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歐陽來北京正是人間四月天,沒有看見想像中蓋地鋪天的沙塵暴,看見的只是楊花飄雪,以及一片白茫茫之中的林志偉。
她不信他會去火車站接她,一個人下了火車打了個的就到了他的學(xué)校。站在校門口打他的手機(jī),傳出了喧鬧與擁擠,是車站的氣息,她這才相信,他說會去接她是真的。半個鐘頭,她終于在白茫茫一片中等到他從出租車?yán)锍鰜淼纳碛啊?/p>
他笑說:“看起來好像是你在等著接我?!?/p>
她也笑,目光落到他閃亮的眸子里,又很快跳開。她讀高三,會畫畫,來北京參加他所在的大學(xué)的藝術(shù)招生考試。他大三,是她在同一座小城里生活了近二十年的表哥,不是親表哥,她母親和他母親是同事,一直以姐妹相稱。然而不是青梅竹馬的故事,他是她的大哥哥,她是他的小妹妹。這就是他和她近二十年的曾經(jīng)。
他的愛情叫曉琳,他的大學(xué)同學(xué)。那天他在電話里告訴她的時候,她亂七八糟地說一些曾經(jīng),最后,她突突地問一句:“你會給曉琳念童話聽嗎?”
他比她識字早,她于是拿著漫畫書纏他念,他卻總是不肯。惟一一次沒有逃脫,他念的是《白雪公主》。后來和院子里的小孩玩白雪公主的游戲,她是惟一的女孩,理所當(dāng)然的公主,卻總是跑三條街拉他過來當(dāng)王子。他不在,她才勉強(qiáng)同意別的小孩當(dāng)她的王子。
后來,她便說要考他的學(xué)校。他問了她來的時間,說要去接。她說好好好,但并不相信。5點火車到站,她不信他能起那么早。
2
他帶她去雍和宮,說是求佛保佑她一次就能考上。
她狠狠地瞪他,說不用求也會考上,不過還是隨了他。無數(shù)的佛像,她忙亂得不知該向誰拜。他牽了她的手拉她到一座塔前,里面的石刻似龍似龜。他掏了個硬幣給她,讓她許了愿砸它。她這才注意到它的腳下已是亮亮的一層。她雙手合十,把硬幣夾在掌心,默默地許了愿,輕輕拋入。硬幣落在它的背上,緩緩地滑,最后終于停住,沒有跌落在地。
他摸她的頭說她的愿望看來肯定能實現(xiàn)。她問為什么,他說它都把愿望留住了,還不能嗎。他卻沒有問她的愿望,他只是想當(dāng)然地以為,是她要考上他的大學(xué)。
考完的那天晚上,他請她吃飯,一起去的還有他宿舍的兄弟。熱熱鬧鬧的一桌,有三個還帶了“家屬”。她偷偷地問他曉琳,他滿臉的溫柔:“曉琳去實習(xí)了,一個月后回來?!?/p>
看著他滿臉的幸福,她的心竟莫名地痛。
點菜,一個人一個菜,從他開始,逆時針轉(zhuǎn),最后到她,她把菜單給服務(wù)員,玩游戲一般地說:“第五頁第三個菜?!?/p>
服務(wù)員翻了便笑:“紅燒排骨,你們第一個菜就點的這個,要兩份不?”
于是一桌的人起哄說心有靈犀,還說曉琳要知道了肯定吃醋。他慌慌地叫他們不要亂講。
她偷偷地看他,他竟紅了臉。
3
她終于成為他的校友,他母親、她母親不住地對他囑咐要照顧好她。
開學(xué)后第三天是她的生日,逃了課去逛學(xué)校門口的精品店,卻見他正在里面,旁邊陪著一個高高的女生。剛要逃,卻被他叫?。骸澳銇砹税?,這是我女朋友曉琳?!?/p>
她看高了他半個頭的曉琳,不知該如何說話。想壞壞地開玩笑說他們身高不配,卻訥訥地說不出口。曉琳遞給她一條手鏈,說生日快樂。
然后一起去逛公園,三個人站在小橋上合影,她站在他的左邊,不經(jīng)意地碰到他的臂,很涼。于是她想,他的溫暖該是全部交給了右手吧,他的右手緊握著的,是曉琳。
回校的路上,曉琳開玩笑說志偉只記得她一個女生的生日。
他臉紅,用手撓著頭爭辯:“每年她生日都跑到我家鬧著要禮物,我已經(jīng)成了條件反射了?!?/p>
三個人都笑,她想,即便他只記得她的生日,又有何用,他只當(dāng)她是妹妹,他的愛情,是叫曉琳的女子。
4
公園的照片洗出來,她盯著上面的志偉看,癡癡的樣,惹一宿舍的腦袋都湊過來:“你男朋友旁邊的那個燈泡是誰?”
