地知道,這時候的她已經聽不進任何人的勸。我只說,借的錢夠不夠買回程車票,夠的話馬上回來,不夠我給你補上。柳湄的固執出乎我的想像,她說不,我還得再堅持,再堅持一下他就會心軟了。我終于忍不住,你就不要再做夢了好不好?她卻說,我沒做夢,真的,我過來以后他再也沒和別的女人有過聯系,我相信再給點時間他就會留我的。
算時間,她和他的半年之約就快到了,我不禁冷笑,他真是個講信譽的生意人,期限一到,立馬翻臉。偏偏柳湄一根筋地寄望他能心軟,她忘了商人重利輕別離。我只希望柳湄能及時醒悟,懂得回頭。但不幸的是,事情的發展沒能如我所愿。
兩天后,天還沒亮就有電話打來,竟是柳湄的母親,她急得聲音都有些發顫,你知不知道柳湄到底在哪里啊?芽剛才有個自稱是警察的人,說她在S城煤氣中毒,怎么會呢?芽她說她是和同學一起去廣州打工的呀。我的頭劇烈地痛起來,柳湄為了能和他在一起,竟不惜編了這么大一個謊言來欺騙父母,我不知用什么話來安慰已經泣不成聲的老人,腦子里只想到“鬼迷心竅”。
誰也不知道柳湄在S城的確切地址,她連我都沒有告訴,我上網,想找到和“某人”有聯系的人,卻看到柳湄給我的留言:他是真的要趕我走,我不會走,我要讓他后悔。我的心突然地涼下去,只希望自己是在做夢,夢一醒來,柳湄還會在我面前笑嘻嘻地說,我就喜歡編故事騙人呢。
消息得到證實已是半月以后,我已沒了當初的震驚,只感到麻木,我始終無法想像,軟弱的柳湄,是如何鼓起勇氣打開煤氣,坦然面對死亡的。在我的記憶中,依然是她那張年輕的帶些蒼白的臉,她才剛過23歲的生日,美麗人生根本還沒開始,她就不想再走下去了,僅僅是為了這場注定沒有結果的愛情。
這是生性軟弱的柳湄惟一一次提起勇氣,為自己編織了一個愛情神話,可是,這個神話就像肥皂泡一樣粉碎了,而她,卻不能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