都是剛剛認(rèn)識,不知道他其實只是她的表哥,好奇地問,她卻不說,在一邊笑紅了臉,甜甜的。后來她翻星座書,他是金牛,她是天蝎,而曉琳是巨蟹。關(guān)于愛情,金牛和巨蟹的交會處標(biāo)注著四顆星,而金牛和天蝎只有兩顆。
上鋪的女孩在這時候唱:“陰天,在不開燈的房間……”她就聽得恍恍惚惚,有一種如同隔世的痛。曉琳高出他半個頭,卻肯和他走在一起,曉琳該有多么愛他。
這樣想,淚便硬生生地被扯出。
5
她出水痘,一個人躺在學(xué)校的醫(yī)院,靜靜地想她和志偉的那些過往。
她記得他也牽過她的手,在小學(xué)每一次她過馬路時,完了就立即松開,簡簡單單,沒有愛情;她記得他也抱過她的肩,在初中那次她考試沒有考好,和家里吵架后賭氣出走,他在雨里緊緊地抱著她的肩,卻只是給她一個倚著哭泣的肩膀,沒有愛情。
病房外吵吵鬧鬧的:“讓我進(jìn)去,我出過水痘,不會被傳染的?!?/p>
房門被人打開,是她想見的他,她卻用枕頭把臉捂著。長滿水痘的臉,她不想讓他見她的丑陋。但最后還是拿下,畢竟她想看他。
說一些話,他叫她好好地待在醫(yī)院,別跑出去嚇人。這時他的手機(jī)響,是曉琳。他匆匆地往外走,說不能陪她了。她嘆氣,心想他和曉琳的感情到底叫做愛情,卻不知道,手機(jī)里曉琳對他說的,竟是分手。
6
天地小,她和同宿舍的人去頤和園正遇見曉琳把手掛在一個高個男生的臂彎。她不知他和曉琳已經(jīng)結(jié)束,還以為認(rèn)錯了人,曉琳卻叫住了她:“沒想到遇見你,志偉呢?”
她來不及問,宿舍的姐妹在遠(yuǎn)處叫她,她慌亂地告別曉琳,一頭霧水。
回學(xué)校已是夕陽西沉,她打電話約曉琳晚上出來吃夜宵。
幾串羊肉,一盤涼拌的海帶,曉琳也不多說分手的理由,只是說其實你和志偉,是一對的?;呕诺?,是那天宿舍的聲音:“你男朋友旁邊的那個燈泡是誰?”
和曉琳不歡而散,她有些恨曉琳的無情,但想到曉琳說的她和志偉是一對,又暗暗地高興。
只是他,知不知道和她是一對?
7
她見他,他頹廢地坐在她的面前啃雞腿。
滿身都是失戀后的傷。他終于說話,關(guān)于曉琳,關(guān)于曾經(jīng)的那些雪月風(fēng)花。她想曉琳在他心目中終是一枝玫瑰,刺得他傷痕累累,他也只會記得玫瑰花的嬌艷。
他笑,說小孩子一般的她不會懂失戀的痛。她喃喃地說:“我懂,那天你告訴我曉琳的時候,我就懂了。”
他搖頭,說小孩子小孩子,然后起身就走。出門時他被臺階絆了個趔趄,她想,不懂的其實是他。
她難過,為他也為自己。
8
隔天,又在一起吃飯,他是寂寞的人,沒了曉琳在一邊,她竟然有小小的快樂。
她問他,你可好些?他輕笑,說都過去了,我想我們本不合適。然后兩個人便無話。
上菜的時候,上了一個排骨,他們不約而同地笑。想起了那日的巧合,但這巧合卻又在如今轉(zhuǎn)成了另一種情緒,她看他,眼睛發(fā)亮。
他看過來時,她卻將頭又低下去,問,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他爽朗地笑,總有些東西能讓人在任何時候想起來都覺得快樂。他說,那個時候,你跑三條街也要過來拉我當(dāng)你的王子。是呀是呀,那個時候,你就是我的王子嘛。
話說到這兒,卻戛然止住,她忽然紅了臉,不敢再看他,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一些事情,偏偏經(jīng)不起那一層紙的隔閡。而手指伸出,想捅開卻沒有勇氣。
他忽然想到,自己跑去接她,自己為她做的一切,原來竟然是十分在意她,只是這感覺沒有加到愛情上,像是自己的左手碰一碰右手,同時的觸覺,反而會沒有感覺。而現(xiàn)在,就因了一個王子回憶,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十分愿意做她的王子。
從飯店回校園,路上,她想,或許這就是情侶?她寧愿相信。
只是不知道他會怎么想。她想知道。
9
期末考試來臨,她沒時間找他。他也只打了一次電話,說是幫她訂車票一起回家。
擁擠的列車,她坐在他的旁邊想問一些什么,卻生生地開不了口。在悶悶的空氣里睡去,醒來已是第二天清晨。她的唾液濕了他的棉衣一肩,是她枕了他一夜,她微微地臉紅,回答不出他問的睡得是否還好。
車到站,他把行李架上的行李取下來問她:“還記得你媽在我們小時候最喜歡問我的問題嗎?”
她點點頭。小時候,她媽總是問他:“偉兒,你長大了娶歐陽做媳婦好不好?”那時的他總是很響亮地回答“好”,讓一屋的人都笑。
他猛地把她抱在懷里,貼著她的耳朵輕輕地說:“我現(xiàn)在的答案還是好?!痹瓉硭恢辈徽f,原來他一直在心里藏著。她有時會以為他會將她當(dāng)妹妹,永遠(yuǎn)的妹妹,但這句回答卻令她無比歡喜。
她把頭埋在他的懷里,想起他曾經(jīng)給她讀過的那個童話的結(jié)局:“王子和公主將永遠(yuǎn)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她是他的公主,他是她的王子。這樣的結(jié)局才是她系掛在雍和宮那塊硬幣上的愿望。不過故事到此,已算完結(jié),至于以后她會不會讓他知道她曾經(jīng)在那么早就許過這個愿望,已經(jīng)不重要。